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10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正是經濟發展的黃金時期,拉動經濟引擎的三駕馬車勢頭正猛,廣州的空氣中彌漫著金錢的味道,看起來到處都是欣欣向榮的景象。
那個下午發生的事情,改變了李牧的一生。
下午快5點鍾的時候,廣州的太陽還明晃晃的,李牧把他的凱美瑞開到公園前地鐵站動漫星城出口邊上,停了車,沒熄火,他打開雙閃,坐在駕駛座上等待。
幾分鍾以後,李牧透過車窗,看見兩個戴著灰色棒球帽的女生各拖著一個大旅行箱從地鐵口走出來,他下車,朝那兩個女生揮揮手。
李牧走到車後面,打開尾箱,他估計剛好能放下那兩個旅行箱。兩個女生也已走到車邊,李牧問道,是艾小姐吧,其中一個女生點頭說是。
艾小姐很年輕,20歲出頭,棒球帽下露出的臉很白,臉蛋有點嬰兒肥,上身穿一件素色碎花寬松半袖短襯衣,露出的手腕上戴著一個亮閃閃的金屬質地手鐲,下身穿著淺藍色洞洞牛仔褲,腳穿白色波鞋;另一個女生看起來要成熟一些,眉目俊毅,個子比艾小姐稍高一些,估計有1米65以上,深色緊身棉質短襯衣配深藍色緊身牛仔褲,穿著一雙匡威的平底鞋。
李牧從兩個女生手裡接過旅行箱,幫她們放到車尾箱裡,箱子特別沉,估計每個箱子都有6、70斤重,李牧要兩手抱住才夠力放進去。兩個女生看著李牧把箱子疊放好、鎖上車尾箱以後,才一左一右坐進車後座。
李牧回到駕駛座,扣上安全帶坐好。後排的艾小姐遞給李牧一張紙條,紙條上有打印出來的公司名稱和地址:新界礦產公司,地址:QY市連山縣五寨山,李牧發現地圖顯示已經靠近廣西賀州了,導航顯示有300公裡,單程預計要4個小時。
李牧拿著手機轉過頭對艾小姐說,確定是這個地方是嗎?
艾小姐看著李牧設置的導航,說,沒錯,差不多就是這裡。
李牧問,到了以後你們和我的車一起回來?
是的,送過去以後,我們即刻返程回來,艾小姐說
李牧算一下時間,說,那回到廣州要到凌晨了。
嗯,還是送我們回到這裡,艾小姐說
一直是艾小姐和李牧溝通,高個子女生沒有說話。
李牧關掉雙閃,開動凱美瑞沿著中山五路往西走,廣州的下班晚高峰馬上要到了,李牧要盡快出城。李牧按導航開出中山路,轉上環線,再上到廣州繞城高速。
開車是李牧的工作之一,說是開黑車也未必不可,畢竟那個時候還沒有網約車。李牧是前一天接到艾小姐的電話,她說是從一個朋友那裡拿到李牧的電話號碼,問李牧明天下午是否有空送她們去一趟清遠,當天晚上回來,價格好說,李牧難得接到一個長途的活,就問接她的時間地點、幾個人,那個女生讓他下午五點準時在公園前地鐵站動漫星城出口接她,她說乘客是兩個女生。李牧問她貴姓,她說免貴姓艾,艾蒿的艾。
李牧沿著許廣高速走了一段,一直往西北方向開,開了半個多小時以後,公路兩邊的高樓漸漸少了,鐵皮廠房、漁塘、菜地多了起來。
正是夕陽西下的時候,前方是滿天晚霞,春夏相交的節氣,溫暖而又濕潤,一年中最好的時節。
李牧好久沒有出廣州城了,雖然說晚上載著兩個陌生人跑長途多少有些風險,好在客戶是兩個女生,他在後視鏡裡看了看兩位客人,她們捂著嘴用極小的聲音一路說著話,像是在討論一些事情,但李牧聽不清她們在說什麽。李牧猜測這兩個女生應該不是生意人,更像是上班族,高個子女生像是公司高管,而艾小姐像是她的助理。
在廣佛肇高速上跑了半個多小時,李牧按導航提示轉到二廣高速,二廣高速的車流量明顯少很多,越往北開,風光越是旖旎,在二廣高速上開了二個小時,李牧下了高速,進入G234國道,這時候早已完全天黑了。
粵西北的晚上,氣溫比廣州低多了,李牧關掉空調,微微打開車窗,山野間清草的味道湧進車內,道路兩邊山峰林立,能看到山腰上農家星星點點的燈光,路邊偶爾還有水田和小河,蛙鳴聲不絕於耳。
