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他們都在餐廳坐下,法莎和諾亞才姍姍來遲。他們看上去風塵仆仆,像是趕了很久的路,但是臉上都洋溢著笑。法莎蹲下身子,用帕子給諾亞擦掉臉上的灰和......嘴邊的奶油漬?
諾亞很明顯不適應如此親密的接觸,臉紅著跑走了。法莎失笑,卻也沒追過去。她找了個空位坐下,就在瓦倫多德旁邊。
“你們兩個去哪裡了?”
查爾斯側過身子,繞過瓦倫戳了戳法莎,法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撩起耳邊垂落的鬢發,瓦倫多德注意到她閃閃發光的耳墜,像是翡翠的質地。
“那孩子逛了一半,突然餓了,我們便往回走,誰知正好遇到一家零食小屋,我就帶他進去逛了逛。那裡的糕點不錯,你們下午可以去嘗嘗,就在鎮立圖書館附近。”
說完,眾人好似聞到糕點的甜膩味一樣,陷入了對那間鋪子的遐想。瓦倫多德看著眾人不約而同地眼前一暗,隨後毫無知覺地陷入一種虛無的想象時,一陣雞皮疙瘩爬上他的脊背,他總算知道奧德神父說的,被惡魔附身之人有多可怖了。
瓦倫多德不可遏製地抓住了那一絲不真實,他拉住左手邊的查爾斯,朝著他的臉就是一巴掌。
一聲痛呼響起,查爾斯翻過去的眼球重又回來,他迷茫地看著瓦倫多德抓著他的衣襟,用焦急的語氣問他,他們怎麽了?
查爾斯轉頭,看著人們▃■▅▂吃▄在▅?看▊▉▋你,他又轉頭看瓦倫多德,臉上是一種擔憂,又有些無語的表情。
“老兄,你吃錯藥了?他們不都好好的?”
瓦倫多德轉頭,發現不知什麽時候眾人已經恢復了正常,卡洛琳低著頭折騰自己盤裡的牛排,約翰打了兩杓土豆泥,把自己吃的直乾嘔,法莎則和查爾斯一樣一臉擔憂地看著他。
他猛得站起身,椅子隨著他的動作,咣當一聲倒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眾人的視線齊聚在瓦倫多德身上,沒人開口。
瓦倫多德快要瘋了。他們到底怎麽了!?他問不出口,因為他不確定,是他出現了異常,還是他們出現了異常。
那▉▂到底▅▃是▄什麽█▋?!
“瓦倫老兄,你沒事吧?低,低血糖?“
查爾斯小心翼翼地詢問,卡洛琳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冷哼。
“哈...哈哈,腿抽筋了,老毛病了,你們先吃,我回去躺會。”
他敷衍地回答讓查爾斯內心產生了一個疑問,自從來到緹歌鎮,查爾斯總是▆▇覺得有哪裡█▃不對勁,但真要▉▊他說哪裡不對▇▃▄▅勁,他說不出來,一旦開始細想,腦子就像▇▃漿糊一樣▎▅▊開始旋轉。
於是他也不再過問,隨口問了一句瓦倫多德下午的安排,瓦倫多德表示,不介意的話他會和兄妹兩同行。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腦海裡一片漿糊,根本思考不了。他倒在床上,任由毛茸茸的床單淹沒他疲憊的臉。就在他意識即將沉睡的那一刻,一陣輕緩的敲門聲傳來,瓦倫多德警覺起來,走到門口,應該是他預想的那位來客,他輕聲問:
“誰?”
