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想起沈小川不告而別,陳落都很難過。
可能也不叫難過,就是停風城突然變得多雨,坐在簷下望外時,容易發呆。
以前遇到不開心的事,他還可以去找霍晚兒訴說,霍晚兒總是很認真地聽。
兩人說完聽完,相視一笑,不開心的事就過去了。
但如今霍晚兒遠在京都,他沒錢,書信也不方便,隻好坐在簷下發呆——本來是想沈小川,想著想著,最後全跑到京都去了。
就覺得孤單,悶悶的不得勁。
幸好身邊還有師父。
可師父……親也親,愛也愛,跟師父說心裡話,總感覺難為情。
他以為老一輩不會體惜年輕人的心事。
這天,又下雨,街上行人很少、匆匆,“段氏燒餅”便沒有開門做生意。
師徒倆在灶台邊悶頭和面,段青崖忽然說道:“小子,你得明白,這世間,相遇只是偶然,分離才是永恆。”
段青崖說這話時,距離他收陳落為徒,正好三個月。
陳落“嗯”了一聲。
猛地回過神,定定地看著段青崖:“師父!你也要走?”
段青崖停下手裡的活,坐下來給自己倒水。
“我走了以後,你也走吧。”
陳落愣了愣,沒明白這話的意思。
“師父,你要去哪?我跟你一起!”
段青崖道:“我走是我的事,不用管。倒是你,如果想煉成九龍聖體,就必須離開停風城,去尋找另外八條真龍的下落。”
“師父……”
陳落想再問,但段青崖不理他,喝完水繼續和面。
一邊和,一邊又像自言自語似的,開始說。
“……玄水黑龍的本命真元,叫‘太一玄水’,共有七滴,是水神星夷掉落到下界的一縷眼淚……以後有機會,你跟小黑商量商量,看它願不願意把‘太一玄水’吐出來讓你煉化,這樣你才算真正煉成了水龍真體……
“……離火赤龍的本命真元叫‘離火真精’,一朵小火苗,長得像花一樣,是火神融回留在人間的一朵薪火,至陽至烈,焚燒萬物,號稱‘萬火之源’……”
“……靈木青龍的本命真元叫‘擎天樹’,也叫‘不死樹’,其中蘊含天地生命之力,治千病解萬毒,不懼任何毀傷……”
“……四象真龍沒有本命真元,因為風雲雷電,無形無常……其實跟五行真龍差不多,多長了一對翅膀而已,也沒什麽,就是個樣子,大家都能飛……”
講完了五行真龍和四象真龍,段青崖又開始講成神之路。
“成神之路,據我所知,有三十六條……其實專修武道,也可以成神,只是可能性極低。要麽,本身就是先天神體,要麽,從脫胎境練到逍遙境,再從逍遙境練回脫胎境……
“將來如果有機會,你也去修習武道,玄武雙修,看能不能踩出一條新的成神路……結果如何,不重要,活人重要的是活一個過程,一個故事。別看神域魔域那些所謂的神,動則掀天翻地,靜則長生不死,其實他們都眷戀人生,渴望重新來過。
“當然,成了神也好。除了追求神力和權力,幾乎沒有別的憂愁。沒有憂愁,就不像人,所以稱之為神……”
陳落端端坐好,他最愛聽段青崖講這些。
但聽著聽著,忽然感覺不對勁,師父今天怎麽了,話這麽多?
正自奇怪,段青崖忽又正色道:“記住,修為不到玄道太始境以前,別讓外人知道你修習了玄道,尤其不能使用玄水神力。我隻說一遍,但你要當我說了很多遍。”
陳落鄭重地點點頭,沒有再問為什麽。
他知道師父自有道理,怎麽說,他便怎麽做。
“雨停了,去挑一擔水回來,燒壺茶。”
“好。”
陳落依言行事,臨出門,回頭看了看師父,見他神色如常,也就走了。
很多遺憾,都源於當時疏忽,沒有在意。
……
……
陳落挑著空桶剛出北門,就看見前面七八個水夫身影,領頭的,一個瘦高,一個寬胖,正是侯老二和樊有德。
“猴哥,胖哥,等等我!”
侯老二和樊有德一看是陳落,對望一眼,都不由驚訝萬分——才多久沒見,這小子居然長高了一頭!
人也結實了許多,嶄新了許多,換了個人似的,再不像以前那樣灰撲撲。
於是都笑了,看來這小子沒少吃老段的燒餅。
侯老二和樊有德從小跟沈小川玩泥巴長大,後來又一起加入水夫幫,三人關系好得沒話說。
所以他們像沈小川一樣,把陳落當成親弟弟。
那日陳落被錦衣公子打飛,就是他們上前拚命。
“老小,你去挑水?老段呢?”
“師父在家做燒餅,忙不過來。”
侯老二拍拍陳落肩膀,感覺到有一身力量,也就沒說什麽。
“你們也去挑水?今天做誰家的活?”
“曾鵬那家夥要跟我搶幫主當,在老井等著呢!”
侯老二冷哼一聲,不帶怕。
沈小川走之前,把水夫幫幫主之位傳給了他,怎麽可能拱手讓人?
陳落道:“走,我跟你們一起去。”
樊有德道:“老小,你別去,一會兒說不定要打起來。”
侯老二也道:“桶給我,等跟曾鵬比試完,猴哥幫你把水挑到桂花巷。”
“沒事,我就看看。”
見陳落堅持,侯老二和樊有德就不再堅持,真打起來,讓他躲遠點就是了。
三人穿過楊樹林,很快就到了供給全城百姓水源的老井。
老井旁邊,一棵幾人合抱粗的老柳樹,歪著脖子。
曾鵬和另外十來個水夫站在老柳樹下,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
陳落看過去,這些水夫他都認識,但不是很熟。
“喲,阿落長這麽高了!”
曾鵬光著膀子,一身疙瘩肉,黝黑發亮,他個子雖不及屠戶王六高大,看著卻更為壯實。
陳落客氣地喊了聲“鵬哥”,又對其他水夫點頭招呼,然後就自顧自地去打水。
“猴子,你還真敢來?就不怕出洋相?”
“依我看,就沒必要比了,猴子挑水啥樣,鵬哥挑水啥樣,咱們又不是沒見過!”
“沒錯!猴子,我如果是你,就大大方方把幫主的位置讓出來,省得浪費大家時間。”
……
對方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全在貶低侯老二,捧著曾鵬。
曾鵬擺擺手,示意安靜。
“猴子,以前沈小川在,兄弟們都比不過他的腦瓜子,所以他當幫主,大家心服口服。但是你侯老二,憑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