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林在丫頭桔子引領下進了郭府的大門,姑媽早已站在堂屋台階下的天井裡了,身後是高闊的堂屋台階和台階上寬大的四扇大門,一米以上就是一塊塊的玻璃組成了,反映著白亮亮的光影。大門及鑲玻璃的框子刷了棕色的大漆。
周林迎上前去,在姑媽一米遠處放下手裡的箱子站下,脫了禮帽鞠躬說:“姑母一向可好?”姑媽笑著過來,拉住周林的手笑說:“好,好!”隨後就感歎,“幾年不見,我們強生高了一頭,人也壯實啦,像個大小夥子啦,還文縐縐的,跟姑媽講起禮貌來了。”說罷咯咯地笑。周林也笑說:“姑媽,我27周歲啦,都是老小夥子啦。”“嘁!”姑媽板了臉說,“才說你像大人,就又要胡說!”隨即感歎說,“可不是,要是按著老理講,真是快三十啦。唉,眨眼就這麽大了!”就說自己老了。
說著話,把周林往東屋引。周林略一遲疑,便跟著姑媽進東屋。這第一進院子在周林的印象裡是客房和客廳,往南穿過堂屋客廳第二進院子才是姑媽家的居所。第一進院子東側應該是客房。姑媽應該讓他進堂屋客廳的,為什麽把他引到東屋客房來呢?當下也來不及細想。進了東屋,才知東屋外間裡安置了沙發茶幾之類,似乎已改做會客室了。
東屋的小沙發上坐著個年輕的女子,見他們進來,從沙發上站起來。這女子十八九歲年紀,齊耳短發,月白的學生斜襟長袖短衫,黑裙、白襪、黑布鞋。略短的瓜子臉帶著些許稚氣,臉色白裡透紅,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仿佛會說話一般,嬌小微翹的鼻梁,下嘴唇有些寬厚卻不失溫柔的美感;發育剛剛成熟的身材婀娜多姿,透出青春少女的活力。好一個東方美人!周林不由在心裡暗讚一聲,看著站起的女子問姑媽道:“這是我明霞妹妹?”姑媽笑說:“我哪有這麽好的福氣,生的出這麽俊俏的人兒來!”接著就埋怨周林,“你這幾年沒來姑媽這裡,恐怕連弟弟妹妹們長什麽樣都忘記了吧?”周林笑說:“哪能呢,給我開門的那丫頭我都認得,胖桔子!”姑媽罵道:“你這孩子,還是這麽沒正形。”就指著那女孩說,“這個你也該認得的,原先你在這兒的時候,她經常過來找明霞,一起上學的,你想想。”周林皺著眉,一臉苦相說:“姑媽,那時候明霞他們還小,整天湊合一幫,蹦蹦跳跳的,我哪兒認出誰是誰啊?再說,女大十八變啊,你就別難為我了。”女孩倒也大方,不待姑媽回答,笑笑說:“我叫秦玉姝,過去我爹經常帶了我去你們老宅的,我爹那時和老先生是忘年交的。”秦玉姝說的所謂老先生,應該是周林的祖父周半山了。周林想一下,恍然大悟說:“你是秦縣長的千斤!”就笑,“那時你穿件小旗袍,梳兩個羊角辮,跟小大人似地。”就問候秦縣長好。秦玉姝黯淡了臉色,沒有回答。姑媽歎一聲說:“別提了,老秦讓憲兵隊抓去了。”指一下秦玉姝,“玉姝這孩子,娘沒的早,家裡就她一個人,孤苦伶仃的,我就把她接到咱家來住了。待會兒,我讓桔子收拾那邊的東屋你住,西屋玉姝住著,你沒事可不許往玉姝那邊跑!”周琳答應著,三個人說著話分別落座,桔子已端了茶來。
姑媽是個瑣碎一些的性子,從周林的父母一直問到周林從東北出來的生活、工作,有沒有談女朋友甚至一個人衣服如何洗都要問一遍,接著就說大伯二伯的事,發泄對二人的不滿。周林估計這樣說下去,
