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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予者》第19章 晶藍而璀璨的煙火
  “看到了嗎,這就是你們敬愛的團長,其實他從來都沒有想過你們,你們都只不過是他復仇的工具。這片陵漠上從來都沒有無私奉獻,每個人都是精致的利己主義者。”

  天色已經微微有些亮了,營地外的荒獸開始退去,它們大多都不喜歡陵漠慘白的日光,選在將自己重新埋進沙子裡,等待下一個黑夜到來。

  玄蛇的話還在營地裡回蕩,有些人已經滿臉失望,毅然決然的離開了這裡。他們會繼續在陵漠裡找到一個全新的雇傭軍團,繼續在這片荒漠裡為別人賣命,還是就此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埋骨在黃沙之下,沒有人知道。

  但是至少從這一刻開始,離開的那些斯維達團員們不會再任何人,即便他和曾經那位在陵漠上口碑最好的斯維達團長一樣。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所有的理由都已經是狡辯的借口。

  晶蛇又睜開了眼睛,有些艱難的坐起身來,帶起了一陣黃沙,看了看不斷離去的團員和躺在地上滿眼嘲弄那群家夥,感覺渾身還是不太舒服,於是整個人又躺了下去,將頭扭了過去,和正居高臨下的玄蛇對視。

  這賊眉鼠眼的家夥後面還跟著兩個看上去比自己好不到哪去的小家夥,他們也一臉失望,正如那些離開的團員一樣。

  菲森越過玄蛇,走到了團長的面前,那隻漆黑如墨的左眼還在微弱的發出黑光,看的團長一時間也有些發毛。

  “為什麽?”

  團長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被自己欺騙了的孩子,伸起手來想要摸摸這孩子的頭,卻被菲森一把打落。

  “為什麽?”

  菲森又問了一遍,眼中的黑光變的更亮了一些。

  “玄蛇告訴了我們很多,我和賽特沒信,百聞不如一見,現在我們需要一個解釋。”

  團長一瞬間想了曾經的很多事,也包括自己收留了這兩個小家夥的時候。那時候他們兩人臉上還帶著些許稚嫩,個子也遠不如現在高,但眼睛中的懷疑卻是如出一轍。

  看向眼前這雙亦如當年的雙眼,團長一瞬間沒了底氣,張了張口,想說的話到嘴邊卻發現自己似乎沙啞的什麽都說不出來,索性也就不說了,轉頭看向玄蛇。

  “玄蛇,三年時間很短,我確實沒變,但是你的酒糟鼻可比之前看上去更醜了。”

  玄蛇咧嘴笑了起來,沙啞的笑聲就像是相互摩擦的金屬片一樣,十分難聽。

  “這就輪不到你操心了,我嗜酒如命,這鼻子自然就會變的更大點,更靈敏一點,讓我能更好的聞到你身上那股肮髒的臭味。趕緊帶著你的人滾蛋吧,晶蛇,這裡被你攪和成這樣,我還得替王蛇收拾爛攤子,所以沒那麽多時間敘舊。”

  玄蛇擰開酒壺,酒水噴湧而出,揚起一大陣飛沙,將躺在那片腥紅中的晶蛇衝飛了出去,落在地上翻滾幾圈,生死不明。

  ……

  ……

  “嗬!!!”

  猛地驚起,強烈的眩暈感差點讓晶蛇又一頭栽了下去。緩過勁來之後,晶蛇忍住渾身上下傳來的劇痛,發現自己正躺在帳篷裡。晶蛇認得這個帳篷中的布局,這是靈眸和賽特的住處。

  拉開營帳門,菲森和谷托就坐在當初晶蛇鼓舞士氣時所在的地方。那裡視野極好,可以看到整個斯維達駐扎地的情況,也是當初團長精挑細選後才敲定的。

  晶蛇想了想,還是慢慢走了過去,坐到了兩人身邊。這裡的視野真的很好,遠方的沙丘正在緩慢的移動,還能看到幾個軍團的探子正圍在駐扎地的外圈,還有一兩隻軍團已經派來了先遣隊,在沙丘上留下了一大串腳印。

