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聯盟的知識之城坐落於整片廢土大陸的南方偏西,東連沙漠自由城,西接傭兵之城,北方與鐵序帝國的青銅城毗鄰。
張二小姐掛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沒精打采地坐在自己的公務房中。她的辦公桌上堆疊著各式各樣的文件,旁邊還擺放著一塊布滿金屬銘牌與細線的簡易推理板。
推理板上,顏色各異的各類粗線在銘牌之間穿梭交織,似乎代表了最近發生的各類人物與事件。
張二小姐盯了一會兒,便把“王姑娘”和“王權安”兩塊銘牌的線頭纏繞了一圈,然後一起掛在了代表“投降派”的區域。
這時,張二小姐的貼身侍女繡劍走了進來。她向張二小姐微微行禮,遞上一塊寫滿了字的粗布,輕聲說道:“小姐,這是董金換的商隊帶來的消息,據說是自由城的那位親筆所寫。”
張二小姐微微一愣,然後故作嚴肅地點了點頭,揮揮手示意侍女退下。
繡劍剛一離開,張二小姐便眉開眼笑的打開了粗布,連精神狀態都恢復了許多。
這塊粗布果然是郭俊龍寄來的,上面詳細記錄了自由城近期的一系列事件,包括流民團引發的連串戰爭、鐵粉幫與他的談判、仙人掌鎮在外界壓力下開始吸納流民團骨乾並大肆擴軍,以及落尾寨仍在負隅頑抗等等。
除此之外,郭俊龍還透露了一些對自由城未來的簡單規劃。等一切塵埃落定後,他打算把成衣廠遷移到原先的落尾寨,並把這個幫派駐地逐漸改造成更適合居住的落尾區。
他甚至還征詢自己的意見,看看能不能把砂石寨也逐步改造成砂石區,漸漸摒棄掉陳舊的幫派制度,推行區長和社區管理制度等等。
總之,這麽大的一塊粗布,密密麻麻的寫滿了字,但全是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張二小姐莫名地有些懊惱,目光迅速掠過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直接定格在信的末尾。
只見對方竟然向她請教了一個頗為棘手的問題:
“...當你讀到這封信時,時間應該已經過去了至少半個月。有些事情讓我頗感困惑,特此向你尋求建議。”
“現在落尾鎮已成為我的管轄范圍,根據其人口規模,我們的新生軍有望再擴充一個營的編制。我打算晉升一位副營長來負責這個新營的籌備工作,但在人選上卻有些舉棋不定。”
“一連長資歷最老,但本次的功勞並不突出;三連長最有靈氣,頗有戰功,但資歷最淺,難以服眾;二連長性格穩重,但相較其他兩位連長,他的各方面都較為中庸。”
“晉升名額只有一個,無論選擇誰,都可能對其他人產生不利影響。”
“在民政官員的任命上也面臨著類似的困境。目前,荒漠鎮接納了一部分來自鐵序帝國的流民,總人口已增至四千人,看上去形勢較好。”
“但落尾鎮的安撫工作卻進展艱難。許多落尾鎮的居民多少都信一些秘教,同時對鐵序帝國的流民懷有深刻的敵意。盡管我們接納的流民都經過嚴格篩選,並無血債,但落尾鎮的居民仍然十分抵觸。荒漠鎮與落尾鎮本來就有些積怨,這一下就更加難以彌合了。”
“我考慮讓水管負責落尾鎮的安撫工作,並提拔一位新的荒漠鎮鎮長,但又擔心這樣做會讓水管心生不滿。在這種事情上,即使他們對我再信任,也很難做到完全釋然。”
“不知道你有沒有什麽好的建議?絹短意長,郭俊龍。”
張二小姐看了一眼信末的“絹短意長”四個字,嘴角微翹,輕聲“嘁”了一下,隨即展開一張絹布,提筆書寫道:
“人事,乃政治之核心。要確保一個體系的穩固,妥善的人事安排至關重要。如今你已掌控半個自由城,更應注重讓體系中的每個人都能感受到‘獲得感’。”
“依我之見,你不需要另設新編制,而是在現有基礎上,為每個連隊進行擴編,把他們升級為加強連,並對相關人員進行適度晉升。”
“畢竟,小鎮的重建與發展需要時間,隊伍的擴招也不是一蹴而就的。等到人數達到一定規模後,再進行拆分、晉升或調動,這樣還能有效防止士兵與將領形成私人利益團體,從而維護體系的穩定。”
“民政官員的任命也是同樣的道理,你可直接提拔兩位鎮長,並安排他們全都成為水管的下屬,讓水管在名義上高於兩位鎮長,但實際上仍專門分管其中一個小鎮。”
寫到這裡,張二小姐停下了筆,思索片刻後,繼續寫道:
“至於你提到的我哥哥的事情...”
