萊特爵士的話音剛落,然後就聽見了東西墜落的聲音。
哢噠一聲,夫人正在編制蕾絲花邊的梭子掉落在大廳裡的波斯地毯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女孩臉色煞白,她看向了自己的父親,露出了不可思議的目光。
“父親,您剛才在說什麽?”
身穿藍色衣服的少女露出詫異的目光,她不是沒有試圖理解自己父親剛才所說的話,而是理解之後才提出的疑問。
夫人將自己的女兒莉莉抱在懷裡,用著審視的目光盯著自己的丈夫,同時還將手放在自己女兒的肩膀上。
剛才那番話,可真是怪嚇人的。
萊特騎士臉上的表情變得嚴肅,“莉莉,我沒有開玩笑的意思,父女對子女的愛,往往計之深遠。
莉莉我愛你。
我只有你一個女兒,現在我還在,你可以依靠你的父親,可是在我去世以後,你和你的母親應該怎麽辦。
這座莊園和騎士的稱號和領地,都會被我的侄子外甥們繼承,你會被掃地出門。如果他們沒有人成才,又會被收回。
威廉這孩子天資卓越,我在他身上看見了一種久違的氣質,他是英雄,他將來一定會成為英雄的。
到了那個時候,就算是貴族家的千金,也.......”
萊特騎士說到這裡,瞬間頓住了,如果繼續說下去了,就有些貶低自己家女兒的品格了。
“現在正是一個好機會,威廉正在落難之時,一旦他擺脫這個難關,就會一飛衝天,當上騎士也不在話下。
更何況,還是那句話,不同甘共苦,何來共享富貴。”
萊特騎士說到這裡,臉上不由帶著一抹潮紅的興奮,現在無疑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也是他能夠給自己女兒能找到更好的歸宿。
對於一名貴族而言,一個女孩子的婚姻能夠給自己的父親兄弟結成一個穩固的政治軍事聯盟,還能夠給男方帶來龐大的收入。
因此容不得婚姻的當事方,也就是女孩本人的個人意志。
東方《禮記》雲:婚姻者,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下以繼後世。
因此婚姻,不是兩個人,男人和女人之間的互相戀愛,而是兩個家族的結合。
這一點在西方也是同樣如此。
“這是父親你的意思嗎?”女孩沉聲問道。
“是的,這是我的意思。”萊特爵士說道。
“那麽你是對我下命令,以族長的身份對我下命令,還是以父親的身份詢問我意見。”
女孩的話讓萊特爵士怔住了,他沒有想到自己的女兒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光顧著興奮完全沒有考慮自己女兒的態度。
“我想聽你的意見。無論這是否符合我的心意。”萊特爵士沉聲說道。
“那好,我不願意......”
“什麽?”
“父親,我不願意嫁給威廉。”
“啊,他不好嗎?”
是啊,威廉不好嗎?
這是萊特騎士的視角,他在威廉的身上看見了罕見的英雄氣質,因此自然會認為對方是奧丁之子。
奧丁之子,這是維京人對於領袖的稱呼。
在北歐老家,這是屬於國王的稱呼。
初代公爵,就擁有著奧丁之子的頭銜,哪怕當代公爵和維京人互通的書信的時候,也依然會使用這個頭銜。
“父親,我的外祖母是一位伯爵夫人,我的姐姐也嫁給了一位男爵,也是一位男爵夫人,而我的母親在第一次婚姻的時候,也是位男爵夫人,而我將來也會成為男爵夫人。我母親的家族流淌著王室的血統。
威廉的父親是農奴,威廉的祖父是農奴,威廉的曾祖父還是農奴,至於威廉本人自己也是農奴,就算再往上追溯,說不定威廉的高祖父是奴隸。”
莉莉抬著頭注視自己的父親,萊特爵士能夠迎娶他的母親,是他作為貴族階層的門票,貴族們彼此聯姻,迎娶高貴夫人,就能提高自己的威望。
這就是童話故事中,勇者消滅了惡龍,一定要迎娶公主,然後繼承國王的姓氏,繼承王位。
這份高傲,雖然平日不顯眼,但是現在卻無疑很致命,這是對自己身體裡擁有貴族藍血的認知,即便是面對自己的親生父親也不例外。
你要擁有王室血脈的女兒嫁給出身於農奴的威廉。
“不要忘了,國王被我們的初代公爵羅夫打敗,這才有了我們的國家。威廉值得你去投資,就像你的母親嫁給我一樣。”
萊特騎士借用自己的身份來現身說法,然而卻看見莉莉搖了搖頭,“他是一個孤兒,家裡沒有長輩,歷代都是農奴,父親你家族好幾代就已經是侍從騎士了。
這樣的一個人就算有才能又如何,他連遷移這片領地,前往城市的自由都沒有,就像狼在拴上繩子的那一刻,就變成了狗,只能看家護院。”
女孩搖了搖頭,她不從威廉的相貌、秉性下評論,能夠得到父親的看重,自然證明他是極好的,因此只能拿血統和家世說話,然而當說出這番話的時候,看見父親臉上的表情微妙,瞬間就明白那番話也傷害到了自己的父親。
這似乎話已經說出口了,自然不可能收回,只能硬著頭皮道,“農奴出身的兒子絕大多數都是農奴,很多家族幾百年都是如此,難道農奴中就沒有人才嗎?而領主家的孩子,哪怕才智普通,只要能夠稍微立下功勳,就能得到爵位,即便是父親也只能仰視。”
“父親說他是英雄,羅夫公爵當初也是英雄,難道威廉他勝得過我們的初代公爵嗎?
