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李牧來說,爺爺對他的影響,比父親還要大得多。爺爺是一個傳奇。
李牧的家鄉位於湖南北部,長江以南,綿延千裡的武陵山脈,在李牧的家鄉走到了盡頭。家鄉和家族,是人生的入口,在600多年前,李牧的先祖們從江西遷移到那個地方。
李牧見過太爺爺和太奶奶的黑白照片,太爺爺是一個留著山羊胡子長相端莊的老人,太奶奶戴著黑色頭巾、穿著得體的袍子,照片上兩位老人神態安詳,穿著體面,不像是市井走卒之輩。
李牧的家族在解放前從事竹器生意,從桃源縣買的楠竹,一船船的沿沅江順流而下,停在河灘上,太爺爺雇了很多工人,生意做得不錯。爺爺小的時候,太爺爺請了老師在家裡教他,後來城裡有了學堂,爺爺鬧著要去學堂上“新學”,太爺爺一開始並不想讓他去,因為當時爺爺已經念了幾年“舊學”了,爺爺要讀“新學”只能從一年級開始,爺爺執意要上新學,太爺爺依了他,所以爺爺比他的同學年紀都要大,一直是坐在教室最後面的學生。爺爺在學堂接觸了到新思想,上到高中時想要報考黃埔軍校,當時正值烽火連天的年代,太爺爺和太奶奶都不許,怕打仗死在外面。有一天爺爺和同學在街上遇到部隊招兵,當場就報了名,悄悄地跟著部隊走了,半個月以後才寫信給太爺爺和太奶奶,太奶奶眼睛都快哭瞎了,那一年是1941年,爺爺20歲。
爺爺的部隊先後在長沙、婁底、寶慶等地駐扎訓練,1943年,湘北會戰爆發,他隨著部隊駐防石門,和部隊裡絕大部分的兵不一樣,爺爺有知識,團長很愛惜他,把他留在團部做文書和通訊員的工作。1943年秋,日本人已經渡過了長江,準備全面進攻湖南,石門做為湘北門戶,首當其衝。
到了1943年11月上旬,爺爺所在的部隊打響了阻止日本人進攻石門縣城的戰鬥,戰鬥異常慘烈,退入縣城以後,他們團與日本人打了8天8夜,日本人數次攻入石門縣城,又被趕了出來,雙方都死傷慘重。到了11月14日,日本人已經突破了44軍防守的澧水,從東面合圍石門縣城。14日夜裡,團長把爺爺叫到他跟前,對爺爺說,電台打壞了,你把軍裝脫下來換上便衣,幫我跑一趟龍頭山,把這封信交給王團長,讓他們過來增援。
爺爺拿了信封,穿著棉衣,趁著夜色潛出了石門縣城,向東往龍頭山急走。第二天中午,爺爺在路上就聽到了石門縣城已經被日本人佔領的消息,爺爺也不知真假,心急如焚、一刻也不敢停歇,當他晚上趕到龍頭山的時候,發現部隊早就已經不在了,隻余下被炸毀的斷壁殘垣和焚燒後的廢墟。爺爺又急匆匆往石門縣城趕,他要回去向團長報告。爺爺一路上既看到日本人的部隊,又看到國軍潰散下來的小股部隊,情況非常混亂,他一邊走一邊躲,當走到蒙泉的時候,遇到一小股撤退的國軍,有個軍官帶隊,爺爺向其打聽石門縣城的情況,那個軍官說,縣城已破,國軍有少部分人突圍出來,團長確認已經殉國。那個軍官問爺爺是怎麽出來的,爺爺把信拿出來給那個軍官看,軍官拆開信封,看了一下,然後遞給爺爺。
由於歷史的原因,爺爺很少提起在國軍服役的經歷。有一次爺爺喝了酒,提起往事,老淚縱橫,他說,那天晚上他從縣城出來的時候,看到到處都是死人和人的肢體,有中國人的,也有日本人的,也沒人收屍,他說,要不是團長,他早就死了。
