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國梁想來想去都覺得沒道理,同樣的油,同樣的面,同樣的添加劑,怎就比人炸的好吃?況且,由於技術上仍有著欠缺,火候油溫等仍掌握的不夠穩定,自個兒炸的油條看上去比另一家還要難看一些,卻為何口感上會略高一籌?
七叔笑而不語。
直到多年後許國梁才真正明白,這油條裡蘊含的哲理跟做人的道理是一模一樣,人活得久了,經驗自然豐富,做起事來也更加的圓滑漂亮。但正是因為活得久了圓滑了漂亮了,才漸漸失去了初心,正如那摻了假的油條一般,再也找不回當初年少時的味道了……
……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又入秋了。
這天仍是大集,天剛亮三人便支好了攤兒,七叔因為家裡有事,沒有同來。
待太陽升起時,集上已是人來人往,陽光灑在每個人的臉上,一切似是井然而有序。
但不一會兒,一群管理員卻氣勢洶洶的進了村兒。
跟以往不太一樣的是,他們走得很急且目視前方,就仿佛早已瞅準了獵物......
......
果然,他們徑直來到了一個糯米糕攤兒前。
“交費,十塊!”其中一名管理員說道。
攤主一聽,這明擺就是來找茬兒的,不過也難怪,上次他跟其中一名管理員鬧了幾句口角,但他為此也是將近倆月沒敢來擺攤,不想過了這麽久,對方仍不肯罷休。
“哎,大哥,您大人不計小人過,我這……來,抽煙抽煙。”攤主趕緊上前巴結。
管理員將遞上前的煙卷兒往邊上一撥,意思是誰稀抽你這破煙,連個他媽的過濾嘴都沒有。
“少廢話,十塊,趕緊!”另一名管理員說道。
“大哥,這、這剛開張,也沒那麽多呀,您消消氣兒,消消氣兒……”攤主仍是上趕著賠不是。
“有多少給多少!”說著,一名管理員便伸手去抓攤主的錢箱。
攤主本能將錢箱往後一拉,卻不想用手肘碰到了身後管理員的鼻梁。
被碰的管理員一陣酸痛,瞬間熱淚盈眶,就仿佛見到他失散多年的親爹一般......
......
攤主夫婦一愣,知道闖了大禍,便趕緊的給人賠不是,又是噓寒又是問暖,就差沒跪下給人磕頭。
那管理員一手捂著鼻子,也不出聲,只是用另一隻手一把薅住了那攤主的頭髮,他的意思很明確,今兒個老子定要把你頭薅下來當球踢,給我這沒娘的鼻子報殺父之仇!
不用說,那攤主的頭自然是被搖晃的跟撥浪鼓似得,可憐他此時還在不斷跟人去道歉,說大爺我錯了。
那女攤主見這架勢,便抱著孩子上前去替自己的丈夫求情,帶著哭腔求人家放過他的丈夫,而他懷裡的孩子,此時由於驚嚇,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那叫一個可憐。
但那群管理員卻絲毫沒有惻隱之心,該薅人頭髮的繼續薅,該拿人秤砣的繼續拿,該搶人錢箱的繼續搶。
要說這也就罷了,可居然還有管理員在那一邊看熱鬧一邊呵呵的笑,且笑的那叫一個燦爛!他的意思很明確,今兒個真是太盡興了,好久都沒看到這樣的場面了,老子上這破班也不圖別的,除了混個吃喝,也就圖一樂呵,嘿,這小日子過得。
旁邊圍觀的人們也不做聲,畢竟事不關己。
但建軍卻是忍不住了,他圍裙一脫便要往上衝!
許國梁攔住了他,因為不想給七叔惹麻煩……
……
那女攤主見薅他丈夫頭髮的管理員絲毫沒有停手的意思,便哀求道大哥我們錯了,我們收攤不幹了還不行嗎,說著便要去收攤。
可旁邊的幾個管理員卻不讓她收攤,說你他媽把這當什麽地方了,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還有沒有王法了?
說著,便上前要把她的糯米糕給全部拿走。
那攤主一看對方要拿他的糯米糕,一下子便急了,因為這東西隔夜餿。
於是他便一用力掙脫了那人的手,轉身俯在攤子上,奮力的想去護住自己的糯米糕。
可那群管理員又怎能善罷甘休,一窩蜂的衝上前去,豁了命的去搶奪,尤其是剛剛被碰到鼻子的那位,此時他正一腳接一腳的去踹那攤主的後腰,看樣子是下了死手。
那女攤主見狀,趕忙上前哭喊著手下留情,別再打她男人了,那糯米糕他們不要了,你們都帶回去分著吃吧。
管理員們一聽,心想他娘的,這是把老子們當成是啥人了,簡直是在侮辱老子們的人格,老子們在城裡下館子都不花錢,還稀的吃你這點破糯米糕?!
於是,有人便往後推了她一下。
那女攤主沒能站穩,便重重摔倒在地上,連她懷裡的孩子都差點被甩了出去。.
建軍瘋了,他一下掙脫了許國梁,直接拎起板凳衝了上去......
......
可就在這時,卻見那攤主一把抓起用來切糯米糕的短刀,緊跟著一個轉身,順勢掄起胳膊向著那群管理員使勁兒比劃了一刀!
這一突如其來的變故, 著實把那群人給嚇了一跳,心說難不成這世上還真有兔子急了會咬人一說?
男攤主看了一眼在一旁哭泣的媳婦以及她懷裡那已哭不出聲的孩子,便徹底的惱怒!他卯足了勁兒,繼續一下又一下的掄著手中的短刀,但他也不過就那麽掄著,並未見他真正朝著某人捅去。
或許,他掄起刀子也只是為了表示抗議,或是發泄一下心中的怒火,甚至於只不過是一種本能的反應。
可最終,這位本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糯米糕攤主,卻殺人了。
只不過,他殺死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
由於當時他是刀尖朝內反握著刀,又恰巧被固定帳篷的草繩所絆倒,便一下失手將刀尖扎進了自己的心口。
鮮血,瞬間染紅了整片天空......
......
要說這僅是個意外事件,可許國梁卻親眼看見,當時現場有個圍觀的小男孩兒,至多五六歲,他也不知是不是嚇傻了,竟將手中的糯米糕狠狠攥成一個團,且是面無表情的說了一句:“等我長大了,一定殺光所有的壞人.....”......
......
後來,許國梁再也沒見過那群管理員,有人說是被辭退了,也有人說是進去了,還有人說他們本就是臨時雇傭的......總之就是沒再見過。
倒是在二十年後他又偶然見到了那女攤主,她老了許多,但仍是賣著糯米糕,且逢人便說他的兒子考上了重點大學,還當了班長進了學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