李牧趁著會車時的燈光從後視鏡看兩位客人,艾小姐已經睡著了,靠在高個子女生的肩膀上,高個子女生沒睡,也不說話,時不時往窗外看看,像是確認李牧的導航對不對。
在國道上走了約半個小時,導航提示轉入一條縣道,縣道很窄,彎彎曲曲依山勢而建,走了一路,也不見有其他的車,李牧開了遠光燈,看到周圍山巒疊嶂、有些山峰顯然已被開采過,露出灰白的山體和陡峭的懸崖,路邊也難得見到農家的燈光,黑暗而又寂靜。
在崎嶇的縣道上又開了約半小時,前面隱約出現了橙色的燈光,李牧聽到高個子女生在後座清脆的說了一聲,快到了,慢點開,等一下往右拐到有路燈的馬路上去。艾小姐也醒來了,把帽子拿下來理了理頭髮。
李牧發現路燈是在一條從縣道岔出去的馬路上,李牧慢慢把車轉到那條馬路,不過導航上並沒有顯示這條路,不知馬路是新建還走的人太少,燈隨路轉,可以看到馬路彎彎曲曲,高低起伏,像一條巨大的蜈蚣爬進黑呦呦的大山裡面。
離縣道越遠,馬路愈加崎嶇,李牧看到馬路是盤山而建,一邊是山體,一邊可能是懸崖;那山也陡峭,山上樹木稀疏,怪石叢生,搖搖欲墜。李牧打起精神,慢慢的開著,一路上看不到人,也看不到其他車。
在無名山路上,導航也不出聲,李牧就沿著山路一直往前開,盡管山路彎彎,但幸好有路燈。也不知開了有多久,在繞過了一座又一座山以後,終於在路燈的盡頭,李牧看見了一組燈光璀燦的宏大建築群出現群山之中。李牧不禁想起《千與千尋》裡夜市開啟的場景。
無名山路到了建築群門口就戛然而止了,建築群門口有一個水泥砌的停車場,不過並沒有車停在上面,艾小姐讓李牧把車停在停車場上,車尾對著建築群,然後讓李牧打開車尾箱。
車剛停下來,就有一個黑衣人來到車邊,看到兩位女生後,黑衣人沒有說話。兩位女生下了車,李牧也下車,把兩個旅行箱從尾箱提出來交給她們。艾小姐讓李牧等她們最多半個小時,然後黑衣人帶著她們拖著旅行箱走進了建築物裡面。
李牧站在車外,看看手表,已經是晚上9點半了,連續開了4個多小時,他感到有些累,從車上找了一罐紅牛喝,吸了一根煙。
李牧觀察著這個建築群,他可以確定這是一個規模龐大的工廠。李牧停車的地方正是工廠的入口,入口處與其說是廠門,還不如說是一座城堡,入口修得實在厚實,全是石頭砌成,估計有4、5米高,有幾米厚,門樓上邊還做了封頂,使得兩邊的門樓連為一體,門樓下的出入口有3個車道,每個車道都用了胳膊粗的鐵門鎖住,門樓下面兩側各有一個保安室亮著燈,保安室外面各站著一個黑衣人。
那門樓上掛了幾盞大功率的白色照明燈,把出入口照得纖毫畢現。門樓兩側也是石頭砌成的圍牆。門樓上、圍牆上掛了很多攝像頭。原來,這個工廠是圍著一座山而建,門樓就在山腳下,裡面的辦公和生產區域從山腳一直向山頂和山裡面延伸進去;透過門樓和圍牆往工廠裡面看,可以看到很多棟亮著白色燈光的辦公樓;還有一片接一片的鐵皮廠房,廠區裡面燈火通明,人影綽綽;更遠處還有很多根頂上閃著紅燈的大煙囪,通過燈光的反射、可以看到煙囪上冒出的白色煙塵隨風飄揚;空氣中有煤碳燃燒的硫磺味;還傳出隆隆的內燃機聲音、碎石機破碎石頭的噪音、齒輪轉動的聲音、金屬碰撞的叮當聲;看來這個工廠正在熱火朝天的進行著夜間生產。
李牧做了一套伸展運動,把罐子裡余下的紅牛喝完,又抽了一根煙,就看見門樓下邊黑衣人站崗處的一扇門打開了,兩個女生從裡面走了出來。李牧看到兩個女生並沒有帶回旅行箱,不過高個子女生手裡提了一個小旅行袋,李牧走上前去,問袋子要不要放在車尾箱,高個子女生說,放在車裡面就好。兩個女生上了車,仍然是艾小姐坐在駕駛座後面,高個子女生坐右邊,李牧看到高個子女生把旅行袋放在中間地板上,凱美瑞後排的地板基本是平的,倒也不影響後排落座。
