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年節,加之日軍佔據傅城後的動蕩,爐神廟裡冷冷清清,少有遊人。周林穿著雪花呢長大衣,倒背著手,戴著禮帽,半仰了頭,在女媧廳裡長長的走廊上看著嵌於牆上的歷代重修碑文。倒背著的手裡,拿了份《傅城周報》,隨著他的踱步而上下晃動著。一個穿青布棉袍,梳著分頭,戴了眼鏡的青年人跟在他身後許久,在他回頭的時候問:“先生,您手裡這份報紙是上周的《傅城周報》麽?”周林上下打量對方一眼,說:“你問這個幹什麽?”青年人笑著回答說:“啊,是這樣。我有個親戚,失散多年了,上月從南方回來找我,可是我搬了家,他找不到了,就在上周的《傅城周報》上登了尋人啟事,給我留下了地址。我當時不知道,後來才聽到見過他的朋友跟我講起。可是朋友也不知道我這親戚住在哪裡,我買上周的報紙又買不到,見您手上拿著,就問您一下。”周林聽了點點頭,笑一下說:“實在不巧,我這份是去年的。先生如果真心想找上周的,我家裡倒是有,先生不妨跟我到家中去取。”
暗號對上了。郝緒祿低聲說:“我是鷓鴣。“周林嚴肅了神色答:”我是鴿子。“郝緒祿說句:”跟我走。”便率先走出女媧廳。
郝緒祿與周林一前一後出了爐神廟,向東沿了山坡翻過一個小山頭,便是靠近東城東牆的王家林。這裡原是明代一戶王姓官宦人家的祖林,後王姓人家破敗,此處早已不知歸屬何姓。地處偏僻,且多有古舊墳塚,有一段時間又盛傳鬧鬼,鮮有人來。然曾為古舊祖林,多有松柏,又人跡罕至,久之,倒長成好大一片松柏林,鬱鬱森森,終日難見陽光。
兩人沿著穿松柏林而過的小徑,一前一後慢慢走著,周林在前,郝緒祿在後。周林正解釋來傅城一月以後才接頭的原因。周林說:“我想,我的主要任務應該是接觸到敵人高層,才能有機會搞清楚孫鳳武的行蹤,也才能得到有價值的情報,挖出縣委機關裡那個真正的禍患。正巧,我姑父的恆泰公司正在和日本人打交道。”於是介紹了恆泰的情況,然後說下去,“這段時間,我一直在幫著姑父和傅東公司的安平四郎談判。通過接觸,我感覺這個安平四郎不僅僅是個商人,他應該有很深的日本軍方背景,知道許多日軍那邊的事情。我想,通過安平四郎,很可能會接觸到日本軍方的高層。這一月來,我一邊幫姑父和他談判公司重新開業的條件,一邊極力和他周旋,討好他,和他交朋友。現在我們的關系發展的不錯,我不僅說服姑父的公司開業,還幫安平四郎策劃成立新的傅城煤炭開采商會,由他出任會長,統一開采業的煤價和用工價格,實行包櫃登記。他對我很賞識,答應幫我在商會中安排一個位置。商會準備三天后正式在聚賢P酒樓慶典成立,安平答應開業那日,請日軍駐傅城司令官,第十七混成旅團旅團長村芳太郎少將親自出席,有這麽個大人物出面,相信傅城各方面有頭臉的人物都會來的。”
周林還沒有講完,郝緒祿便打斷了他說:“你說的這些,到底跟你的任務有多大關系呢?一個月過去了,你僅僅接觸到一個安平四郎,還不是直接的軍事人員。你知道這一個月的時間裡,因為叛徒的出賣和告密,我們犧牲了多少好同志和好戰友!我想,你應該有更好和更快的方法來解決問題,就像你來傅城之前說的那樣,利用你的日語專長,打入日偽特務機關,