團長在那封信裡寫的是,爺爺的軍人職責已經盡到了,爺爺還年輕,應該回去結婚,多生幾個小孩,為國家留下種子;團長在信裡說,爺爺有知識有思想,他希望爺爺以後做個教師,為國家教育好下一代人;他預計明天石門縣城就會被攻破,他知道龍頭山已被日本人佔領了,爺爺的家離石門縣城也就是100多裡路,他希望爺爺看到這封信以後就回家去吧。
爺爺跟著這股撤退的官兵往南走了一天,快到武陵的時候,那個軍官問爺爺怎麽打算,要不要跟著他一起去長沙,爺爺說,我還是聽團長的指示,回家去吧。那個軍官也沒有為難爺爺,讓爺爺走了。
就這樣,爺爺一個人回了家。到家的時候,爺爺棉衣上全是黑泥巴和已經發黑的血跡,臭不可聞,又黑又瘦,太奶奶一開始沒認出來,以為是個叫花子來討米的,直到爺爺喊了一聲,娘,我回來了。太奶奶抱著我爺爺就哭了起來,說,我的兒啊,你還活著。
爺爺回家後不久,就開始教書,不久和奶奶結了婚,生了6個孩子,活到成年的有4個;解放後,先是當民辦老師,後面轉為公辦,一直到退休。
李牧的父母親都是新中國成立後出生的第一代嬰兒,先輩們積攢下來的財富,到他們這一代已經灰飛煙滅,50年代,當他們還是孩子的時候,趕上了饑餓潮;60年代,當他們要升學的時候,因為家庭的原因,受教育的權利被剝奪;他們的青春年華奉獻給了集體主義農村這個融爐。一代人的命運,在歷史的風浪中像一堆沙塵。李牧的父母親這一代,大部分人終其一生都是在貧困中渡過,但是他們善良質樸,務實知足。
爺爺退休以後搬到了鄉下,與旁邊農戶家不同的是,爺爺的小院子一年四季鮮花盛開,春天有芍藥,有枙子,有杜鵑;夏天有茉莉,有蘭花;秋天有月季,有木芙蓉,有菊花;冬天有茶花,有報春。爺爺的小院是李牧童年的伊甸園,爺爺經常會拿他的藏書給李牧看,在李牧還不認識很多字的時候,就已經在看小說了。
爺爺經常跟李牧講,人最重要的,是要有志氣和理想,並為之奮鬥,不要人雲亦雲,否則到老的時候,即便很辛苦也免不了碌碌無為。
李牧少年時並不太理解爺爺表達的意思,稍年長,求學,畢業,工作,在社會上碰了很多壁之後,才體會到要遵循爺爺的話有多難;但是隨著李牧對爺爺人生的逐漸了解,他對爺爺的教導有了新的認知。
在李牧小的時候,港台音樂和影視已經在傳播了,馬路上成群結隊的年輕人,穿著喇叭褲、留著長頭髮,扛著錄音機載歌載舞、惹事生非。
李牧是家族裡面這一代人最後出生的一個,李牧的哥哥李樵,姐姐李漁和堂哥堂姐們要麽在政府工作,要麽在學校做教師。到了李牧畢業的時候,改革開放已經20多年了,經濟上取得了巨大成就,新的問題接踵而來,發展不均衡和不公平,思想變得多元,非正常的價值觀大行其道。
李牧曾經是孫子輩裡面爺爺最鍾意的一個,即便他辭去公務員的工作,爺爺也沒有怪他,在李牧生意失敗時,爺爺一直鼓勵他,跌倒不可怕,最主要是不要忘記初心,不要失去奮鬥的勇氣。
火車在黑暗中飛駛,李牧並不感到前路黑暗,爺爺曾經慈祥凝視他的雙眼是他一生的明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