艾小姐對李牧說,現在我們回廣州吧。
李牧把車從停車坪開到山路上往回走,才開了幾分鍾,他發現馬路邊的路燈就全部熄滅了。過了一座山,李牧從後視鏡已完全看不見工廠的燈光,他想著有沒有一種可能性,來的時候,山路上的燈完全就是為了讓他們能找到工廠才打開的,因為工廠實在是太偏僻了。
李牧開了遠光,車燈像一把長劍刺破重重山巒。兩個女生坐在後排,都沒有睡,也沒說話,眼睛忽閃忽閃的看著前面。
汽車在山路上緩慢行駛了大約一刻鍾的樣子,來到兩座山交匯處的一個之字拐,李牧只能減速轉彎,當李牧正要轉過去的時候,突然發現前面路上橫著幾棵大樹乾,像是剛剛從山上推下來的,李牧趕緊踩刹車,心想又不是下雨天,怎麽會有山體滑坡?正疑惑,李牧看見前面山上跳下來幾個黑色人影,朝車這邊跑過來,李牧大吃一驚,定睛一看,大約有3、4個人,穿著黑灰色衣服,用黑絲襪套在臉上,手裡拿著長刀,刀身反射著車燈,白晃晃的。
李牧叫聲,“糟糕”,趕緊倒車,他掛上倒檔剛剛倒出幾步遠,就聽到車後面“咣”的一聲巨響,感覺後輪碰到東西倒不動了,李牧這才發現車後面好像也站了人。
李牧汁流夾背,血往上湧,心想肯定是遇到搶劫了,而且這些劫匪是有備而來的,攔車的地方是之字拐,車開不快,也不好倒車。李牧隻得把車停下來,掛到P檔,把門窗鎖死。
李牧趕緊在手機上顫抖著撥打110,發現竟然無法撥出去,手機完全沒有信號。
李牧說道,”完了,完了”
蒙面人這時已走到車窗外,有人用刀背拍打著引擎蓋和前車玻璃,玻璃被拍得啪啪響,如果他再大點力,李牧估計玻璃就要拍碎了。
那幾個蒙面人在外面大聲叫道,“下車,下車,搶劫”。
正當李牧六神無主之際,他聽到後面高個子女生湊在他耳邊輕聲說道,把燈關掉,把車熄火,你坐在車裡面,無論發生什麽事,你都不要出來,除非我叫你出來。
李牧想也沒想,立馬就照做了,他關掉車燈,熄火,車內車外一片漆黑,誰也看不見誰。李牧聽到後排有拉開袋子拉鏈的聲音,還有金屬器具碰撞的響聲,他扭頭去看,但看不清楚。很快,李牧聽到後排兩側車門保險打開了,然後車門同時打開又關上了,接著,他就聽到車外響起幾聲男人的慘叫,接著聽到有人的身體重重摔倒在地的“嘭、嘭”聲,還有刀具掉在地上發出的叮當聲,還有人跑動的腳步聲,接著有斷斷續續的呻吟聲和哀嚎聲不斷傳來。
李牧在座位上,嚇得魂飛魄散,不知外面發生了什麽事情,更不敢開車窗。他能確定的,就是車裡面只有他一個人,兩個女生都已出去了。
很快,李牧看到車外面有了手電筒發出的亮光,有個女生在車外面跟他說讓他把車子啟動,把車燈打開,說他可以出來了。李牧照著做了,發動車輛,把車燈打開後,車前面已經沒有看到蒙面人,只有那幾顆樹還攔在前面。
李牧提心吊膽的下了車,往車後面看,只見兩個女生拿著手電筒照著地上的幾個蒙面人,那幾個蒙面人已經躺在地上了。
李牧走過去,看見兩個女生各自一手拿電筒、一手拿著一把短刀,刀上都帶著血。蒙面人有4個,路上橫豎躺了三個,路邊溝裡斜著躺了一個,有4把刀掉在地上。路上的血跡倒不是很多,斑斑點點,不是噴射狀。幾個蒙面人看起來傷得不輕,都無法動彈了;有2個哆哆嗦嗦的還在哭,有2個像是暈死過去了,沒動靜;有的臉上絲襪被刀劃破了,血糊在臉上,像關公一樣;有的是手上腿上的衣服和肉被劃破了,血順著手和腿往下滴。
李牧看得目瞪口呆,高個子女生對他說,李先生,麻煩你和艾小姐一起去把前面的樹挪開,我們趕緊走。
李牧回過神來,他趕緊跑到車前面去,在車燈照射下,抓著樹的一頭,把幾棵樹挪到了路邊,艾小姐也過來幫忙,兩個人挪出了一個車子可以開出去的口子。
李牧上車,兩個女生也收了刀和手電筒上車,他一腳油門就開著車走了。
李牧在山路上狂開了10多分鍾,李牧問兩個女生,你們有沒有受傷?我們要不要報警?