  應該用不了多久就能到他們三人面前了。

  但三人都沒有動,就是這麽看著遠處那支正在不斷放大的小隊,就像是在欣賞什麽美麗的景色一樣。

  “想聽聽我的故事嗎,可能和你們從玄蛇那聽來的版本不太一樣。”晶蛇率先打破了三人的沉默,也沒管自己身旁的兩個小家夥想不想聽自己講話,吐掉了嘴中混著不少髒器碎片的血渣,自顧自的說了下去。

  “那年,是上一任王蛇準備退位的時候。老王蛇其實也還沒那麽年邁,但是對於在陵漠上這個為別人賣命的地方,說實話五十多歲也確實算的上是高齡。”

  晶蛇不再去看那些前來準備瓜分自己心血的家夥,看向了天空上那慘白的太陽,陽光刺的他的左眼有些睜不開,伸手召出了一塊薄薄的冰片,上面雕刻著些許紋路,投射下來的影子形成了老王蛇的樣子。

  菲森向著腳下的沙地看去,老王蛇的樣子和他想象中差別很大,粗壯的眉毛和極深的眉骨讓老王蛇的眼睛看上去十分的深邃,臉上有著不少的皺紋,已經遮住了那些代表著很多的傷疤,讓整張看上去狠厲的臉上有了些許滄桑的意味。菲森沒由來的感覺老王蛇和康納爺爺有點相似。

  “他曾經是個軍人?”菲森開口問道。

  “你小子有幾分見識。”晶蛇點了點頭,有些讚許的看了看菲森。“據老王蛇自己所說,他確實是從戴維薩斯的軍隊中脫離出來的。只不過來到陵漠的人,或許身份都不會是這麽簡單,也許是叛逃,也許是別的,沒有人會知道。”

  菲森點了點頭,難怪和康納爺爺有幾分相似。也許算得上是戴維薩斯軍人的特征之一。

  “那天我接到的雇傭任務是護送老爺的物資前往陵漠荒獸區深處,沒有人知道他們想乾些什麽,我們一開始也沒有想過接受這份委托,但是他們給出了一份我們完全無法拒絕的酬金,所以我還是準備冒險試上一試。”

  “而老王蛇那邊就輕松上很多,只不過是護送幾個老爺去荒獸區外層的地方抓上幾隻勾尾香蠍,畢竟這玩意是出了名的食材,每個月都有那麽幾個老爺會雇傭我們要上幾隻,老王蛇選取這個作為自己最後一次任務可以說的上毫無威脅性可言。”

  “老王蛇怎麽說也是個老牌的神眷者了,甚至再過上幾年,沒準能摸到神祭者的門檻。抓個勾尾香蠍可以說的上是易如反掌。”

  菲森和谷托對老王蛇的實力也有了一個大致的了解。

  在陵漠上生活的這幾年裡,兩人早就對於神賜的能力有了一個大概的認知。

  這片大陸上所有被神明眷顧的人被統稱為神予者,基本上可以分為六個階段——神賜者,神念者,神眷者,神祭者,敬神者,行者。

  顧名思義,神賜者就是剛剛被神明眷屬的那批人,有神明向他們投來了視線,從此便擁有了自己的神賜之物,通過溫養它來提升自己與神明的聯系。同時信物中會積攢神明對你的眷屬之力和你對神明的信仰之力。通過神明的眷屬,可以運用神明的力量進行戰鬥,信仰之力也會回饋給神明,雙方共贏。除此之外,還有一種特殊的情況,就是每個國度的王,都可以通過收集平民的信仰之力來強大自身。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一國之王,只在神明之下。

  而到了下一個階段,就像玄蛇那樣,與神明的聯系愈發緊密,神明便會傳授一些簡單的吟唱,通過這樣的方式來釋放出更多神明的力量。

  而到了神眷者的階段之後,只有那些殺傷力極大的魔法,才需要進行吟唱,需要消耗的眷屬之力也會更多,但是這也是神明對你實力逐步的認可,祂願意分出更多的力量和你溝通,引導祂的力量為你所用。

