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克鈞整夜沒睡,還在布置案件調查工作,而此時睡夢中的邢偉正吃力地行走在骨海之中。
他是搞考古的,有關人骨的知識他自然了解一些,從形狀看,地上大部分都是人骨,男女、老幼皆有,這些人骨有的身首分離,有的骨骼斷裂、有的骨頭表面殘留著刀痕,看得出他們幾乎都不是正常死亡。
這麽大面積的擺放如此巨量的屍體,那得死了多少人?也就夢中能出現這種場景吧,否則太不科學了。
但我怎麽做這樣的夢呢?邢偉想不明白。
長途跋涉下,邢偉竟然口渴了,真是怪事,有做夢著急找地方撒尿的、也有著急拉屎的,什麽時候聽說還有做夢時夢見口渴的?
因為自知在夢中,有百分百的安全,他的思維也很活躍,由此刻的口渴他突然回憶起他三十二年人生記憶中最口渴的一次。
那是他十歲那年夏天,他在農田裡割豬草,那一天運氣很差,豬草稀稀拉拉,他鑽玉米地鑽了三個多小時還沒割滿半袋子,天熱,身上已被汗水濕透,怕被母親罵,他不敢回去。他又鑽進去割,可這一次他不知頭暈還是遇到了鬼打牆,他無論怎樣再也鑽不出玉米地。
越出不去越心慌,口渴、緊張,他的體力很快耗得差不多了,他坐在玉米根上喘粗氣,口渴得像要爆炸一樣,仿佛隨時都要死了。他看見旁邊的青色玉米杆,突然反應過來:有它,自己暫時餓不死,更渴不死了!他拗斷旁邊的青色玉米杆,扒掉外皮,用嘴咂摸裡面的嫩莖,綠色的汁水濕潤他的口腔,仿佛仙界的甘露,他嘲笑自己太笨,這麽久才想起來。
但是他確實迷路了,也許是人們說的鬼打牆,也許是自己把自己迷住了。他走到筋疲力盡也走不出這片玉米地,太陽落山,晚霞一點點落下,玉米地裡越來越黑,那天偏偏沒一點月亮,最後十歲的邢偉徹底墜入黑暗,這對於一個小男孩來說是最恐怖的噩夢,邢偉至今對當時的記憶還十分清晰。那時候他真害怕,他拚命的哭,他以為父親會來救他,但無邊的玉米田裡只有他的哭泣聲在回蕩。就在他最害怕、最絕望的時候,他看見地上有一雙紅眼珠在看他,只有一雙紅眼珠,其它地方都是黑的不知那是什麽東西。
但那個紅眼珠走幾步就回頭看他,走幾步就回頭看他,聲音苦啞了的邢偉明白那個紅眼珠好像在示意讓自己跟著走。
邢偉大著膽子跟在後面,好像隻走了一會兒,邢偉就出了玉米地,遠處屯子裡家家都已點亮了電燈。
星光下瘦弱年幼的身軀背著半袋子豬草回到家。
家裡人已經快吃完飯,母親看他割了這麽點豬草罵他:割這點玩意割到現在,就知道玩不好好乾活,你不管管你家這孩子了嗎?她最後一句是說給邢偉父親聽的。
母親說完給他裝了一碗玉米粥。比他小一歲的弟弟在吃著油餅,嘴上的油光很亮,他在誇張地嚼著,使得他的嘴看起來閃閃發光,弟弟是在向邢偉炫耀。
父親背對著他,沒回頭看他一眼,只是發著狠說:等他再攢攢的,哪天我一起給他算算帳,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邢偉把到了嘴邊的“我也要吃油餅”還有滿肚子要傾訴的話都咽到肚子裡!
他後來跟朋友聊這件事,分析那雙紅眼睛到底是什麽,大家紛紛猜測,但沒人說得清。
其實回憶起這件事也是因為今天提起了曉婧。
邢偉自小沒了母親,他對母親的記憶很模糊,但至少肯定那時候父母都是愛他的。後來母親死了,父親娶了後媽,老話說有後媽就有後爸,他就從沒感受到父母親情。
老話還說:君子以遠小人…。邢偉當然讀過,但估計讀到狗肚子裡了,他竟然大學畢業帶女朋友曉婧回老家看父母。
人家的父母當然應該帶女朋友回去見一見,他的這對父母怎麽能一樣?
也是他太單純了,他內心其實是想對沒有愛的家人說:我要有自己的家了,這個世界上我不再是孤獨一個人了,我有我的愛人了,我們會相互依靠一輩子!
結果他把曉婧送去了火坑,這成了他一生化不開、揉不碎的痛。
口渴在越來越重,邢偉以為這是一種錯覺,或者此刻在睡覺的自己在口渴,從而反應到夢中,也許等下口太渴就把自己渴醒了。所以他也沒太當回事。
繼續走,慢慢地,嘴唇開始乾,口腔發粘,慢慢地,嘴唇乾裂開始出血,嘴裡乾得像火在燒一樣。
邢偉用手壓一下嘴唇,很疼,紅色的血從裂口流出。
邢偉突然反應過來:做夢不是不知道疼嗎?
他掐自己胳膊,疼!
他用碎骨頭尖劃破自己胳膊,流血、疼!
邢偉驚愕:我到底是不是在做夢, 這樣下去,我可能要成為在睡夢中被渴死的第一人了!
他真慌了,但這裡的天地間到處是乾枯的大地與白骨,哪裡去弄水呢?
此刻終於到了那片茫茫無際的死亡森林,這些高大,看不出品種樹木的枯葉都未曾掉落,還停留在枯枝上。
遠處看枯黃一片,離得近了,可以看見死亡森林裡因為枝葉子的遮擋,森林地面看起來並不十分乾燥。
邢偉覺得在這片樹林裡有機會找到水,他邊義無反顧地衝進森林。
森林裡白骨開始稀少,地上是早已乾枯的荒草,樹木高大,每根樹乾都非常粗壯,直徑小的也有2米多。
要是這些樹都活著,那這片大森林可不得了,一定能評為5A景點。
越往裡走,越幽暗。邢偉突然聽見左側一顆大樹裡有‘窸窸窣窣’的聲音。
這時邢偉才注意到,原來時時刻刻都存在的低語聲在樹林入口處就沒了。
大樹裡面有什麽東西?
這片全是死亡的世界,但凡有點活物都是好的。
邢偉走過去,才注意到,這棵大樹表面有許多空洞,從根部到3米高開始生長樹枝的部位,都一個挨一個,每個都有20毫米左右的直徑,密密麻麻地分布在樹的表面,每個小孔洞都似乎有東西在蠕動,千萬、上億的小洞,千萬、上億的小東西在蠕動,看得人頭皮發麻。
邢偉渾身麻癢,起了一層有又一層雞皮疙瘩,他想不到自己在這個世界見到的第一個活物竟然看著這麽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