迅速得到我們需要的情報。我不明白,你為什麽要舍近求遠呢?” 周林正說的激動,被打斷了話語,心裡就有些不高興,又遭他這樣指責,便有些怒氣了。但是,他知道,敵佔區工作,同志之間的誤會在所難免,短時的誤會無關大局,解釋清楚就是了。可是誤會不可以長期存在,互不信任是地下工作最大的敵人,甚至有時會致命的。他進入傅城一月沒有和組織聯系,本來就會引起懷疑,他也做好了解釋的準備。於是,他忍住心中的不快,解釋說:“是的,一開始我是那樣設想過,但是來到傅城之後,我發現這條路根本走不通。孫鳳武過去是會道門出身,做過罡風道的大師兄,身懷武功,三兩個壯漢不是他的對手;而且此人比我想像的要狡猾的多,他心裡非常清楚我們不會放過他,不是他知根知底非常親近的人他根本不用,不是非常情況,他都會住在火車站的隊部裡,防衛森嚴,很難接近。他平日接觸的,也都是高層人物,我就算進入日本人的機關工作,短期內得不到信任,也隻能做個一般職員,是根本無法和孫鳳武這樣的人搭上話的。我想,隻有我本人在日本人那裡具備一定的地位,才有可能和他認識進而接近他。我接近安平四郎,目的就是想通過安平四郎結交日軍官員,利用日本人的關系提高自己在那些漢奸們眼中的地位,結識孫鳳武,找出他行動作息上的漏洞,找機會除掉他。”
郝緒祿默默地跟在周林身後,沒有再說話。周林見他沒有反對意見,心裡松一口氣。其實,他沒有直接去日偽機關謀職,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就是他看到了池田春芳。如果沒有意外,她一定還是在乾她的特務工作,無論她是自奉天來這裡出差公乾還是常駐,在日偽機關裡碰到她的幾率是非常大的,而他與池田春芳的那段情感是唯一他沒有向組織交代也無法交代清楚的。在沒有徹底弄清這女人的行蹤和目的之前,他必須極力避免被她發現。
見郝緒祿不說話,周林繼續陳述他的理由說:“而且,我覺得,煤礦是我們必須佔領的一個陣地。煤礦工人大多集體作業,更具有組織性和紀律性;受的苦難最大,更具有反抗意識和造反精神,更易於發動。安平四郎答應給我個商會秘書長的位置,我可以利用這個位置,在包櫃登記的時候把我們的人以包櫃的身份安插進去,到各煤礦發動工人。如果搞得好,不久的將來,我們就有可能發展出一支龐大的工人隊伍,甚至會徹底扭轉目前傅城地區不利的抗戰局面。”
郝緒祿聽到這裡住下了腳步,歎息一聲說:“你的想法聽著是很好,可是太不現實。我們現在的局面是,讓叛徒搞得我們提心吊膽,根本就不敢和地方上聯系!我們省直的這個點要人沒人,要武器沒武器,我們上哪找人去往煤礦上安插?所以,我們的首要任務,必須是盡快鏟除叛徒,挖出禍患!”
周林對此卻有不同看法,反駁說:“我覺得我們鏟除叛徒和安插人員完全可以同時進行。沒有人我們可以向省委匯報,希望他們盡快派人來。有了人,有了健全的組織和隊伍,對我們鏟除叛徒的幫助反而會更大,機會就會更多。”
郝緒祿聽了有些情緒激動,“同志!”他不由衝周林喊起來,“現在根據地鬥爭是血腥和殘酷的,每天都會有我們的好同志倒在敵人殘暴的刺刀和槍口下!連省委機關都缺乏有經驗的同志和幹部,一個人要做幾個人的工作!你讓省裡的同志到哪裡去給你找人去?”
周林眼中的光芒黯淡下來,低了頭沒再說什麽。是啊,抗戰已經到了重要關頭,敵人愈發的瘋狂和殘忍,根據地不僅僅是物資,就是人員也到了最為艱難的時刻,他提出要人的要求是有些過份了。
郝緒祿平穩了一下自己的情緒說:“所以,更多的時候,我們必須依靠自己,盡量不要給上級添麻煩了。我們現在的首要任務,必須是鏟除叛徒和內奸,然後設法和縣委取得聯系,然後才有可能實現你剛才說的那些工作。”
周林無奈地點點頭說:“好吧,我服從你的決定。我會盡力結交上孫鳳武,盡快找到除掉他的機會。至於縣委內部那個敵人,我現在還沒想到好的辦法,也沒什麽頭緒,有辦法或者有消息的時候我會第一時間告訴你。”接著就問,“以後我怎麽找你?”
