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趕到家裡的時候，爺爺的葬禮正在有條不紊的安排中，父親、大伯、叔叔、哥哥姐姐們都已各領了任務。爺爺的遺體放在廳堂中央，四周擺滿菊花、腳邊香燭長燃。李牧給爺爺磕了頭，來到爺爺身邊看著他的遺容，爺爺就像睡著了一樣，嘴角還帶著笑容。見到爺爺以後，李牧反倒沒有特別的悲傷，爺爺只是去了他應該去的地方，他走得很安祥。

　　父親請了陰陽先生，確定三天以後是出葬的吉日，道士、廚師、幫工開始進場，吊唁的人一波接著一波，有政府部門的、有老兵協會的，有村委的、還有他的學生及自發過來的人們，花圈和鮮花擺滿了靈堂，鞭炮聲、道士超度的聲音、哀樂聲此起彼伏，人聲鼎沸。

　　李牧到家的第二天，下午的時候，他正接待吊唁的客人，忽然看到人群中走過來一個熟悉的身影，穿著一身黑色衣服，拿著一捧菊花。李牧穿過人群走過去看，竟然是艾可，他不敢相信，她會千裡迢迢從廣州過來，李牧拉著艾可，很是驚訝。

　　艾可說，阿牧，受公司委托，我來吊唁一下爺爺，你先帶我去給爺爺獻花、磕個頭吧。

　　李牧帶著艾可行禮完畢，領著艾可，找了一個位置坐了下來，問她，你怎麽找到我家的?怎麽也不提前給我說一聲?

　　有心的人，肯定能找到，你爺爺在這一帶也是名士，稍問一下就有人告訴我了;只是怕你不想讓公司派人過來，所以也沒有提前跟你說，艾可看著李牧說道，阿牧，希望你節哀順變，保重身體。

　　我倒沒事，家裡都已安排好了，只是辛苦你了，李牧既意外又感動，帶著艾可，介紹給父母親及哥哥姐姐們，說是公司派了人過來吊唁，家裡人看到艾可，也是非常感動，叮囑李牧要招呼好艾可，別讓她餓著了。

　　艾可看著來吊唁的人潮，感慨的說，真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啊。

　　我爺爺教書幾十年，雖不能說是桃李遍天下，但村裡大部分的中年人都是他的學生，李牧說，我爺爺在解放前還是一名戰士，參加過湘北會戰。

　　嗯，我知道你爺爺是一個了不起的人，艾可說，確定了是哪天出葬?出葬那天我過來送一送。

　　是明天早上，但是你是怎麽過來的?不方便的話就不用過來了，公司的心意我領了，李牧說。

　　我開車從廣州過來，不麻煩，艾可說，你不用管我，去招呼其他客人就好。只是有一件事，我不知你方不方便，是我私人的事，你看後天你有沒有空，我想你帶我去龍頭山走一趟。

　　龍頭山?李牧問，你是有親戚在那裡嗎?

　　算是有故人曾經在那裡吧，龍頭山離這裡應該也就是1百公裡吧，我想既然來到湘北一趟，還是想去看看，艾可緩緩的說

　　我聽我爺爺說過龍頭山這個地方，我以前工作的地方離那裡也不遠，但是我沒有去過，李牧說，我後天有空的，我和你一起去，如果方便的話，我和你去龍頭山之後，就一起回廣州。

　　艾可說，那很好。艾可坐了一會，簡單吃了飯，就準備走了，李牧送她出來，看她開了一輛廣州牌照的越野車，她說晚上住在城裡面，明天早上再過來。

　　第二天一早，出葬的儀式開始前，艾可就過來了。道士給爺爺做了最後的超度，眾金剛力士起棺抬著爺爺往山上走，送葬的隊伍綿延幾百米，很多人自發來送爺爺最後一程，艾可也跟在人群裡面。爺爺就葬在太爺爺的旁邊。

　　送葬以後，按風俗，艾可是不能去李牧家裡了。從山上下來的時候，艾可跟李牧說，明天早上我來接你一起去。

　　李牧及眾家人回到家，收拾了半天，下午所有家族成員開了一個會，安排好後續祭奠事宜，一大家人吃了晚飯以後，伯伯叔叔們都回自家去了，哥哥姐姐們見李牧很少回家，留下來和李牧聊天。

　　其間，姐姐李漁對李牧說，李牧，我看你們公司那個女孩子對你蠻有意思的，你們是在拍拖嗎?

