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吱呀一聲打開,木芸生立即回過神,以為是陳落買藥回來了,進來的卻是一個清瘦男子。
這清瘦男子頭髮蓬亂,一身粗布衣裳,看起來寒酸潦倒,面相中卻不帶絲毫苦色,相反,還一派隨意從容。
正是段青崖。
木芸生猜出來人身份,但還是戒備地問道:“你是老段?陳落的師父?”
她有些詫異,自己已是殺秋巔峰境界,就算剛才想事走神,兩三裡以內有人靠近也該察覺出來,怎麽這人到門口了她都不知道?
難道是絕世高手?
但她盯了半天,也沒看出段青崖身上有任何真氣流轉,明顯就是一個不會武道的普通人。
段青崖並不理會木芸生,隻掃了一眼,似乎一點兒也不意外屋裡多出個年輕俊俏的女子。
他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完才道:“那小子呢?”
木芸生道:“出去買藥了。”
段青崖點點頭,想起什麽,摸出一本古書,隨手往桌上一扔。
木芸生在一旁驚得語無倫次:“你……這……《萬獸訣》?《萬獸訣》怎麽會……?”
段青崖道:“拿東西換的,跟一個姓覃的老頭,正好陳落那小子想學。”
木芸生:“拿什麽東西換的?”
覃朝峰千裡迢迢趕到停風城,殺死江行遠,好不容易奪得《萬獸訣》,怎麽可能與人交換?
但要說《萬獸訣》是段青崖從覃朝峰手上搶的,打死她也不相信——這人明明不會武道,覃朝峰卻是知命境巔峰武者。
段青崖並不答話。
陳落買藥回來,正好撞見木芸生瞪大了眼睛盯著段青崖。
段青崖則一副不理人的樣子,自顧自喝水。
隨後陳落看到躺在桌上的《萬獸訣》,立馬也瞪大了眼睛。
“師父,這……《萬獸訣》怎麽在這裡?”
段青崖道:“老萬托付給你的東西,自己收好,以後再被人搶走,我可不管了。”
陳落眼珠子一轉,問道:“師父,你去茅草林啦?《萬獸訣》是你跟覃朝峰討回來的?”
段青崖懶得解釋,隻道:“你不是想學老萬的本事嗎?這東西雖然一般般,但你學的話,也還行。”
一旁的木芸生本已收拾好表情,段青崖此話一出,她又瞪大眼睛盯過去,看怪物似的。
《萬獸訣》一般般?
要知道《萬獸訣》裡可是記載著困龍術!
《萬獸訣》剛出世的那一百年間,多少武道高手為爭奪它而頭破血流、命喪黃泉!
這其中,更是不乏宗師強者!
按她師尊雪八荒的說法,如果以武道境界論,《萬獸訣》至少是武帝級秘法,不然為何連宗師強者也參與爭奪?
只是後來大家發現,《萬獸訣》功法極其特殊,須得不會武道的普通人方可修煉。
也唯有不會武道的普通人,才能將《萬獸訣》練至大成,並最終修得傳說中的困龍術。
而武道中人要想修煉《萬獸訣》,哪怕只是初入武道的脫胎境武者,也必先自廢修為。
因為《萬獸訣》不僅包含馭獸之術,還自帶一套武道功法,這武道功法與《萬獸訣》中最為霸道的困龍術相輔相成,排斥其他,若不先自廢原有修為,強行修煉,將有爆體而亡的危險。
武道境界越高,爆體而亡的幾率就越大。
如果本已是殺秋境或殺秋境以上的武道中人,即便自廢修為,再去修煉《萬獸訣》中的武道功法,其修為到了知命境,也會停滯不前,再難精進。
江行遠就是例子。
正因為修煉《萬獸訣》有這樣的苛刻限制,江湖上因爭奪《萬獸訣》而掀起的腥風血雨才漸漸消停。
武道中人深知,《萬獸訣》雖然寶貝,但既已先入武道,就無福消受,誰願意拿多年的修為去換一個莫須有的困龍術?