郝緒祿嚴肅了臉沉思,隨後說:“鴿子,說實話,我還不能相信你。你來傅城一個月才和我聯系,這一個月你到底發生了什麽,沒人可以替你證明。”
周林表示可以理解,解釋說:“這一個月我要做的事情太多,和傅東談判,和那些煤業公司的股東們解釋如何跟傅東公司合作,結交安平四郎,勸說他組建商會,陪他到傅城各煤業公司拜訪,做那些煤老板們的工作,直到前兩天定下來商會的所有事情,才抽出時間來見你,實在是迫不得已啊。”
郝緒祿默默地低頭聽著,待周林說完,忽然問:“為什麽你不用第一套接頭方案?”
周林回答說:“在旅館接頭這種方法我們用的太多了。在我以前的工作中,我聽到過,也看到過,特務們每天沒事就翻當地的報紙,專看這一類信息,發現可疑立刻順藤摸瓜地跟蹤到旅館,我們有位重要的同志就是被特務這樣抓到的。我不敢確定傅城的特務是否也熟悉這種辦法,考慮再三,還是選擇了第二套方案。”
郝緒祿聽了笑笑說:“你解釋的是你的理由。我也可以這樣來解釋你的行為,你叛變了,或者說鴿子同志已經犧牲了,你是個冒牌貨。你們知道了鴿子的一些情況,利用這一月的時間精心策劃,目的就是誘使我相信你從而把我們一網打盡。特別是你向我建議讓省委派更多的人來,目的更是不想有漏網之魚!就算真的傅城所有的潛伏同志被抓光了,那麽,多抓幾個從省裡來的幹部豈不是更好?一箭雙雕。”
周林恨不得抽自己一個嘴巴,明知對方在這種情況下不會相信自己,還出派人的主意,真是畫蛇添足!臉上不由露出尷尬的表情。
郝緒祿看著他笑,說:“當然,我的解釋也隻是一種可能。我隻是想讓你明白,第一,我無法完全相信你是有根據的。地下工作,不得不加倍小心,一時的大意造成的損失很可能就是無法彌補的!第二,希望你以後嚴格遵守工作紀律,不要再犯這種錯誤,這種錯誤有時候會影響工作開展甚至會致命!”
雖然有各種不得已和委屈,但是周林還是承認了自己的錯誤,並保證不會有下一次,隨後就說:“可是我必須隨時和你保持聯系啊,不然怎麽傳遞情報,接受指示呢?”
沉默一下,郝緒祿說:“琉璃市北頭靠近城門的地方有個賣乾果和香煙的二十四五歲的女人,你如果有事找我,就去那裡買包香煙,順便問一句,東山上那個猴子是誰養的?她就明白了。然後一小時之後,我會在琉璃市街南頭的永祥茶館二樓上等你。”說完看著周林問,“明白了?”
周林順口答道:“明白了。”
郝緒祿說:“那好,今天就到這裡吧,咱們分頭走,別跟著我。”說完便撩起長袍衣角,急匆匆轉頭走了。
周林讓他搞了一個愣怔,他說的那個女人有多高,胖呢還是瘦呢?還是那一帶就她一個賣香煙乾果的?萬一錯了豈不是找他不到,又要把違反紀律的帽子扣他腦袋上了?待要張口問個詳細,郝緒祿已是走出好遠了。“這人真是,著的什麽急呀?”周林自言自語,無奈地搖搖頭,看他遠去,想想他囑咐不讓跟著,隻好從另一側穿過松柏林去了。
郝緒祿沒法不著急,天都黑了,大悟還在爐神廟後街等著他呢!這要是在六點之前找不到大悟,樂子可就大啦!其實,憑多年工作經驗的直覺和對周邊環境的仔細觀察,特別是自己提到對方有可能是冒牌貨時,周林臉上的表情是自然的不被自己同志相信的尷尬,而不是驚恐或者慌亂,他已經基本相信周林就是自己等的同志了。那唯一的問題就是趕緊找到大悟,別讓他真跑到張城去找大表哥,那樣的話,整個和自己有關這條線上的地下工作可就全亂了!