恐怕說到明天天亮也說不完。喝口茶,濕潤一下因回答姑媽問話已經焦躁的喉嚨,就急忙岔開話題問秦縣長的事。姑媽歎一聲說:“老秦民國時就不乾縣長了。這人是個強脾氣,又清廉,上上下下的都弄不到一塊去,被別人排擠下來,隻掛個參議的閑職,還是不肯閑著,在家裡編縣志。民國二十六年,他縣志才編完,沒來得及付印,日本人就來了。日本人搞了幾個縣長,都不成氣候,不是威望不行,說了沒人聽,就是半吊子,壓根就不知道縣長是幹啥的。日本人這不就想起老秦來了。老秦天生就是強種一個,怎會答應替日本人做事呢?這事一拖就是半年,日本人急了,上個月把老秦給請到憲兵隊去了,說是啥時候答應了,啥時候放他出來。”周林點點頭,不無擔憂的說:“日本憲兵隊可不是人呆的地方啊。”姑媽說:“還行,我和玉姝去看過他兩次,沒難為他,不打不罵,一天三頓管飽,就是不許出來。”接著感歎,“你說這國家在的時候不用他,不拿他當塊料,日本人倒是拿他當香餑餑了。我看呢,這蔣先生呢,還真是沒有日本人英明呢。”此時一直安靜地坐在一邊的玉姝插話說:“我爹說,失足事小,失節事大。中國人想不亡國,就得從每一個人坐起,誓死不當亡國奴!”周林聽了,莊重地點一下頭,沒有言語。 姑媽大概是聽習慣了這些大道理,有些厭煩了,並不接玉姝的話,站起身來說:“我去看看你姑父忙完沒有。”就要往外去。周林不由問:“我以為姑夫上班去了,原來在家啊?”姑媽又感興趣了這個話題,站下說:“上什麽班啊,自打小鬼子進了傅城,你姑父就把礦井停了。”隨後就抱怨說,“你說今年這日本人還真是邪了門了,原先沒這麽多事。先是抓了老秦,這不,你姑父停礦井也是罪過了。傅東公司那個安平四郎前段時間來,說是不允許礦井停產了。不停產咱就乾吧?出了煤還不允許自銷,得賣給他們。賣他們也行,可是他們每噸隻給五塊錢,還不夠本錢呢!這要是乾起來,咱們就是賠本賺吆喝。你姑父不乾,他們就要收購咱們的井,還隻給十萬,還是日元。咱們那公司資產最少也值六十萬呢!你姑父當然是不同意。安平四郎說了,這月是最後期限,要麽自己乾,要麽出售。過了期限,以那個什麽,違反大日本帝國軍令罪論處!這就是要殺頭啊!沒法,你姑父這不召集了幾個股東在堂屋開會呢。你說這個安平四郎,真是個白眼狼!當初他爹跑到傅城來的時候,窮光蛋一個,是你姑父賒煤給他拉到青島去賣,沒你姑夫,哪有他們安平家的今天?忘恩負義!”說罷出門去堂屋。
姑媽說的安平家的事周林是多少知道些的。一戰之後,日本人從德國人手裡接管了山東,許多日本人便跑到傅城這個煤產地淘金。當時的膠濟鐵路是掌握在日方手裡的,青島港的煤炭交易也控制在日本人手裡,日本一些有錢的資本家便利用這個優勢,低價從傅城礦主手裡買進煤炭,運到青島高價賣出。當時從礦主那裡的進價隻有每噸6到7元錢,轉手到青島就可以賣到14到16元,完全是暴利。傅城的礦主們明知受日本人欺壓卻是毫無辦法,離開日本人,煤炭無處可以銷售如此的數量啊,姑夫也是為此事著急。安平四郎的父親安平V義是個浪人,手裡沒有多少錢,隻能給別的日本人打下手,賺兩個工資。姑夫思來想去,終於想出一計,私下裡拉攏安平V義,借錢給他,讓他自己有能力租車皮搞運輸,然後賒煤給他。就這樣,安平V義身無分文,在姑夫的幫助下白手起家,很快發達起來。姑夫這樣做自然也有自己的好處,就是安平V義從姑夫這裡拿到的煤炭價格要高,是每噸8元。安平V義還算知恩圖報,發達之後仍是和姑夫合作,仍是按照每噸8元的價格收購姑夫的煤炭,對待別人卻是每噸6元,這也是姑夫做生意的過人之處。隻是安平V義年老回國之後,他的兒子安平四郎接手了生意,卻不再滿足於運輸販賣,而是自己成立了傅東公司,買地開礦,日軍侵華之後更是搭上了軍方的線,儼然成了軍方的代表,連許多日本商人都懼他三分,何況姑夫的恆泰煤業公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