　　李牧驚訝的對姐姐說，你說艾可嗎，你怎麽看出來她對我有意思?我們沒有拍拖。

　　哎，活該你單身30年，李漁說，我能看個八九不離十，不過那個女孩子也蠻不錯的，配你應該綽綽有余。

　　母親也說，那個女孩子長相身材都好，性格看起來也蠻好的，李牧你考慮清楚，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別含含糊糊辜負了人家。

　　在姐姐的提示下，李牧感覺艾可對他確實比其他人是好一點，不過因為艾可的身份和他不一樣，他的確也沒有往那方面想。

　　李牧回復母親，知道了。李牧說明天他和艾可去一趟龍頭山，如果家裡沒有別的事情，他就和艾可一起開車回廣州了。母親說家裡也沒有別的事，他自己安排好就行了。

　　第二天一早，李牧收拾好行李，坐上艾可的車，兩個人去了龍頭山。龍頭山是往石門松滋方向走，從李牧家開了約2個小時，就來到了龍頭山腳下。

　　原以為龍頭山是一座地勢險要的大山，聽爺爺講過，龍頭山曾駐扎著一支抗日的部隊。但到了龍頭山腳下以後，李牧大失所望。

　　莽莽蒼蒼的武陵山脈，綿延千裡，到了龍頭山這裡，已是強弩之末，再也形不成氣勢，眼前的龍頭山，主峰僅是一座百余米高的小山，周圍圍繞著幾座更小的山包，只是過了龍頭山以後往東北方向再也沒有山了，山下是一馬平川的長江衝積平原，幾十裡外就是滾滾長江。

　　我明白為什麽叫龍頭山了，艾可說，我們現在是朝著長江的方向看，如果從長江的方向看過來，這裡就是武陵山脈的開端，是龍頭。

　　李牧認為艾可說得很對，龍頭山是湘北戰役的一道屏障，過了龍頭山，就是石門和澧縣的縣城。

　　艾可說，我們把車再開近一點吧，看看能不能開到山上去。龍頭山並不是旅遊區，山凹裡可以看到稀稀拉拉的幾戶人家，路很窄，砂子路，越野車的輪胎壓著砂子吱吱呀呀的響。越往山上開，路越難走，走到最後竟然沒有路了，山腳下多是松樹，到了山上，基本上都是一些雜樹和灌木了。

　　兩個人下了車，環顧四周，山上的雜樹稀稀朗朗胡亂的長著，地上掉了一層黃葉，踩上去軟綿綿的。

　　深秋正午的暖暖陽光穿過樹枝照在兩個人身上，四周遝無人跡，偶爾傳來一兩聲鳥鳴，微風從山頭吹過來，帶來茶花的微香，山頭上的野油茶開了很多白色花朵，兩個人站在樹下，尋找著上山的路。

　　好在山上的野草都已開始枯萎，樹下並不難走，兩個人往山上走去。李牧想到，既然爺爺說過這裡有部隊駐扎過，想必應該有當年官兵的駐址及戰壕，如果沒有被開墾的話，如今應該還能找到遺跡。

　　兩個人在山上走了一個多小時，彎彎繞繞的，終於到了山頂，山的東北方向，果然有一座懸崖，站在懸崖邊上，可以看到一望無際的平原。艾可站在山頂上，神情凝重，久久不語，李牧想起她說的有故人曾在此地，也不知她說的故人，是朋友還是親人，也不知是否健在，李牧也不好問。

　　李牧在山頂上俯視四周，始終難以找到部隊駐地的遺址，他想起武陵山脈是喀斯特地貌，基本上每座山都會有溶洞，也有可能部隊是駐扎在溶洞裡，可惜當時爺爺也沒有講。

　　李牧小心的問艾可，你的故人當年就是在這裡嗎?

　　是的，艾可說，就在這座山裡面，這座山有個洞，從半山腰可以進去，艾可指給李牧看，大約就是那個位置，那裡有山洞的入口。

　　李牧朝著艾可的指向看過去，果然隱約看到另一面的山腰上有人工修砌的痕跡，有石頭擺得整整齊齊，只是石頭看上去已經風化了，長滿枯草，石頭前面應該是有過一片空地，不過空地上現在已經長滿雜樹，不仔細看確實看不出來。

　　想必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吧，那個洞看起來被封掉很久了，李牧說

　　很遙遠很遙遠，又近在眼前，艾可低聲說道

　　李牧在山頂的樹下面發現了一些縱橫交錯的溝，不到一米深，溝內長滿青苔，李牧跳進溝內，走了不到10米，腳底就碰到東西，他撿起來一看，綠色的，鋼筆粗細的金屬物，李牧拿給艾可看，說，你看這是什麽?

　　艾可看了一眼，說，這是子彈殼，生鏽了的子彈殼，之前這裡必定發生過戰爭，你剛才進去的就是戰壕。艾可和李牧都跳進戰壕裡，又找了一些子彈殼。

　　兩人從山頂上下來，往山洞的方向走，快到跟前才發現，確實是有一片比較大的場地，雜樹下面，還可以看到一些石頭砌的地基和小而碎的木炭，想必這一片平地在當年是建了一些房子的。兩人穿過雜樹林往山洞的方向走過去，走到山洞跟前，可以看到用石頭砌出來的牆洞，有幾米高，只不過洞裡現在已堆滿石頭和從山上掉落的泥土、雜草叢生，一片淒涼。

　　李牧明白這裡就是爺爺的戰友們浴血戰鬥的地方，1943年的那個晚上，團長讓爺爺來到這裡。

　　兩人看了半響，最後李牧說，我們回去吧。

　　兩人下到山腳，找到越野車，李牧上去開車，把車退回到小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