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西關城門左轉,有一條比較清靜的街道,叫做縣前街,因為它的西側,從城門方向看,就是後面還有一條街,是傅城縣政府所在的街道,故爾此街便得名“縣前街”。
縣前街是傅城比較寬闊的一條街,可並行四輛人力車,青磚鋪地,兩側深宅大院刷著半人高的白石灰,整潔、乾淨,而且安靜。
沒有擺攤做生意的的,偶爾隻幾個挑著擔子穿街走巷的小販走過,再就是走道的行人,行人中也大多或西裝革履或長衣禮帽,很少有衣冠不整的。
清代時,西側那街是縣衙的大門,這條街便是縣官老爺的後堂所在。有地位的官吏,有身份的商賈便以此為中心,逐漸聚集。
至民國年間,縣前街已是城中權貴,大戶居住之所,一般的商販,平民是不敢隨意到此地來走動經營的。
周林和王叔說了會話,問清了他現在住的地方,答應安頓下來就去看他,便叫了黃包車,坐著一路往縣前街來。
周林的姑媽是住在縣前街的,姑夫郭德是傅城裡有數的大戶。
他年輕尚沒發達時做過教員,在縣中學教書,看上了姑媽,便死纏著四處托人求親,姑媽嫌他長得個矮,不答應。
祖父還是比較識人的,硬做主將姑媽許配給了姑夫。
幾年之後,姑夫在嶽父支持下買地開礦。他有文化,率先在傅城使用當時最先進的德國開采設備,煤井產量大幅提高;在管理上也學習西方先進理念,成立了礦業公司。
現在,姑夫已有三個大儲量的煤井,在傅城眾多同行中名列前茅,舉足輕重了。
姑媽嫁給姑夫之後,一開始哭天抹淚,不久卻是喜笑顏開,與姑夫恩恩愛愛了。
周林的大伯在祖父健在時還能約束自己,謹小慎微。雖沒什麽建樹,也很少敢於放肆。
祖父過世之後,大伯競似變了一個人,與二伯分了家,分家時想盡辦法佔便宜,兩兄弟反目成仇。
大伯隨後就吃喝玩樂嫖,五毒均沾了。
三年前,大伯聽與他廝混的一幫狐朋狗友說,城南郊外有家暗門子的黃花大閨女長得漂亮,等著有錢人出錢開苞,便相跟了去,卻是南山的土匪伊老九做的套,被綁到山上,跟家裡要十萬大洋的贖金。
大伯家裡的生意幾年時間早已被他揮霍的只剩了空架子,哪裡拿得出這許多銀錢?大伯母去求二伯父,二伯父竟然不管,躲著不見。最終還是姑夫郭德托人找到伊老九,將大伯救出來。
大伯在山上呆了一月有余,擔驚受怕,飽受虐待,回來時已是瘦的皮包骨頭,回到家,家卻沒了。
原來大伯母早就怨恨大伯不務正業,四處沾花惹草,這次又是因為嫖暗門子被綁,心中氣苦失望到極點,競借了籌集贖金的因由變賣了所有家產,偷偷跟人跑了。
大伯一時羞恨難當,實在沒臉去見妹妹、妹夫,跟相熟的借了路費,去奉天投奔三弟,也就是周林的父親去了。
姑媽接到三哥來信,方知大哥去了東北,心中不忿,堵著二哥的門罵了一天,從此再不與二哥來往。
周林的二伯自知做的過分,讓做生意的同行們都瞧他不起,沒法混下去,也變賣了家產,全家到南方去了。
現在,周林在傅城也就隻有姑媽一家親戚了。 周林的設想,是在姑媽家住下來,然後利用自己的專長,到日偽機關裡謀一份事做。
他是奉天鐵路學院二部本科畢業,專業是電信,又有在上海日本商社的工作經驗,加之日語熟練,謀份差事是沒有問題的;甚至運氣好的話,找到一份高級職員的工作都有可能。
成功潛伏下來,對周林來說,難度不大。感到有困難的,是以後工作的開展。
跟王叔聊天,由於這許多年沒見,不是很了解,不敢問的過多。
目前知道的情況,就是孫鳳武住在火車站的隊部裡,不是配合日軍大部隊行動,很少露面;即使出來也是跟著十幾個精壯的便衣,這些人大多是他在七區工作時跟著他的親信,他們跟孫鳳武一樣,過去都是會道門罡風道的師兄弟,會武術,講究義氣,政治覺悟基本沒有,所以才會跟著孫鳳武叛變。
“看來,孫鳳武深知黨除惡務盡的政策,知道不會輕易放過他這樣兩手沾滿革命者鮮血的叛徒,已經非常警惕了。想除掉他,隻有想辦法和他認識,接近他,然後突然動手殺掉他。
但他很少出城,又身懷武功,在城裡動手很難脫身。為這麽一個敗類搭上性命,不值得。
可是上級的決定是對的,這樣一個窮凶極惡的家夥,留著他對我們的事業危害太大了,必須除掉他!”