畢竟在東武大陸,武道才是正統。
但若因此就說《萬獸訣》一般般,簡直是胡說八道!
七百多年前,一個不會武道的普通人偶然拾得《萬獸訣》,在無人指點的情況下,隻潛心修煉了四五載,就可駕馭百獸,最後更是習得困龍術,在那場轟動整個東武大陸的的屠龍之戰中大放異彩,一舉成名。
這普通人,便是萬獸門開山祖師、受五大世家認可的第一代萬獸爺,方可辛。
一本《萬獸訣》,不僅成就了方可辛“萬獸爺”之名,也讓他的武道修為一路猛進。
傳言,方可辛因修煉《萬獸訣》,四十歲就踏入了平安境,成為當時最年輕的武道宗師。
足見《萬獸訣》之厲害和高明。
而眼前這賣燒餅的,卻說《萬獸訣》一般般!
果然無知無識,話比天大。
但腹誹完了,木芸生轉念想起先前段青崖悄無聲息地進門,再加上這《萬獸訣》來得蹊蹺,心中又有些拿不準。
這賣燒餅的,難道真是個不世出的高手?
看人看眼,聽話聽音,就段青崖說話那語氣,似隨意,又似淡淡認真,而不帶任何故意貶低的意思——實在太平常了。
怪就怪在這裡。
木芸生在攬月宗歷練多年,自然明白人不可貌相的道理——往往越是平常,越是深不可測。
如此一想,木芸生忍不住再次細細打量起段青崖,只是目光已由先前的驚訝和輕視,變成了小心與好奇。
陳落不知道木芸生有如此多想,但看著桌上的《萬獸訣》,他也隱隱感覺自己的師父不一般,便問道:“師父,你是不是會打架?”
段青崖瞅了陳落一眼,沒好氣道:“誰不會打架?是個人都會打架!”
陳落道:“不是一般的打架,是那種,武道!”
段青崖沒好氣道:“打架就是打架,分什麽武道不武道。你師父賣燒餅,不會武道。”
陳落張張嘴,有些失望。
如果段青崖也是武道高手,像漂亮姐姐的師尊那樣,讓人一聽名字就退避三舍,那他真的睡著了都會笑醒。
經歷了今天的事,陳落第一次切身感受到弱者的渺小與可憐,回想茅草林的一幕幕,自己在覃朝峰師徒面前,就如螻蟻一般,任由打殺。
雖然以前他也沒少被人欺負,但從沒像今天這樣絕望無助過。
因為今天差點丟掉小命。
丟掉小命也就罷了, 魯夫子說過,生死有命,要看淡。
誰讓他遇到了呢?
但如果身邊的人被傷害,而自己卻無能為力,什麽都做不了,那才急死個人,恨死個人。
在茅草林時,眼見木芸生為救他被那畫扇公子偷襲,隨後又被覃朝峰擊飛,他就急死了,恨死了。
要是自己會武道該多好!
要是有個可以教他武道的師父該多好!
可惜他的師父只是個賣燒餅的。
小小少年歎了口氣,道:“師父,我不想學《萬獸訣》。”
段青崖詫道:“怎麽又不想學了?小子,把它吃透,以後除了人,只要在地上爬的,都聽你的話。到時候你再去殺豬,就跟老萬一樣簡單。”
陳落看看木芸生,道:“我要學武道!學了武道,以後就可以保護姐姐了!”
段青崖啞然失笑,這小子倒真會在女孩面前說漂亮話。
木芸生心中一暖,道:“小鬼,學!不學白不學!”
陳落為難道:“可是我不想殺豬……”
木芸生氣得翻白眼:“誰讓你去殺豬!”
又道:“《萬獸訣》裡也有武道功法,你好好學,說不定將來還能成為武道宗師!”
陳落喜道:“武道宗師?好,那我學!”
段青崖無奈地看著兩人,欲言又止。
都說有了老婆忘了娘,這小子是認了姐姐忘了師父!
不過性質都一樣,重色。
“師父,借用一下灶台,我要生火給姐姐煎藥。”
段青崖橫他一眼,背著手出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