  神祭者則已經是神明十分認可的人,回饋給神明的信仰之力足夠強大,眷屬之力就也會愈發強大,甚至可以通過使用自己的信仰之力和神明進行一些簡單的溝通。

  而再往上,菲森和谷托就一無所知了,畢竟兩人都是十四歲才接觸到這個世界上的本質。也許契約山上看到的那一戰,或許就已經是神祭者之上的戰鬥,但康納爺爺他們究竟是敬神者還是行者,菲森和谷托也說不太清楚。

  只是那夜的火焰讓兩人堅信,自己的爺爺曾經一定也是一位頂級的強者。

  兩人對於這個世界的認知還是太少,就像是菲森到現在甚至還不知道究竟是哪位神明向自己投來了視線,畢竟自己的經歷有些過於離奇。

  至於修煉的方式,菲森更是一概不知,只是每次從噩夢中驚醒的時候,菲森就會發現自己的左眼產生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變化。

  “可意外偏偏就是這樣發生的。”回過神來,晶蛇還在講述著自己的故事。

  “我們在荒獸區裡遇到了陵漠荒龍的變種,巨荒龍獸。更壞的消息是,它從我們頭頂掠過的時候,我們才發現那家夥不是將我們當做了獵物,而是正在不斷地逃跑。

  隨後就是地動山搖的響聲,我就知道,這票生意不該來。巨荒龍獸後面跟著的是只在陵漠的記載中提到過的天災級生物,陵漠巨蠕。”說到這,晶蛇的臉上泛起了驚恐的神色。

  “那是怎樣一副場景啊,明明還是正午,我們卻被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巨荒龍獸在它面前渺小的就像是一隻小巧的簇翎鳥一樣。

  所有人都在逃命,我在慌不擇路中看見老王蛇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那隻蠕蟲太大了,它經過的所有東西,沙子,人,刺柳,肉蓯蓉,什麽都進了那張惡心的大嘴裡,也包括那隻正在逃跑的巨荒龍獸的翅膀,我們合力將它已經斷裂的翅膀打了下來,他飛不動了,自然也進了蠕蟲的嘴裡,毫無例外。

  老王蛇帶著我一起埋到了沙子裡。可陵漠的這些黃沙溫度奇高無比,只有那些荒獸才能靠著它們堅韌的殼甲在沙子裡生存。所以我用我的能力把我和老王蛇兩人都包裹起來,用喀俄涅的力量與這該死的黃沙抗衡。

  可老王蛇從沒告訴我,他在抓捕勾尾香蠍的時候,無意間被蟄了一下。那小玩意的毒性雖然不強,但是一旦和低溫接觸,就會爆發出像鏃蜥一樣瞬間致命的毒性。”

  晶蛇摘下了恰在眼角的冰晶鏡片,不斷有淚珠滴到黃沙上,隨後汽化成一縷白煙。

  “我當時害怕極了,但我還是將老王蛇的屍體帶了回去,我希望有人能相信我說的話,但我自己也明白,這些大概都是徒勞無功。畢竟老王蛇在陵漠上待了大半輩子,或許那也是第一次見到陵漠巨蠕。更不要說軍團裡的大部分人,連老王蛇一半歲數都沒有活過。更不用說我在軍團中幾乎除了老王蛇無人願意與我交流,在他們眼裡我一直都是個怪胎,一個為了自己什麽都不管不顧的怪才。”

  “我也沒想過多做辯解,本想就此打碎自己的神賜之物,以此告罪,可鏡蛇卻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了一顆莫須有的水晶球,上面記載著我害死王蛇的畫面,那裡面沒有巨蠕,沒有荒龍,只有勾尾香蠍和我把冰晶覆蓋到老王蛇身上的畫面。

  我瘋狂了,我堅信這一切都是鏡蛇做的局,所以我們倆扭打在了一起,可我修為不如鏡蛇,那一戰,我沒有獲勝。”

  而後的故事就很簡單了,晶蛇的叛逃,鏡蛇的抹黑。

  晶蛇已經止住了眼淚,菲森看著這個坐在沙丘上的家夥,突然感覺他蒼老了幾分。

  “剩下的事情你們就知道,我沒有逃離這片陵漠,我遇到了一群志同道合的家夥,眷屬他們的神明司掌著各物,我終於不再是那個全是毒物中的一隻可憐蟲,也遇到了你們這兩個正在逃命的小家夥,組建了斯維達。你們讓我看到了一支新興的軍團在陵漠中升起,也讓我升起了卷土重來的信心。”