當他氣喘籲籲地跑到爐神廟後街時,六點早已過了,他不由急得腦門青筋直冒,琢磨著找個啥車去張城。不管怎樣,先在大悟趕到之前趕到大表哥家,省得亂了套。就算趕不到大悟前面去,也好第一時間解釋清楚啊。正扶著牆角喘粗氣,遠遠看見已因天黑變得冷清的街道石階下,一團熟悉的黑影在一邊石級上。走近了一看,不是大悟是誰?睡得正香。他又覺好氣又覺好笑,不管怎樣,不用去張城了。他走過去,照著大悟腦袋上的破氈帽就是一巴掌。大悟被打得噌一聲站起來,瞪了牛眼要發作,卻看到是掌櫃的回來了,嘿嘿笑著看著掌櫃的問:“沒事,沒事吧?”郝緒祿哭笑不得,一屁股也坐在石級上,以手指著大悟,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說:“大悟啊,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汙也。”大悟聽得一頭霧水,卻嘿嘿地傻笑起來。
爐神廟簡介:(非正文)
爐神廟,建於公元1611年(明萬歷三十九年),舊時是傅城琉璃業公眾醮會之所,祀女媧,坐落在傅河西岸高阜上。初建時的爐神廟,規模甚小,隻有殿堂3間,殿內供奉著女媧氏。女蝸煉石補天,世人盡知,琉璃業也煉“五色石”,於是爐行公眾發揮了他們豐富的想象力,把女媧氏認作爐行的“祖師”,廟名就定為“祖師爐神廟”。明萬歷四十六年,由當時琉璃行業大戶為首,邀集23人共結“爐行醮會”。他們規定每年的上巳日(三月初三)為祭祀祖師的日子。每到這一天,全爐行都要歇業停產,到爐神廟共同舉行祭祀活動。這種行業性的祭祀活動世代相沿,延續300余年,爐工們可以在這一天相串來廟中飲酒作樂,歡度節日;小商販們也不放過這個掙錢的機會。這樣,就逐漸形成了傅城三月三的“爐神廟會”, 規模宏大。經過了120余年,爐神廟歲久失修,傾圮不堪,而在爐神廟之下,由傅城富戶建了一座頗大的洪覺寺,相形之下,愈見爐神廟之破敗。乾隆元年,有琉璃行大戶再次出面,籌金修葺爐神廟,於次年2月竣工。《重修爐神廟碑記》中寫道:“飛簷凌空,粉壁峭立,蒼松翠柏與丹楹秀桷互出於煙光水影中,有圖畫所不及寫者。”並將爐神廟改名為“女媧宮”。自此以後,爐行日益興盛。至道光初,女媧宮中香火叢集,因原廟址地勢狹隘,道光四年,一琉璃行大戶“於廟後施宅基一區,以為(爐神廟)晨拓之地”。琉璃行籌集2000多兩白銀,花了5年的時間擴建爐神廟。擴建後,原址擴大,殿堂改側,基本上奠定了現存爐神廟的規模,改廟名為“爐神廟”。新修的正殿坐西面東,重塑女媧像,“法相莊嚴,迥非昔比。”南、北兩廂各為3間廳房。東面,臨街的高堰上建“對廳’三楹,名如意廳,臨街的一面全安木格欞扇,明亮軒敞。登臨遠眺,“雕甍鏽闊,金耀丹流。遙接原峰,近臨傅水。來者每低徊留之而不能去”(道光九年《重修爐神廟碑》)。此外,還在西大殿的南山牆處置道房敷椽,北首則建廚房兩間。重修了高大的門樓,門下修了20余級石階,階下還修了路。唯大門裡原來的女媧殿仍其舊觀,未加修葺。道光十五年夏,有大戶而按其碑記,考其舊製,“幾幾乎徒見巧者之述,而不識知者之創”。乃鳩集家族,集資重修,將原女媧殿改建為“廳”的規模,並將歷代重修碑記移入,嵌進牆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