周林在黃包車上一路思考,不斷的否決著一些不切實際的方案,不覺已到了縣前街中段,姑媽家就住在這裡了。
他在車上直起身子,想叫車夫停下。就在這時,遠處一家黑漆大門開了一條縫,一個瘦瘦的,穿西裝的身影閃出來,周林不由愣住了。
那人身影穿一身淺灰色白條紋西裝,戴灰色圓頂禮帽。如果是男人的話,算是中等個,可是有些瘦弱,一般這樣個頭的男人是不會如此瘦弱的,關鍵是,這個身影周林太熟悉了!
他沒有叫停車夫,身子反而往車廂裡側盡量靠去。
黃包車與那人擦肩而過。圓潤的下頜,高挑的鼻梁,微紅的雙頰,微凹的眼窩裡那雙鳳目還是那樣迷人!
是她,真的是她!相隔千裡啊,怎麽會這麽巧合!可能麽?可是,明明就是她啊!周林的心顫抖起來。
“強生,你跑,快跑啊,別管我!”
“不,春芳!咱們一起走!”
“走啊!來不及啦!”
“不,芳,死就死在一起吧!我不能看著你落在那幫畜生手裡!”
“我是日本人!他們不會把我怎麽樣的。”
“什麽?”
春芳突然撲入他懷裡,雙手抱住他的腰,顫聲說:“是的,我是日本人,我叫池田春芳。你不要問了,來不及了,如果我們還能見著,我會告訴你一切。我沒有做對不起你和對不起你的國家的任何事情,請相信我!
雖然我還不能理解你追求的那些理想,可是,你為它們奮鬥的熱情已經把我融化了!愛情的火焰已經點燃了我的青春, 我不能讓你死,我不能沒有你!你走吧,如果我活著,我會去找你!找不到你,我就會去你的老家等你!走,走啊!”說罷就猛然推開了他。
這是四年前發生在奉天春日公園裡的場景,如今仿佛就在周林的眼前,仿佛就是昨天抑或是現在,剛才發生。
是的,春芳喜歡男人的西裝,那時候是經常穿上他的西裝鬧著玩的。隻是,他的西裝於她來說,太大了,袍子一般。
她說,他穿西裝的樣子太帥了,所以,她喜歡西裝,甚至喜歡到自己都想穿。
但是,逃出奉天,逃出東北之後,他冷靜下來,分析和她在一起相識、相戀、相愛,終於明白,她,當時應該是南滿鐵路株式會社安插的特務!
她為什麽出現在這裡?這有些荒謬,看錯了?可明明是她,他不會看錯。
相戀三年啊,朝夕相處,耳鬢廝磨,如膠似漆,早已超出了一般戀人的含義!
就算知道她是日本特務,無數次主動地排斥她,但是,心裡還是有她的,想念她!這樣的感情曾經折磨他許久許久,所以,他不會,也不應該看錯。
“先生,這縣前街到頭了啊,您在哪兒下啊?”車夫停了黃包車,回過頭來,疑惑的看著他問。
“呵,睡著了。”周林如夢方醒,從痛苦而又甜蜜的回憶裡被驚醒過來,不好意思的笑笑,下車付了車錢,提了自己的黃色牛皮箱子,向街中段姑媽家的大門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