我們的公爵威廉和他幾乎同齡,難道你認為兩個威廉可以相提並論嗎?”
“因此,我不想嫁。”
萊特騎士被自己的女兒話給整破防了,他看向自己的妻子,就在剛才自己躺在沙發上思考的時候,自己的妻子是不是對她言傳身教,即便是沒有提前教好說辭,可是有一點,那就是自己妻子接手莉莉的教育,不僅教育了她文字,同時還有貴族的三觀。
在這些和王室擁有血脈關聯的貴族,即便是男爵來了,也並不覺得他比自己更高一等,相反,也許在心裡正蔑視著對方。
這些祖上好幾代,以前都是蠻族的公國貴族和騎士們。
“你還有什麽想說的嗎?無論你說什麽,我要告訴你只有一點,那就是做決定的都始終是我!”
萊特騎士氣憤地說道,“你的婚姻,不是你的愛情問題,而是政治問題。”
他生氣了,不過這番生氣並不是衝著自己的女兒,而是對著自己的夫人。
自己的女兒有什麽錯,錯的都是自己的妻子。決定子女的婚姻,這是一個父親的權力。
“父親,你當然可以,你當然可以決定我的命運。
一個女人在這個世界想要活得好,總是要依賴男人的,出嫁前要依靠自己的父親,出嫁後要依靠自己的丈夫,丈夫死後要依靠自己的兒子。
只是婚姻絕不僅僅只是政治問題,也是愛情問題。
作為女兒我將自己的命運交托給父親你,然後結婚後,又將自己交給自己的男人,他是我的老爺,我的主人,他的好惡可以決定我的命運。
即便是寵愛或者暴力,即便是冷落還是拋棄,都在他的明智決定中。”
莉莉擋在了自己的母親面前,拚命地維護著自己的母親,“是你讓我說的,想要詢問我的意見,那麽得到的答案並不能讓你滿意。
如果你要食言的話,你大可以像以前你教訓學徒那樣,用馬鞭懲罰他們,現在也可以懲罰我母親,只是如果你要這樣做的話,那麽就衝我來。
是我激怒你的。”
萊特騎士心中氣憤不已,卻硬生生憋著不能發作。
希臘神話中的英雄,都是神明和人類結合所生的半神,不是神子就是神孫,身份都是王子。
威廉是農奴,不是王子,你說他是英雄,我都覺得好笑。
萊特騎士突然想到自己的妻子帶著她到了王國首都帕裡斯,說不定見了青年俊傑,看不上這個鄉下的俊傑,也是理所當然的,於是只能歎了一口氣,不想再提這件事。
丟人,太TM丟人了。
人家嶽父都叫了,自己拿不出閨女來,對於威廉而言簡直就是浪費感情。
——
威廉在地牢裡坐著,恢復著自己的力氣,和萊特爵士的談話,耗費了他所剩無幾的精力。
憤怒之火在心中燃燒,這不是來自於自己,而是來自於前身。
對於現任男爵對於他的不公,感到格外憤怒,在萊特爵士到來之後說出了自己的想法,那是想要報仇泄恨的快感還有精神錯亂的怒火。
或許如果領主知道,威廉的腦海裡竟然有這種桀驁不馴的想法,說不定現在就要殺掉他。
初代公爵羅夫帶著一群維京戰士,劫掠各國,一路打到了西法蘭克王國的首都帕裡斯。
西法蘭克國王當時恐懼不已,最終雙方談判,在給出了大量的贖金以後,同時將塞納河附近的龐大公國領地都賜予羅夫,並且冊封對方為騎士,雙方建立主從儀式,這就是公國的來歷。
羅夫是一個英雄,建國以來,帶領了人民皈依羅馬的教會,放棄了奧丁之子的身份以及信仰,並且作為挪威的王子,政治的失敗者,帶領著維京人打下來一個公國偌大基業。
然而有些事情是屁股決定腦袋的。