無雙公子在落尾寨外心急如焚,看著被圍困的寨子,來回踱步。
他不安地左看右看,見郭俊龍還在閱讀信件,忍不住開口問道:“這都已經一個月了,我聽說落尾寨裡面已經開始出現人吃人的情況了,他們為什麽還不投降呢?我都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衝進去找那件遠古遺物了!”
郭俊龍抬起頭,歎了口氣,恨恨地說道:“士兵們肯定是想投降的,但區主教和神父們知道自己投降後必然沒有好下場,自然不肯投降。多點耐心吧,對方還能插上翅膀飛了不成。”
這時,馬尾走到郭俊龍身邊,低聲稟報道:“將軍,清水靈科長已經在外面等候了很久了,看上去心事重重的樣子,十分想要見您。”
郭俊龍微微一愣,隨即示意馬尾帶路。水爺在十天之前就已經病逝了,自那以後,清水靈就一直顯得有些心神不寧。
水爺畢生的心願只有兩件事,第一件就是夜人的故鄉,第二件就是自己的孫女。臨終前,水爺把盜賊兄弟會托付給了短腹鬼,基本上已經決定徹底與新生軍的體系融合了。
郭俊龍和馬尾走出軍營,看到了站在空地上的清水靈。她的神色凝重,顯然有重要的事情要說。
郭俊龍示意馬尾保持一段距離,然後緩步走向清水靈,輕聲問道:“有什麽心事嗎?”
清水靈猶豫半晌,終於鼓起勇氣說道:“將軍,我有個請求,希望能調到民政處,去負責落尾鎮的經營和管理工作。”
郭俊龍微微皺了一下眉頭,沉思片刻後低聲問道:“能跟我說說你的想法嗎?”
清水靈似乎在回憶著什麽,眼神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我以前一直生活在爺爺的庇護之下,無憂無慮。現在爺爺不在了,我想把這種庇護帶給更多的人。我想為落尾鎮的居民做點實事。”
“落尾鎮的居民遭到過流民團的屠殺,心中積累了深厚的仇恨。這種仇恨如果不加以引導,遲早會引發更大的衝突。”
“流民團裡確實有些人做過壞事,他們應該受到懲罰,但也有很多人是迫不得已,他們也有他們的苦衷。我想引導落尾鎮的百姓分清敵人和朋友,讓他們明白真正的敵人不是那些無辜的流民,而是鐵序帝國的貪官汙吏。”
郭俊龍仔細盯著清水靈的眼睛,看到了某種決心和信念,便也耐心地說道:“過一段時間,等落尾寨投降了,我們會召開新的集體會議。屆時相關的人員都能得到晉升的機會。你從科長調到鎮長,屬於平級調動了,這也意味著你必須放棄這次晉升的機會。”
清水靈的眼中突然泛起了淚花,她認真地說道:
“我被圍在落尾鎮的時候,遇到了一個人,他的經歷給了我極大的觸動。現在他已經死了,臨死之前還闖下了滔天大禍,死得不得安寧。”
“他本來是很好的一個人,卻被仇恨逼成了這樣。我不希望未來的落尾鎮也出現他這種可憐的人,為此我願意付出一生的努力。我不是一時衝動,而是深思熟慮過的。”
郭俊龍聽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考慮了一會兒,緩緩說道:“落尾鎮的仇恨是一方面,還有一方面就是秘教。我最近在研究神秘教派的聖典,發現他們也並不是一直都神神叨叨的。我給你舉幾個簡單的例子,”
“神說,眾生同源,所有人都來自於同一個祖先,同一片故土。因此人們應該相親相愛,幫助他人的必將得到神的恩賜,傷害他人的必將得到神的懲罰。”
