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萊恩男爵還能怎麽辦,當然是選擇繼續當法官了。
因為這樣的話,審判權還在他的手中,主動權也在他的手裡。
法蘭克王國的宮廷裡,法官由教會的修道士擔任,在西羅馬帝國滅亡以後,教會保留了西羅馬帝國的學校、教育和文明,因此秉承了羅馬的成文法,一切皆有典章制度。
然而羅馬法對於日耳曼貴族以及諾曼公國的子民們來說過於高端了,大家習慣以部落習慣法為基礎,尊重先例。
雖然成文法和習慣法在實踐中往往相互交織,但是習慣法的生命力格外堅韌,即便是國王想要變更的話都需要花費巨大的額外成本。
因此習慣法才是仲裁的依據,這是一把雙刃劍,它時而為領主時而為農民所利用。
“申訴?你的同伴,都已經......”
“那是冤罪,他們這幫王八蛋冤枉我!”
“你說的這番話真是匪夷所思,難以理解,總不可能好幾個人都冤枉了你吧!”
布萊恩男爵露出了錯愕的表情,原本以為事實明確的案子竟然有著如此的轉折。
在先入為主的情況,他已經認定小威廉已經當了逃兵,現在這隨便攀咬,只是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罷了。
然而當他將目光望向人群的時候,卻發現人群中的情緒都很奇怪。
若是在以往,抓住盜賊剁手,抓住強盜斬首,群眾們早就紛紛叫好。
在這個沒有什麽娛樂的世界,看人絞刑,就是最大的娛樂。
他們的情緒是如此激烈,似乎是在暗自聲援著威廉,以前,對於男爵的審判大家都是支持的,而現在沉默其實就已經是在抗議和表達不滿了。
如果是一位明智的君主,差不多能隱隱約約認識到了來自領地上下的不滿,以及暗地裡的波濤起伏,不過對於布萊恩男爵來說,則並沒有感覺到,或者感覺到後也主動忽略了。
他是男爵領地的領主,是騎士和農奴的封君,同時他也是公爵的封臣,是其扈從,他的權力即來自於上,又來於下,作為生活在宮廷的男爵而言,他認為權力來自於上,憑借著公爵的權威,自然可以壓服領地的各方勢力。
然而今天被威廉打了臉,區區一個農奴還能翻天了。
布萊恩男爵將目光看向四周,最終一位騎士來到他的身邊回答他的問題,“你在宮廷,最近才回來,你不知道威廉的名聲以及他父親的名聲都很好!”
這位騎士和他家的關系格外親密,細數起來還有一層親戚關系。
男爵先是詫異,隨後聽明白了騎士的話。
這番話潛台詞就是威廉的父親以前很有威望,這份威望讓所有人不相信他的審判,或者願意同情威廉。
中世紀的司法並非總是歸屬於領主的采邑法庭,民眾的糾結除了自己武力決鬥,還會付諸於權威。
例如村裡德高望重的老人或者村長,他們精通自古以來的習慣法,能夠做到心服口服。
教會的神父們,他們精通羅馬成文法,搬出條例來,也能讓其服從。
如果牽涉多個領地,即便是覺得這個領主的審判不公,民眾們也可以選擇另外一個領主的審判。
再不濟,還有公爵殿下派遣過來,輪流巡視地方的王室法庭。
一個人只要有能力有權威處事公道,哪怕並非貴族,也非騎士,更不具備教會以神為名的信仰,也可以作為法官裁決民眾的糾紛。
威廉的父親是前任男爵的侍從騎士,在所有人看來都是有威望的體面人,地位僅次於騎士們。
因此越來越多的人都習慣找農奴出身的他來評理,而他的收費相比教會和采邑法庭也很便宜。
在這個時代,越來越多的人找一個評理,那個人的威望就會越來越高,以至於讓所有人覺得服從他甚至是一種理所當然。
權力並不只是至上而下,有時候也是從下而上。
威廉的父親雖然不像教會神父那樣能引經據典說出什麽來,但是作為騎士侍從的他,武力已經保證了執行。
他公道,又強,自然有人願意服從他追隨他。
如果是在北歐地區,像威廉父親這樣的人,很容易在部落中脫穎而出,成為部落的首席戰士,乃至於酋長,如果真有時運和偉力,那麽成為國王也是可能的。
“我確定是冤罪,是您的弟弟他在戰場上逃了,而我幫他.....”