“托特先生,您好,我是老費榭,別希娜小姐拜托我為您修理一下窗子。”
一道低沉嘶啞的聲音傳來,聽上去不像無理智的低語。瓦倫多德側身在門後,手上拿著自早晨後就未離身的十字架,打開了門。
他看過去,眼前是一個瘦小,穿著維修工衣服的男人,他背著一個巨大的背包,身上有零零散散,但是很整塊的髒汙,那汙塊看起來像水漬,又像火烤的痕跡。男人站在門外,看向瓦倫多德,並沒有要進來的意思。
瓦倫多德下意識說了一句請進。
男人笑起來,隨後邁進了401的房門。他徑直走到窗前,拉開了厚重而不透光的窗簾,霎時昏暗的屋子完全亮起來,這還是瓦倫多德第一次見到屋子裡這麽亮,心情都好了幾分。
維修工仔細地看了一下落地窗的鎖扣處,點了點頭,然後拿出扳手,擰子和替換的鎖扣,不過片刻,就替換好了原先損壞的地方,他把鎖扣遞給瓦倫多德看,上面鏽跡斑斑,甚至還有蜘蛛網纏在上面。
“先生,就是這兒了,這個鎖扣爛掉啦,酒店不維修的話,東西壞了是很可怖的,嗯......高樓層的還好,它們▅▂▂嫌▃爬▇樓累█,於是總在一樓▉▋▇二樓,那裡的東西壞的可快啦,總之,先生,我先走了,有需要的話,再叫我。“
男人突然變得話多起來,喋喋不休地解釋起東西損壞的......原因?瓦倫多德半懂不懂地猜測起來,大概是有惡魔會損壞器物,昨晚窗前的詭異應該就是因為損壞的鎖扣。好極了,現在除了盥洗室的惡魔附身還沒找到緣由,其他的都找到原因了。
維修工在說完後就徑直走掉了,臨走前,他抱著瓦倫多德的門又補充一句。
“對了,托特先生,我喜歡禮貌的人,告訴您一點,沒▆▃有被邀▇█請,是進不來的,除非▅▄有縫▇隙。”
說完,他將門輕輕關上,啪嗒一聲,落了鎖。瓦倫多德謹慎地將窗簾全部拉起來,屋子又灰暗下來,他點起了蠟燭,燭光明滅,竟詭異地生出幾分溫馨。
沒有被邀請就進不來?費榭的話他大概懂了意思,這旅店裡的惡魔似乎都有一個硬性限制,那就是沒有被邀請,就進不了屋子,但這邀請的范圍是什麽呢?和他們搭話算不算邀請?沒關上門,沒關上窗是否也是一種邀請?
看似是限制惡魔,實際也限制了瓦倫多德自己的活動。不過,暫時性的,瓦倫多德再也不用提心吊膽地睡覺了,思及此處,他又跑到盥洗室確認了一下,發現鏡子還在被好好地蓋著,這才完全放心。
咚咚咚。
敲門聲,又一陣。
午間的客人真多啊,瓦倫多德想。他照例詢問是誰。
一陣咳嗽,還有刻意壓低的嗓音。
“是我,約翰?舒爾茲。”
哦,那個臭屁風衣男。瓦倫多德想,他正為自己上午的猜想而沾沾自喜,接連算對兩件事,讓他覺得,惡魔也不是那麽不可戰勝,他是奧德神父的孩子,他自然也能做到驅散惡魔。
“你有什麽事嗎?”
瓦倫多德問,他不打算看門,因為這一切實太過巧合,他不能確定這裡的惡魔是否會改變聲音,通過欺騙獵人,他必須小心一點,是敵是友,一切都不能確定,這種事確定好幾遍都不能保證,人皮下不是惡魔。
約翰咳嗽一聲,隨即一陣摩挲聲傳來,似乎是約翰貼進了房門,他低聲說:
“你也看見什麽了吧,就在房間裡,在餐廳,在外面,無處不在。”
唯有沉默。瓦倫多德無法回答他。
“我能感受到......這裡有更為可怕的東西。
你知道嗎?每次我睡覺,都感覺有人在窗外一邊流口水,一邊凝視我,我快要瘋了,我受邀而▋▏來,不是客▅▆人,不是旅▇者,你知▋道是▆▄什麽嗎。?你知▄▆道嗎?