  斯維達軍團的駐扎地已經變的很熱鬧了,幾支小隊已經看到了坐在沙丘上的人,在思索這個精明的團長是不是又在耍什麽花招。還有些人已經打了起來,五顏六色的魔法在黃沙中炸起,時不時還有些許飛起的肉塊。像是沙漠裡的禿鷲,為了好不容易找到的食物大打出手,打的連身上僅有的幾根羽毛都沒了。

  晶蛇將手中的鏡片遞到菲森面前,菲森和谷托有些不解的看著晶蛇。

  “我大仇已報,斯維達也已經分崩離析,我只是個滿身罪孽的怪胎,喀俄涅不曾放棄我,我卻幾度不再如同冰晶般純粹,我愧為喀俄涅的眷屬之人。是時候讓塔納托斯來收割我這個十惡不赦的家夥了。”晶蛇笑了笑,掰開菲森的手,將自己的神賜之物放了進去。

  菲森本還想說些什麽,但看著團長滿臉的決絕,一時間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來到斯維達之後,團長對著兩個小家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他們吊起來在當時還只是一支小隊的斯維達末尾拖行了一天。

  美其名曰為他們上屬於陵漠的第一課,不要相信任何人,如果選擇相信,就要承擔相對應的後果。

  兩人雖大吼大叫了一天,但從那之後卻對團長更加信任。他們兩個雖小,但很明白何人可信,何人不可信。

  但在玄蛇沒有選擇殺掉兩人,而是帶著兩人看到了所謂的真相之後,菲森和谷托承認,他們兩個人都動搖了,就像那些從斯維達離開的人一樣。

  可就在兩人對視之後,菲森依然選擇了相信團長,不是因為看見了團長的慘狀,也不是團長被玄蛇掀飛的憐憫,而是他左眼的黑光似乎就是在告訴他,眼前的團長很純粹,只是純粹的有些偏執,又有些瘋狂,本性不壞,甚至可以說在這片陵漠之上,見過了太多的勾心鬥角和背叛,或許沒有人比團長更為純粹的人。

  或許這也是喀俄涅為何在一個自幼就來到沙漠的人身上, 投去了視線的原因。

  “我早就該去找老王蛇了,他的死,本就怪我。你們兩個小家夥年齡還小,本就不該屬於這片吃人的地方。是我耽誤了你們。我不知道你們從哪裡而來,又因何而逃命,但這些在陵漠上都不重要了。但是如果你們和威爾西卡沒有什麽恩怨的話,我建議你們去那裡看看,那裡是個極其不錯的地方,那自稱波洛斯之眼的家夥都曾經在書裡記載過,等到退休後要去那裡養老。”

  “所以帶上我的神賜之物吧,把它埋在那裡,也算是我去了那裡了。”

  晶蛇站起身,向著那片人潮走去,五顏六色的魔法伴隨著吟唱聲衝著晶蛇而來,揚起一地飛沙。

  一身漂亮的冰晶盔甲逐漸浮現在晶蛇身上,亦如當年蛇吻軍團裡愛穿冰晶盔甲的異類。

  黃沙中多了些許血腥味,晶蛇回頭看了看沙丘上,那是兩個很聰明的小家夥,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之後,早就已經不見了蹤影。

  只是他們坐過的沙丘,從這巨大的風沙中堅如磐石,頂部輕微的搖動,像是在與他揮手告別。

  晶蛇朝著沙丘揮了揮手,笑得咳出了一地的鮮血。

  埋藏在黃沙裡的冰晶鏡片徹底黯淡了下去,身藏沙丘當中的兩個年輕人在陵漠當中看見了一場絢爛的煙火,卷攜著那黃沙,淹沒了那些前來斯維達的人潮。

  那煙火在陵漠中微不足道,稍縱即逝。

  斯維達的營地上一片寂靜,天空中滿是晶藍的粉末,在太陽的折射下閃耀著璀璨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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