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菜都做完了,眾人分了主次入席。
林母是女主人,坐了首席,董白夫婦坐了貴賓位,林易與董白相對而坐,小翠年紀最小,坐到末席。
董白和林易喝了會兒酒,已經帶了三分醉意,兩人聊起了寶石山的公務,聊得不亦樂乎。
林夫人和董夫人嘮嘮家常裡短,說說村裡的趣事。
小翠則埋頭乾飯,她的胃口已經開了,開始長個頭。
董白隻吃了幾口,“林伯母,爹爹,娘親,我帶了我的琴,就給大家唱個曲兒解悶吧。”
“好好好。”董勇忙不迭拍手叫好,“我女兒的琴藝,冠絕蘇州呢。”
不一會兒,董白就取了一架古琴出來,先調了調音,崢崢然有金石之聲。
林易雖然不懂樂器,但覺得這聲音清脆入耳,是個好樂器。
董白纖細雪白的素手撫著古琴,櫻桃小口唱著歌曲,她唱的是吳語,林易也聽不懂,但聽起來如泣如訴,婉轉動聽,好像寄托了無限幽思。
她在懷念誰?
林易眉頭皺起來,這姑娘似乎還有心事啊。
一曲歌罷,林母拍手叫好:“真是瑤池仙女啊,此曲隻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小白姑娘琴藝好,唱得更好。”
小翠跟著鼓掌,“好好聽啊,小白姐姐,能不能再唱一首?”
“好。”
董白微微一笑,又開口唱了。
“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還是吳語,但這首詞太出名了,林易只聽出幾個字就猜出來了,是陸遊的卜算子詠梅。梅花高潔,迎寒怒放,倒與董白的性格有幾分相像。
但是這首詞好是好,有點,孤芳自賞了。
林易不停搖頭,十五歲的女孩子就這麽多愁善感,其實不是什麽好事兒,老讓他想起林黛玉。
林夫人和小翠等人隻覺得曲好,歌喉也好,叫好就完事兒了。
林易卻微微一笑:“這個詞好是好,就是太獨了些,我這裡還有一首詞,也是一首卜算子,也是詠梅,立意更高遠,更積極向上。”
林夫人嗔了林易一眼,“你這孩子懂什麽詩詞!四書五經都讀不明白。大兄弟,大妹子,小白姑娘,我家這小子有時是有點口無遮攔的,他會做什麽詞!”
她自家孩子自家知道,林易從小讀書就不行,連個秀才沒考中,童生還是走了關系,從來都不喜歡看書。至於他後來搞出自來水,發電廠,暖氣,蜂窩煤等物,她認為是祖宗顯靈,保佑兒子罷了。
但這卻勾起了董白的好奇心,在她心目中,林易是無所不能的,但言談舉止和對話顯示林易並不擅長這些詩詞一類,而且有點排斥。
卜算子這個詞牌向來是大熱門,但陸遊這首詠梅幾乎是壓卷之作,就算蘇軾的那首缺月掛疏桐也壓不住。
還有哪首卜算子比陸放翁的更好更積極?
“我想看看你說的那首詞。”
林易想了想,“算了,當我沒說。”
董白聽了這話,心頭火蹭得就竄起來了。
一個被勾起好奇心的人,最討厭別人說這類話,話說一半爛舌頭,但她又是大家閨秀,又是在眾人面前,她也不好意思和林易爭吵,只是悄悄剜了他一眼。
“那第一首呢?你也評價評價?”她想起唱第一首詞時,林易也在皺眉,就想難為難為他。
“我怎麽知道,我又聽不懂。”林易把手一攤,“你唱的第一首是什麽?我又聽不懂你那兒的方言。你說官話,或者寫下來。”
董白拿過白紙和筆墨,小翠長眼色上前磨墨,一會兒就寫出她唱的第一首詞。
梧桐葉上三更雨,驚破夢魂無覓處。夜涼枕簟已知秋,更聽寒蛩促機杼。夢中歷歷來時路,猶在江亭醉歌舞。尊前必有問君人,為道別來心與緒。
她的書法也是極好的,規規整整的楷體,字如其人,看起來很秀氣,比林易在書法課上見到的字貼也差不到哪裡去。
林易悄悄打開隨身電腦,反正別人也看不到,在董白寫出第一行字的時候直接搜索。
“哦,原來是蘇軾的木蘭花令啊,他是寄給弟弟子由和才叔的,這是在訴說離別思念之情。”
林易哈哈一笑,“董小姐,你又沒有兄弟姐妹,寫這首詞,是在思念誰?”
董白的臉刷得紅了,又羞又怒。
她沒想到林易居然知道這首詞,還把詞的背景說出來,她一個沒出閣的黃花大閨女,也沒有訂親,哪能隨便思念誰啊。
“算了算了,當我沒說。”
又來這一套!
董白有點火了,“但你已經說了!我生氣了!”
林夫人,董勇夫婦都笑吟吟地在看戲,誰家少女不懷春啊,就算是董白有個思念對象也屬於正常的,三個中年人樂得看兩人口角絆嘴的熱鬧。
“那怎麽辦,我又不能把說出去的話咽回去。”
“那你把剛才說更好的那一首卜算子告訴我,我就不生氣了。”
林易皺起眉頭,那首卜算子當然是極好的,比陸遊的也毫不遜色,但是……
“卜算子不能告訴你,我再給你一首別的吧。”
這種情況下,不抄一首質量還不錯的詞是很難過關了,上網上搜吧!
“木蘭花令,我這裡還真有一首,雖然立意不如東坡居士的,但也算上乘之作。”
“人生若隻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心人易變。
驪山語罷清宵半,淚雨霖鈴終不怨。
何如薄幸錦衣郎,比翼連枝當日願。”
林易的毛筆字就和蚯蚓一樣,實在拿不出手,就口誦了一遍。
“我……有幾個字聽不懂,你寫下來。”
董白聽到第一句就被吸引了,人生若隻如初見,這種頗具情調的詞正合她這樣的才女的胃口。
“難為人是吧?我寫字很差的,等我選隻筆先。”
軟筆字寫不了,咱會寫硬筆啊。
他拿起一支毛筆,讓小翠取來剪刀翦得極短,然後蘸上墨汁,就把全詞寫了出來。
這首木蘭花令,是清代三大詞人之一的納蘭性德最出圈的作品,雖然比不上蘇軾的一流大作,但比比二流還是沒問題的。
王國維評價他是“納蘭容若以自然之眼觀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初入中原未染漢人風氣,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來,一人而已。”
剪了毛的毛筆寫出字來有點飛白,但字體剛勁有力,用董白的話說,別有一番風味兒。
她拿過林易寫的詞,左看右看,確實十分喜歡,還認真抄寫了一遍。
“這首詞我很喜歡,誰寫的?”
“納蘭性德。”
納蘭性德是誰?這個問題難倒了董白大才女,這麽好的詞,他的主人不應該默默無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