是食物,我們都▄▇被端上▇▁餐桌了,是█▁物,我▉們都▆▄會死。我聞到你身上有「我們的父」的味道,給我,求你了,給我吧求你了,我們至▋█至愛▇▄的父......但是風暴已▊▇然降▂臨,無人能置▊▊身事外......”
歇斯底裡的哀求聲結束後,一聲如同割喉般的哀鳴在門外響起,隨後,隨著一聲重物倒地的悶哼,一切都沒有了動靜。瓦倫多德如同如夢初醒一般,恍惚間打開了門,他看見約翰蜷縮在地上,以一種詭異的姿勢。
如同回歸母親子宮的懷抱一樣,約翰這樣蜷縮著,瓦倫多德試圖讓他平躺,但是他怎麽也掰不動約翰乾癟瘦弱的手臂和軀乾。他只能這樣把約翰立起來,讓他的臉正對著自己。
瓦倫多德看見一張充滿悲傷的臉,弧度向下皺起的眉毛,緊閉的眼睛,黑的有些嚇人的黑眼圈,還有那微張的乾涸的嘴唇,一絲黑氣從約翰喉嚨裡滲出,瓦倫多德敏銳地捕捉到。
他將約翰放下,然後回屋拿上聖水,聖木,特製的蠟燭,還有那副牌。當他轉頭,卻看見不知道什麽時候查爾斯兄妹倆也上樓了。查爾斯訝異的眼神在倒地的約翰和瓦倫多德之間掃視,卡洛琳則先所有人一步將約翰扶起,隨後把自己纖長的手指伸進約翰懷裡。
“還活著。”
卡洛琳簡短的說,目光看向瓦倫多德。
瓦倫多德哼笑一聲,那是他表示輕蔑時的招牌動作,不熟悉的人大概以為他要開始調情了。他把懷裡滿滿當當,充滿神聖氣息的道具放下,沒有向二人解釋,畢竟,惡靈附身這種事,還是親眼所見比較好。
通體乳白色的蠟燭率先被點燃,一股乳味的芳香傳出,夾雜著一絲酒釀的味道。橙色的火焰閃爍幾下,隨後回歸正常的波動。瓦倫多德若有所思,從自己造型奇特的牌中抽出三張。
他先翻開一張,上面像是有人用紅色的蠟筆隨手亂畫一樣,一團團紅色的絲線交織在一起,緊接著,第二張被掀開,上面是一團黑色的迷霧,下面有一個拉丁文的單詞,大意是傲慢,最後是第三張牌,上面是一個抽象的狹小的月亮,被一隻手握在手心裡。
瓦倫多德的臉色在看到第三張以後,瞬間灰敗起來,眉頭皺地不比依然僵硬蜷縮的約翰深。
“這是什麽意思?瓦倫老哥,你是個神父?”
查爾斯的語氣不像以往那樣吊兒郎當,而是變得敬重起來。在緬因州,有能力的神父一向是尊貴的存在,不外乎查爾斯如此表現。
“第一張牌表示約翰的狀態,很不好,他快下地獄了。第二張代表他被何種惡魔所控,影魔,最低級的惡魔,比較好處理,可第三張......”
瓦倫多德的聲音開始顫抖。
“第三張是什麽?”
卡洛琳出聲,尤為好奇、又克制地瞄瓦倫多德的東西。
“代表,他身上的因果大到只有上帝可以寬恕,我如果插手,我也會死。”
除了呼吸聲和蠟燭畢啵作響的動靜,再無動靜。直到瓦倫多德劃開火柴,點燃聖木,握著它念誦幾句模糊不清的箴言,然後將他塞進約翰緊縮的臂彎裡。正正好卡住,聖木燃出的煙也能從約翰微張的嘴巴裡鑽進去。
“瓦倫神父,你......”
