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林並不知道這幾天來發生的這些事情,依舊生活在提心吊膽中。他不敢和鷓鴣去接頭,怕連累他;出門小心翼翼,想盡辦法試探是否敵人已經盯上了他。然而,他什麽也沒發現,就連池田春芳都沒有再出現。地下工作有句常說的話:你越感覺安全其實就越危險。他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了。他決定從姑媽家搬出來,搬到煤炭開采商會租的二層小樓裡去住。這樣,哪天他被捕了,也可以盡量減少他與姑媽之間的關系,少給姑媽家帶去一些麻煩。
他以姑媽家離商會辦公地點遠為理由,說動姑媽讓他搬出來,並答應有空還是回來住的,隻是最近商會剛成立,事情忙一些。姑媽沒多想,答應了他。臨走,他怕自己不在,秦玉姝又要胡說八道給姑媽家也給她自己招禍,就又去玉姝屋裡恐嚇她一番。如今與往日已經大有不同了,姑父是副會長,來家裡商量事的客人多起來,玉姝如果管不住自己的嘴說些不能說的話,萬一有不安好心的說出去,沒準就會招來大禍。
玉姝那天實際是被他猙獰的樣子嚇著了,過了以後就不那樣怕他了,知道他不敢把她怎樣,他畢竟還是怕他姑媽的,隻是從那以後就不理他了。見他又來恐嚇自己,坐在床上扭過頭去不理他。他不敢真把玉姝怎麽樣,隻能圍著她張牙舞爪,效果就沒有那天好。最後倒是玉樹煩了,說你有完沒完?我又不是小孩子,怎麽會好壞不分的去給郭阿姨惹事?周林說你分的清好壞麽?那你為什麽一開始把我當好人呢?周林說完了就暗嘲自己,這不罵自己嘛!玉姝倒是嚴肅起來,她確實分不清好壞人。於是周林借機給她講一堆亂說招禍的道理。玉姝想想說,我以後不會亂說了。周林見玉姝嚴肅了保證,才放下心出去。
玉姝倒是糊塗了,這個人是不是壞人呢?他這樣嚇我其實就是怕我惹禍,明明就是為我和他姑媽好啊?這不是壞人做的事啊?想不明白了。最終她想,他為日本人做事,給村芳那個惡魔鞠躬就是漢奸,漢奸就是壞蛋,就不應該搭理他。
周林搬到商會的二層樓裡後,知道擔心沒有用,就放心做自己的事,處理商會常務,結交敵偽特務。他住的地方離火車站孫鳳武的大隊部不遠,便經常過去給那幫特務教些簡單日語,孫鳳武也有意結交他,很快兩人就熟識起來。
孫鳳武的剿共大隊一百多人,八大金剛各帶十幾個人組成的一個小隊,共是八個小隊,住在火車站裡面的宿舍裡。孫鳳武和八大金剛住火車站前德國造的小樓,樓北邊連接的那面是憲兵隊的常備值班室。小樓是三層,有地下室。地下室是審問犯人的刑訓室和臨時牢房。二樓用來辦公,三樓是孫鳳武和八大金剛休息用,上面又加了層閣樓,架著兩挺輕機槍,兩個強光探照燈可以照清方圓三百米內都任何物體,樓下一層還住著他的直屬警衛隊,配擲彈桶一具,輕機槍兩挺,另外人手一把德國造二十響,步槍若乾,可謂防衛嚴密。但不是沒有漏洞。
孫鳳武對周林沒有戒心,有時隻帶兩三個人去周林所在的開采商會。如果在開采商會院內設伏,待他進來後打他個措手不及,估計殺掉他沒有問題。但是,縣委內部的那個叛徒還沒有查清,現在就不能動孫鳳武。周林雖然已經混進孫鳳武的大隊部,和他的幾個骨乾也認識了,但還是沒有發現那個內部叛徒是如何和孫鳳武取得聯系的,他隻能耐心地等待。
