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林利用空閑找到當了巡長的王叔,也就是他爺爺在時的長隨,隻一頓酒的功夫,關於孫鳳武的這些情況,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他就都知道了。今天正是趕集後的第一天,他請了安平四郎到青梅居吃飯,目的就是賭安平四郎認識孫鳳武。如果孫鳳武今天來,兩個人碰到一起應該沒問題。如果安平四郎認識他,周林正好可以借機和這個漢奸相識,而且,日後煤業公司運行是需要保安的,他正好可以邀請孫鳳武參與,這可是一塊肥肉,不怕這家夥不動心。
事情進行的很順利,他和安平四郎坐下沒多久,孫鳳武就帶著他的八大金剛和四個隊員來了。四個隊員在樓下的廳裡四角坐著,監視著街道和進出的食客,孫鳳武帶八大金剛上樓上雅間,照例問白掌櫃樓上都有什麽人?白掌櫃答說,知道您今天來,沒敢放閑雜人,就安平先生和他的一個朋友。孫鳳武迷起眼,停下上樓的腳步問:“朋友?什麽朋友,中國人還是日本人?”白掌櫃說:“咱中國人,恆泰的老板郭德郭老爺夫人的侄子,周先生。”孫鳳武沒有說話,似乎在回想這個周先生是誰,他是否認識?白掌櫃見他如此就又解釋說:“就是周半山老爺子的孫子啊,從上海回來了,正幫著安平先生籌劃煤業開采商會啥的,和安平先生好得很。”周半山的名聲在傅城還是很少有不知道的,孫鳳武似乎也聽說過,不由點點頭,繼續往樓上去了,後面跟隨的八大金剛也依次上樓,腰裡都別著雙槍,德國造的二十響。孫鳳武上樓後並沒有去專門為他準備的雅間,而是奔周林和安平四郎的房間去了,敲了敲門,不待對方應答,便推門走進去。
樓上地方並不大,隻有兩個獨立的小房間,其余和樓下一樣,是廳式的格局,擺幾張八仙桌子。兩個獨立的小房間算作是招待貴客的雅間了。一間在廳東北角,後面是白掌櫃居住的院子,平時就作為孫鳳武的專用房間,輕易是不招待客人的。另一間在廳西南角,有沿街的窗子,正是周林現在所在的那間。所以孫鳳武不待別人指引,也會知道周林和安平四郎一定是在西南角的雅間裡。房間不大,隻一張八仙桌,四張明式的靠背椅子,此刻八仙桌已經被移到花格窗下,周林和安平四郎靠窗相對而坐。兩人都穿了西裝,周林是暗灰色西裝,安平四郎則是深藍色的。兩人的呢子大衣都掛在進門左手的衣帽架上,兩把閑置的明式靠背椅被放在西牆邊,西牆上是一幅精心裝裱過的草書,寫的是嶽飛的詞,落款是二十六年乙亥秋啟功醉書,應是當時縣長秦啟功的作品了。
孫鳳武進門換了笑臉,雙手抱拳衝坐在西側的安平四郎拱手說:“哎吆,不知今天安平先生大駕光臨,真是失禮,失禮啊!”又側臉看周林,問,“這位先生是?”孫鳳武今天的穿戴和周林那天在河灘看到他的時候一模一樣,中式棉襖加日本軍褲,長筒日本軍靴,武裝帶扎腰,斜挎著匣槍,和另兩位對比鮮明。安平先用日語對周林說:“這是個令人討厭的家夥,土八路方面的背叛者,標準的壞人。不過村芳將軍喜歡他,我們不能得罪。”周林聽了不由一笑,也用日語說:“是嗎?我明白了。”
孫鳳武非常吃驚,他完全沒有想到周林會說日語,而且非常流利,和日本人沒任何區別。安平四郎說了很長的一段日本話,看樣子周林全明白,這說明他精熟日本話。雖然傅城早年就有不少日本人在這裡做生意,