維京人、撒克遜人都是蠻族,他們是以部落氏族作為核心,和希臘、羅馬人的氏族組織並沒有太大的區別。
雖然部落氏族的首領,因為自詡奧丁之子的原因,已經實現了在一個家族的壟斷和世襲,但是軍事領袖們仍然由選舉產生,能夠上位完全取決於領袖的智勇和功勳,所以一旦軍事領袖也擁有奧丁之子的血統,就必然會帶來一個不穩定的政治狀態。
那就是政變。
這就是維京人的傳統。
對於維京人來說,奧丁是將王權賜予其家族而不是個人,部落王國的所有權力是屬於公民大會,因此強大的戰士成為新的國王,這是人們的普遍共識,或者說是理所當然的真理。
作為統治者的國王僅僅是軍事領袖或者酋長罷了。
然而當羅夫公爵建立公國,並且引入封建等級制度,確定騎士制度,引入羅馬的教會以後,那就完全不一樣了。
不僅僅是公爵的位置由自己的子嗣世襲,其余的貴族們也是同樣如此,公民大會失去了往日的權力,它既不能充當最高的法庭,也不能選舉或罷免國王以及貴族,公國上下都有意識的壓製公民大會的權威以及限制其作用。
繼任的公爵和貴族,無論多麽無能,哪怕是一個白癡,那麽都應該由他來擔任領袖的位置,因為公爵和貴族對於領地,不再是選舉帶領大家前進的領袖,整個公國都是公爵和貴族們的個人私產罷了,所以無論是下面的戰士多麽傑出,也沒有資格覬覦不屬於其自己的王位和爵位。
威廉所在的農民家庭在北歐有資格憑借功績成為首席戰士,成為軍事領主,成為國王,到了公國建立以後,則只能成為農奴。
英雄的時代已經結束了,教會的十字架終結了英雄時代。
人們的夢想不再是成為一個英雄,而是想要成為一名騎士。
騎士不是英雄,只是一個普通人,不再是能夠和神明媲美勇氣、力量和智慧,半人半神的英雄。
明明是奧丁的雙狼,卻被人馴服成為了狗。
狼和狗不同,狗被人馴服,狼擁有榮耀。
狗從人類的手中乞討而得到食物,唯有狼知道,人類喂食之手更勝於那丁點食物。
羅夫公爵所做的就是如此,他自己是英雄,因此在他飲下知識釀成的米酒之後,就知曉榮耀,就要獲得榮耀。
他唯獨不想讓後來者獲得和他一樣的榮耀,奧丁的雙狼,貪婪和欲望,由他自己擔任就可以了,其他戰士只要是狗就行了。
“英雄啊,真想成為赫拉克勒斯、阿喀琉斯那樣的英雄,像雷神托爾那樣的戰士。”
威廉在心中念叨著,然而他自己其實也明白,英雄的時代已經快結束了。
荷馬那個時代,男人都想成為英雄,活著像半神一樣戰鬥,死後名字在風中傳送,想要讓自己的故事出現在吟遊詩人的詩歌中。
永遠永遠,就算是自己死了,名聲也和神明一樣永存,雕像亦可以安放在神廟之中。
只是現在英雄的時代快要結束了,所謂英雄對於這個時代的人來說,或許僅僅是怪物罷了。
穿越到什麽時代不好,竟然穿越到神話時代的末期,基督這位神即將終結神話時代的這個微妙時間點。
牢房的大門被直接推開,一個青年出現在了牢房,他身穿一身皮甲,腰間佩戴著寶劍,站在門口用著居高臨下的眼神望著威廉。
“好久不見,威廉!”
“好久不見,羅恩!”
兩人一個站著,一個坐著,目光彼此對視,從以前兩人就在城堡裡競爭,為了競爭那騎士的名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