卡洛琳正要出聲,卻被瓦倫多德打斷。
“噓噓,女孩,儀式開始,不想成為下一個目標就噓聲。”
他說這話時,臉上浮現出慈愛,悲憫,厭惡混合的神采。此時,約翰微弱的呻吟起來,他痛苦的身軀稍微,舒展,更多的黑氣從他的七竅中冒出,足夠查爾斯兄妹二人看清。瓦倫多德見狀,低聲嘟噥一句時候到了,然後從口袋裡掏出精裝的小部聖經,摁在約翰額頭,念誦起來:
“奉主耶穌基督之名
仰賴瑪利亞無玷聖心
讚美吾們無上日光
奉獻吾們所有仰力
二敬所有天使和聖人
大能的代禱
仁慈的天父啊
求你驅逐這個可憐人身上的惡魔
所有黑暗邪惡的勢力
所有來自深淵的
相反基督和聖神的勢力
求你派遣天使
守護這個可憐的基督徒
賜給他賜予我們
你的平安你的聖神
你的生命和你的愛
你是強力作戰的天主
永生永王,阿門。
”
隨著他念誦的聲音愈發強大,約翰身上的黑煙也開始愈發濃鬱,與聖木接觸的地方甚至開始滋滋作響,冒出一陣烤焦的味道。瓦倫多德見狀,立刻將備在一旁的聖水澆過去,瞬間,約翰的臉上浮現一個猙獰的人影,渾身漆黑,它齜牙咧嘴,驚聲尖叫的模樣,卻沒有一絲聲音,正是附身於約翰的影魔。
那十字架被瓦倫多德虛空摁在影魔上,隨著一陣不可觀測的波動翻湧,影魔的身軀逐漸潰敗,甚至來不及反撲,就消失在十字架之下。
他松了口氣,卻發現十字架已然有些褪色,是磨損的痕跡。那口氣又憋在胸口下不去。這些東西他帶的不多,用一次少一點,而他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從緹歌鎮逃出去,如果東西全用完了,對他,對他們而言都是死路一條。
卡洛琳嘗試把約翰放平,這下毫無阻礙,約翰被輕易地放平,聖木也跌落下來,瞬間就破碎,變成了一地的灰塵。
瓦倫多德這才感受到一陣脫力。不顧形象地一屁股坐到地毯上,反正上面比他本人的臉面還要乾淨。
“呃......你們有人知道約翰住幾樓嗎?”
查爾斯聲音虛弱地回答, 他可能是這群人裡最害怕惡魔,鬼怪的一個,現在又遇到這種事,搞得他有點想回家了。
瓦倫多德咳嗽一聲,將約翰的風衣袖子拉開,露出手牌,上面赫然寫著503,只不過有些磨破。他示意查爾斯將約翰背起來,隨後將牌,聖水瓶子都收進房間,聖經和十字架則放進了口袋諸多的衣服裡。
他們上了一樓,來到503,查爾斯握著約翰的手,擰開了房門。
一股血腥味順著縫隙鑽入所有人的鼻腔,他們朝裡看去,發現約翰的房間簡直就是......地獄。
斷手隨處可見,橫截面甚至能看見上面腥黃色的脂肪,被啃食掉一半的腸子掛在他的床上,而床,正緩緩往下滴落血液,更可怖的是那一排擺滿人頭的櫃子,瓦倫多德甚至在上面看見了約翰自己的。
為了避免兩位小朋友承受過度,瓦倫多德彭地一聲關上了地獄的大門。他從查爾斯手上接過約翰,心想這狗娘養的真是看著清秀玩的花,這都是什麽怪房間。
“你們......要是接受不了就先回房吧,我先把他帶回我的臥室。”
他們兩個誰也沒說話,而是默默跟著瓦倫多德回到401。約翰被安置在床上,他看起來還在做噩夢,眉頭皺的更深,在床上扭動起來。
卡洛琳先回了房間,她說她要洗漱一下,明顯被那股血腥氣惡心到了。查爾斯也沒有久留,站了一會也借口回了房間,此時,只剩下瓦倫多德和約翰兩人。
瓦倫多德將書桌椅搬到床邊,雙手環胸,靠著椅背,預備小憩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