但是會說日語的傅城人他還沒有見過。當然,那些會說日語的大多是知識分子或者有身份的商人,根本就不會和他這種鄉下來的土麅子打交道。孫鳳武還是非常尊重會說日本話的中國人的,因為和日本人打交道,想討好他們就必須得明白他們的意思啊,聽不懂他們說話,理解起他們的意思來就非常困難了,往往驢唇不對馬嘴,惹得他們不高興,這對他日後的前途可是大有阻礙的,他也因此吃過不少虧。聽到周林會說日本話,他原本心存的那一絲的狐疑頓時就打消了。 此時安平四郎和周林已經自桌前站起來。安平濃眉大眼,頜下微須,中等身材,還是非常英俊的。他換了漢語,笑著對周林說:“來,周君,我給你介紹一下,”指了指孫鳳武,“這位是孫鳳武孫隊長,剿共英雄,深得村芳太郎司令官器重的。”周林就微微彎腰晗首說:“久仰孫隊長大名了。”孫鳳武則依舊拱手寒暄說:“哪裡哪裡,不敢不敢。”安平又指著周林對孫鳳武說:“這位是家父的好朋友郭德郭先生夫人的侄子,周林周先生。”孫鳳武出身農家,並不懂多少文明人的規矩,此刻實不知如何應對,慌急間也學著周林的話說:“久仰,久仰!”語氣卻是生硬多了。周林急忙笑說:“鄙人剛由上海回來,人生地不熟,日後還請孫隊長多多關照。”孫鳳武答說:“好說,好說。周先生不必客氣。”就想回頭介紹自己手下那八大金剛,卻看到安平眼中露出厭煩的神情來,知道他是無論如何看不上他這幫鄉下來的師弟們的,就陪笑說:“那我就不打擾二位雅興了,二位慢用,今天這酒錢就算我的了。”周林低聲用日語對安平說:“時下GD活動猖獗,咱們無力防范,這人對我們很有幫助啊。”安平是聰明人,立刻就明白了。他自己的煤井就時常因為GD煽動工人鬧事而遭到破壞,雖然日軍經常過去坐鎮彈壓,但缺乏對付GD的經驗,往往是效果有限,今天安靜了,明天軍隊一撤,就又死灰複燃了,他也為此頭疼不已。如今成立開采商會,這麽多煤井,出了事還不都來找他這個會長?他就是把全傅城的軍隊拉去,也不一定能解決問題,總不能把工人都抓走槍斃吧,那誰來乾活?對付煤井上的*,還真就需要孫鳳武這種人,他了解GD,內行啊。想到這裡,便換了笑臉說:“孫隊長,我們也剛剛開始,不如一起坐下來說說話吧?”孫鳳武是知道安平四郎的身份的,這人組織傅城地區的煤炭開采運輸是奉了更高層的日本機關委托的,連村芳司令官都要配合他的,是他不敢招惹的人物。此時聽安平四郎邀請他一起坐,真就有些受寵若驚了,但又怕對方隻是轟他走的客套話,自己盲目答應了反而惹安平不高興,左右為難,竟有些發愣,一時站在那裡不知如何應對。安平已經坐回自己的位子,見孫鳳武不說話,以為他不願意和自己在一起,便有些不高興,冷了聲問:“怎麽,孫隊長不肯賞臉嗎?”周林還沒有坐下,急忙說:“一起坐坐吧,孫隊長?能認識孫隊長也是小弟的榮幸,今天小弟做東,還求孫隊長賞臉?”孫鳳武醒悟過來,慌說:”哎呀,這是怎說的?安平先生和周先生請俺,是俺的榮幸啊, 俺又哪裡敢不從命呢?”知道安平看不上他那幫弟兄,便回頭吩咐他們到另一個雅間裡自娛自樂去。
接下來事情就順利許多。雙方都互有所求,話也就談得投機。孫鳳武答應幫助安平清除煤井上的GD組織,安平則答應替孫鳳武的剿共大隊爭取編制,武器彈藥。周林也邀請孫鳳武派人幫姑父訓練恆泰的護礦隊,並趁機建議安平看能不能把商會各成員的私人護礦隊整合起來,成立一個礦山警察部隊,由商會統一部署,最好能得到新式的製式武器,加強礦井安全,實則想便於將來組織打入和控制。安平覺得這建議不錯,吩咐周林對各會員私人武裝做個調查,弄個報告出來,他好去找軍方請求。孫鳳武則爽快地答應周林,抽他的師弟幫著恆泰訓練護礦隊,還答應給幾條剿共弄來的槍支,周林連忙稱謝。孫鳳武也看出周林所提礦山警察大隊的事情很可能會變做現實,如果他可以借幫助訓練和指導的名義插手進去,是極有可能將這支隊伍變為自己的武裝的。亂世草頭王,混的就是人手和槍支武器,有人有槍還怕什麽GD?於是席間極力吹噓自己如何能耐,如何抓捕GD骨乾,破壞其組織功能。以討得安平四郎的賞識和信任。鑒於自己和弟兄們對日本話的無知,和日本人打交道困難,又邀請周林有空閑時到他的剿共大隊部,教他和大隊幹部們學習些簡單的日語。周林一邊答應一邊含笑聽他吹噓屠殺抗日志士的“功績”,心裡早已恨得牙根發癢,心說敗類!你不用這麽得意,咱們走到了一起,你離死的日子也就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