“你看,這都是些好話,是懲惡揚善的好事,但那些主教和神父念著念著就念歪了。當然,這裡面也確實存在著一些糟粕,比如對女性地位的打壓,把人分為三六九等等。這些都是我們不能接受的。”
“我詢問過秘教異端教導的兩個學生,對這些教義的起源有了一定的了解。在那個混亂的時期,為了保證人口的增長和社會的穩定,所以就采取一些現在看來較為極端的措施。在我的老家,世俗化的地區也有過類似的發展階段。唯一的問題是,現階段這種教義已經和我們的發展水平相違背了。”
“我給你的建議就是,不要把秘教妖魔化,而是應該去神化。畢竟那些所謂的神靈大概率也都是人,我們可以把裡面的糟粕廢除,把那些積極的教義提煉出來,由‘神說’改成‘聖人說’或者‘古人說’,把神話典籍改編成教人向善、積極生活的哲學書籍,這樣就能在思想上彌合大家的紛爭了。”
清水靈默默咀嚼著郭俊龍的話,半晌,她驚喜地問道:“將軍,您這是同意我的請求了?”
郭俊龍歎了口氣,點了點頭說道:“你有這份心,我當然要給你這個機會。但你要明白,扎根基層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很難。不過,我相信你,好好去做吧,如果有什麽困難或者問題,隨時都可以來找我谘詢。”
清水靈深深地看了郭俊龍一眼,然後很是嚴肅地行了個禮,說道:“謝謝將軍的支持和信任,我一定會盡我所能,為落尾鎮的百姓帶去更好的生活。”說罷,她步伐堅定地轉身離去。
郭俊龍眯起眼睛望著清水靈離去的背影,自言自語地說道:“希望落尾鎮的居民在今後能過些安穩日子吧。”
落尾鎮外,狂風肆虐,卷起漫天沙土,風聲嗚咽,仿佛在指引著逝去的靈魂前往另一個世界。
城門口,居民們排成長龍,如同螞蟻搬家一般,默默地將親友的屍體送出城外。幾千具屍體層層疊疊地排在沙坑中,許多身體已不再完整。
好多亡者的雙目無法合攏,無聲地向上天控訴著戰爭的殘酷與生存的艱難。
三連的戰兵們沉默著守衛在居民隊伍的兩邊,偶爾會驅逐那些嘗試接近屍體的豹狼。但更重要的是,他們的存在能夠給落尾鎮的居民們帶來一絲心理上的慰藉。
經過連番血戰與一個月的相守,落尾鎮居民已經對三連十分信任,甚至依賴。他們甚至認為三連的士兵們是神靈賜予的救贖者,是平息這場災難的希望之光。
殺戮鶴瞥了一眼躲在角落裡低聲抽泣的連長松果兒,低聲對身邊的錢飛說道:“鐵序帝國的那群王八蛋,自己沒本事,惹了這麽大的麻煩,還把禍事往別人家裡推,手段如此狠毒,早晚要遭報應。”
錢飛聞言,咬牙切齒地說道:“這片廢土上惡貫滿盈的人多了去了,也沒見誰真的遭了報應。真要說有報應,那我們就是他們的報應。你看看這慘的,誰要是敢來侵略我們的荒漠鎮,我非得把他剁成肉餡不可!”
殺戮鶴也憤然附和道:“惡人們遲早都會變成肉餡的。這次我算是看明白了,要想過上好日子,什麽金色聯盟鐵序帝國,根本指望不上,還是得靠咱們玉龍將軍。”
這時,錢飛推了推殺戮鶴,示意他看向松果兒的方向,“連長往那邊去了。”
殺戮鶴隨著錢飛的目光朝北邊望去,只見松果兒已經收拾好心情,正忙碌地協助百姓們掩埋屍體。她的動作看上去特別溫柔,不停地安撫著每一位悲痛的家屬,言辭懇切令人動容。
錢飛望著松果兒的背影,喃喃自語地說道:“連長真是個好人啊,咱啥時候也能娶到這麽好的女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