“閉嘴,你這奴才就是這樣對你的主人說話的嗎?你自己膽怯,臨陣脫逃。竟然還怪罪在我的弟弟,無辜的布萊澤身上。”
布萊恩男爵心中生出怒吼,他甚至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拔出劍砍掉這個不知好歹的農奴小子腦袋。
“你知道嗎?任何犯上作亂的人都要判處死刑,由我親自執行!”
布萊恩男爵氣得滿臉通紅,他的手已經放在劍柄之上,然而他想要拔劍斬向那個小子的時候,騎士們都用著驚愕的目光看著他,眼神中帶著勸誡之意。
對於一個農奴之子,不經采邑法庭審判就要處死,這就是非法。
這種法律從來沒有明文規定,卻是運行社會規則,從領主先祖還在挪威的時候,就已經實行的習慣法。
這套習慣法,就像正統觀念一樣,並不僅僅是保護農奴,更是保護領主。
這套規矩,甚至對於諸神都是適用的。
萊特騎士不動聲色地將男爵的劍柄摁了回去,如果他今日可以殺了威廉,來日是不是可以同樣不經審判殺了他們這些騎士。
如果想要對威廉動手的話,可以私底下用各種方法,哪怕僅僅是一個暗示,都有大量想要進步的士兵和侍從們願意為主分憂。
“我說的就是事實,誠實是騎士的美德,雖然我還不是騎士,但是我接受了侍從的教育,因此我的主人,你可以殺掉我,不過我依然要說,我不是逃兵,當逃兵的是你的弟弟。”
威廉滿不在乎地說道,他抬起頭迎上了男爵的目光,“你殺害無辜的人,也許會遭到公爵的絞刑,也許不會。
教會的神父也說過,在人間人和人是平等的,可有些人更加平等。
不過在上帝面前,大家都是平等的。
我會死,這是當然的。您也不是永生的,到了那個時候,我會因為保護民眾,因為殉教上天堂,而你殺害無辜的人,你會下......”
威廉的話沒有說完,也不必說完,他已經看見了男爵大人臉色鐵青,隨後又蒼白的表情。
原本的他應該是高高在上,輕蔑的。
絞刑。
大概率是不會的,因為公爵如果對男爵殺害了一個農奴而處於絞刑,那麽貴族們會人人自危的,所以即便是被公爵知曉,那也不過是罰酒三倍。
因為哪怕是造反這種罪行,對於國王而言,能夠給予的處罰,也不過讓其繳納大量贖金,並且剝奪部分領地,降低頭銜,所以男爵根本有恃無恐。
真正讓男爵畏懼的就是上帝。
相比較民風淳樸的男爵領地領民,大家都是裝著信上帝,實際上還在喊著奧丁的名字。
對於上帝的虔誠也是在教堂禮拜日,只有信上帝的信徒才有休息的假日,才能領聖餐,大家都裝著信。
為了節假日,為了免費的聖餐,我們可以裝的。
因此上不上天堂,對於一般人來說,有點誘惑力,不過誘惑不大。
在宮廷中生活的男爵,是真的信上帝。
雖然他現在還年輕,並沒有到思考上天堂的年齡,但是他肯定是害怕去地獄的。
威廉成長於男爵的城堡家中,自然知道康納德男爵家中的秘密,康納德男爵領地的孩子、民眾以及騎士都不怎麽信仰上帝,而成長在宮廷裡的布萊恩是一個例外。
我們都是假裝自己信上帝。
布萊恩男爵,你倒好,你居然玩真的。
不過你信就好辦。
我拿上帝壓你。
信仰問題我也可以談,我也可以愛上帝。
我要到天堂告你的狀。
誰讓這是神話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