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間兒那句……哦,我說等月底領了工錢……”許國梁終是反應了過來。
“月底領了工錢……哎呦喂,誰告訴你月底發工錢的?”老牛有些不解了。
“就那禿瓢呐,來的時候,他就這麽說的……”許國梁趕緊看向一旁的建軍憨子等人,以防自己當日聽錯了。
建軍憨子都點了點頭,意思是當時禿瓢的確是這麽說的。
“誒,我說老馬,咱倆來這多久了?”老牛問道。
“小半年兒了吧。”老馬答道。
“你發過工錢沒?”老牛繼續問。
“嘿,發個屁。”老馬繼續答。
“小哥仨聽明白沒?還月底領工錢,你年底能見個路費便不錯了,哎呦喂…….”老牛說道。
“你說啥?這……?”許國梁有些懵,甚至一時搞不清這老牛究竟是不是仍在開玩笑。
“怎地,這我還能騙你不成?工友們,大聲告訴他,咱多久沒發工錢啦?!”老牛怕許國梁不相信,便發動工棚內的幾十名工人共同解答他的疑問。
“從來沒發過……”
“來沒發過……”
“沒發過……”
“發過……”
“過……”
“…….”
工友們爭相回答,一時間,低矮的工棚內變得嘈雜,遠聽似是破鍋裡炒屁。
看樣子,這事兒沒跑兒了。
“那你們……為何還留在這裡.......?”許國梁無比驚訝的問道……
……
不管信不信,許國梁仍是乾到了月底。
“今天月底,我來領工錢。”走進禿瓢屋內的許國梁面無表情的張口道。
跟他同來的,還有建軍憨子。
“工錢?你他媽吃頂了吧?誰告訴你今兒個發?”禿瓢站起身來反問道。
“我來那天,你說的。”許國梁依舊面無表情的說道。
“我說的?放屁!我他媽明明說的是年底發!”禿瓢拍著桌子喝道。
“你說的是月底。”許國梁堅決說道。
“是呀,你就是說的月底,俺們都聽見了。”憨子補充道。
“放你媽的屁!我早就看你們不是個東西,怎地,搞事是吧?!”說著,禿瓢作勢要打,且是一旁包括老癟三兒在內的七八名監工也都圍了上來。
“小子,要錢是不?哼哼,這包裡有的是,有種你就來拿。”老癟三兒壞笑著說道,且是一邊說一邊拍了拍腰間的牛筋包兒,的確,每日收來的磚款,都是由他保管。
話音剛落,屋外突然衝進來二三十人,別看他們一個個面黃肌瘦衣衫不整,但卻腰杆挺直底氣十足氣質堪比楊子榮,沒錯兒,正是工友們!
“我們只是要工錢。”許國梁冷冷說道……
……
原來,半月前的那天夜裡,老馬老牛告知他這兒從不發工錢。
許國梁很詫異,問他們為何不離開?
而他們告訴許國梁,不是不想走,而是走不了。
許國梁很愕然,心說這又不是坐牢,為何走不了?
老馬深歎一口氣,說先前有人也曾離開過,但走不了多遠便會被人追上,若是不同意回來繼續乾,便要被毒打一頓,輕則缺胳膊少腿兒,重則三鞠躬走人。
許國梁有些不敢相信,因為這仿佛是書本上描寫那舊社會時才有的事情。
老馬還聽外面來拉磚的人說,這磚窯每年初春開場,入冬才停產,因為那時已天寒地凍,沒人再搞建築,到時侯,工人們才可離去。
若是老板高興,興許每人發些路費,若是不高興,便得一路乞討回去。
也就是說,只要來了,便必須要白乾一年,否則,後果很嚴重。
而此時說白了,此地就是個黑窯!
許國梁做夢也沒能想到,天下竟有如此不講理的地方?!
而老馬跟他解釋,說這世上本就無理可講,有錢有權,才是硬道理,沒錢沒勢,誰他媽有空聽你瞎比比……
……
許國梁一夜未睡,始終在思索著老馬的話。
想來想去,總覺這老馬哪裡說得不對,至少跟他在學校學的那些大道理很是衝突,但又一時挑不出大毛病。
遠的不說,就說上次他打的若是旁人,想必導員也不會那般對他。
所以,有些事還是不那麽較真的好。
但是,他又不甘就這麽離開,且不說走不走得了,眼下他身無分文,離開也將是寸步難行……
……
前後琢磨了三日,許國梁決定聯合工友共同討薪。
雖說這並非上上之策,但卻是他眼下唯一能做的。
老牛老馬他們,一開始有些擔憂,生怕逮不著狐狸反惹身騷,但細細一合計,倒覺這事兒可行,即便討不來錢,但興許可以就此結伴逃去。
於是,一場小規模的工人運動,自此拉開序幕……
……
“工錢……不是說好……啊嗨……”老癟三兒還想蒙人,但眼下這情勢已由不得他滿嘴跑火車,他已然有些怕,因為他實在沒想到,敢情這世上還真有兔子急了會咬人這事兒。
“行,要錢是吧,我給你們。”禿瓢說道,且是一邊說一邊伸手拉開了辦公桌下面的櫥櫃。
老馬老牛一看,心說這事兒有門兒,不免有些得意,於是他倆趕緊往前站了站,也好找找那直起腰子的范兒。
可誰知,禿瓢打那櫥櫃中拿出的不是錢,而是一把……槍!
沒錯兒,那是一把鋸了槍托且鋸了槍管兒的雙管獵槍。
而這樣的槍更是駭人,因為之所以將其鋸短,完全是為了實用!
“要錢是吧,來,來拿。”禿瓢將槍口對著眾人掃了一圈兒,且最終落在了老馬老牛的鼻尖兒前。而手中有了槍的他,氣質也隨之得到升華,竟仿佛從一個不太上道兒的地痞流氓,直接蛻變為騎著踏板前來買瓜的那位大哥。
眾人一望,瞬間泄了氣,先前臉上那股神氣,此時已然轉為了悲哀,他們只是窯裡的燒磚工人,平日裡喝二兩小酒捎帶吹個牛逼倒在行,卻又何曾真的見過這陣勢?
隻一瞬間,屋內的局勢便徹底扭轉,楊子榮們化身楊白勞,大氣不敢出,且是蠢蠢欲動伺機撤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