高個子女生說道,我們沒有受傷,不必報警,他們死不了,他們也不敢報警,我們不要自找麻煩,直接回廣州吧。
上了縣道,驚魂未定的李牧仍然一路狂奔,幾次差點開到溝裡。有了手機信號,高個子女生打了幾通電話,通完話以後,高個子女生不得不安慰他說,慢點開、慢點開,不用怕,已經沒事了。艾小姐說,你車上有CD嗎?不如放幾首歌來聽聽。
李牧打開車載CD機,裡面放著一張張國榮的專輯,當張國榮獨特的滄涼嗓音在車廂內響起,李牧才慢慢冷靜了下來。歌曲一首首的放著,《風繼續吹》、《風再起時》、《共同渡過》、《沉默是金》、《怪你過分美麗》、《為你鍾情》、《當年情》、《當愛已成往事》、《有誰共鳴》,李牧從後視鏡看到後面兩個女生也在聽,李牧說,不好意思,我是張國榮的粉絲,我車上只有他的CD。
艾小姐說,他的歌和人都極美,我也喜歡。
李牧說,即便是同樣的歌,他唱出來總是另一番味道。
我姐姐喜歡他唱的《有誰共鳴》,李先生你切到這首歌再聽一遍吧,艾小姐說。
“抬頭望星空一片靜
我獨行,夜雨漸停
無言是此刻的冷靜
笑問誰,肝膽照應
風急風也清
告知變幻是無定
未明是我苦笑卻未停
不信命,隻信雙手去苦拚
矛盾是無力去暫停
可會知,我心裡困倦滿腔
夜闌靜,問有誰共鳴
從前是天真不冷靜
愛自由,或會忘形
明白是得失總有定
去或留,輕松對應
孤單中顫抖
可知我實在難受
問誰願意失去了自由
想退後, 心裡知足我擁有
前去亦全力去尋求
風也清,晚空中我問句星
夜闌靜,問有誰共鳴”
哥哥張國榮娓娓唱著,CD又聽了一輪,李牧已在二廣高速上開了好遠,他把車開進加油站加了油,付款回來,看到艾小姐已經靠著高個子女生睡著了,高個子女生仍沒有睡,眼裡卻有淚光閃出。李牧默默的關掉了CD。
回到廣州公園前地鐵站的時候,已經是凌晨2點多了。桔黃色的路燈下,已經有清潔工穿著製服準備打掃街道。廣州是個不夜城。
艾小姐用現金付了車費,額外付了3000元給李牧。艾小姐說,你明天去問問看車子的損失有多大,如果不夠,我再付錢給你。
李牧也沒客氣,收下了艾小姐給的錢。
兩個女生下了車,艾小姐提了袋子,李牧看著她們倆走到地鐵附近,李牧知道公園前地鐵上蓋有幾個商業綜合體,從入口附近可以直接上去,看到她們進去以後,李牧開車回家。
凌晨的小區地下車庫了無生息,李牧停好車以後,他打開手機上的電筒,圍著車仔細看了一圈,前面的擋風玻璃還好沒事,車兩側的後玻璃和門上有幾處水滴形狀的斑點,李牧估計是血跡,幸好凱美瑞是黑色的,看不出來;車尾的保險杠碰壞了,不過輪轂和鈑金完全沒有問題。
李牧從車庫裡坐電梯上到15樓的家中,已經是凌晨3點多了,他刷牙洗澡,把衣服丟進洗衣機,鬧鍾調到中午12點,便上床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