就在他絞盡腦汁盯著孫鳳武的一舉一動的時候,孫鳳武卻給他帶來了一個驚人的消息:傅城日軍司令官村芳太郎死了,據說是跟隨部隊掃蕩沂蒙山區時被八路打死了。這消息是傅城新任司令官秋山義隆召集傅城各機關開會時講的,千真萬確。周林覺得,他有必要和鷓鴣見面了。
按照鷓鴣留給他的接頭方案,他找到了城門邊上那個賣乾果和香煙的女人,說了暗語,便沿著琉璃市街向南頭去了,一路留心身後,沒有任何發現。到永祥茶館二樓坐了一會,鷓鴣來了,還是穿著那件青布棉袍。周林和他對坐著,要了花生點心,邊裝作聊天邊觀察著周圍的L吹草動。
周林把最近自己遇到的事如實向郝緒祿做了匯報,最後告訴他村芳太郎死掉的事情,認為敵人剛換新司令官,肯定要有一個相互了解適應的時間,這段時間必然不會有大的行動。建議上級充分利用這段於我有利的時間,發展自己的勢力。郝緒祿答應盡快向上級匯報,但也感覺到周林再呆在這裡危險太大,隨時會有被捕的可能,建議他還是找機會離開回根據地的好。周林沒有同意,他的工作已經開始有進展,這時離開就是當逃兵,所以無論如何必須堅持下去,能為黨多做一點工作就多做一點。至於個人生死,周林笑一下說,進革命隊伍那天起,就把自己的生命交給革命了,隻要有價值,死就死了。
兩個人再次見面的時候,就親熱許多。郝緒祿把自己真實的姓名和緒祿煤鋪的詳細地址告訴了他,讓他發生緊急情況或者有急需傳遞的情報時直接去找他。並帶來一個好消息,上級極為重視他傳遞的情報,也認同他的觀點,已經決定派山東縱隊四支隊廖榮飆部秘密進入傅城南部山區,協助傅城縣委,利用敵人換將,協調困難的有利時機,打幾場仗,迅速把被動局面扭轉過來。讓他隨時注意敵人動向,留心敵人軍隊調動的情報。同時又告訴他一個消息,最近敵人並沒有對沂蒙我根據地發動大規模戰役,我軍也沒有擊斃敵軍高級將領的報告,正在向各部隊協查核實。
周林聽了也感到奇怪,但沒來得及多想,郝緒祿就又告訴他一個不幸的消息,社會部鍾書記上月在部隊轉移時遭遇敵人埋伏,犧牲了。鍾書記是江西長征時的老紅軍,很早就來到山東,組織抗日運動,為沂蒙根據地的創立做出了巨大貢獻!這樣一個工作經驗豐富又年富力強的好同志就這樣去了,也是死於叛徒的告密!周林許久沉默不語。雖然和鍾書記隻待過一天,但是他知道那是一位難得的好幹部,是他的好兄長。幾年的地下工作,身邊已經犧牲了許多自己的戰友。每失去一個同志,他的心裡便會針扎一般難受。
與郝緒祿分手回到自己住的二層小樓上的臥室裡,他仍舊沒有從痛苦裡掙扎出來,順手拿了掛在床裡的二胡,坐到床邊的椅子上,拉一首劉天華的《病中吟》。在淒涼婉轉的琴聲裡懷念自己剛剛犧牲和早已離去的戰友們,也表達著自己堅強不屈,誓必繼承戰友們的遺志,與日寇鬥爭到底的信念。拉著便熱淚盈框了。
許久,他平靜了思緒,放下二胡,開始思考。村芳太郎應該不是死在戰場上的,擊斃一個少將,這是轟動全國的大事,八路軍不可能漏掉這麽大的戰果。但村芳太郎確實是死了,這是日軍自己承認的。那麽,三蒲龜又去了哪裡?怎麽就一點消息也沒有呢?他和村芳太郎同坐一輛車,應該關系密切啊。池田春芳也不露面了,難道,這裡面隱藏著什麽秘密?他感到事情變得越來越撲朔迷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