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紅冠彩尾、羽毛鮮麗的公雞見到家裡來了陌生人，帶著敵視的眼神走到圍欄邊，挺起驕傲的胸膛，把幾隻圍過來的母雞擋在身後。

　　楊憨被公雞絢麗的羽毛所吸引，自是多看了兩眼，見它如此動作。

　　不由撇撇嘴:這是隻傻雞麽，從哪看出自己會對那幾隻母雞感興趣?

　　難道......

　　他忽的心中一動，看向三寶的背影，不由打了個激靈......

　　“娘，憨瓜子醒了，你快做點吃的給他。”三寶還沒進屋，大嗓門兒就開喊。

　　“什麽，憨兒蘇醒過來了?”

　　屋內一位素布長裙，面廓與三寶頗有相似的婦人，聞聲快步從屋內走出來。

　　寬臉婦人粗臉蠟黃，腦後垂尾發髻橫別一支梅頭簪，上面被紅線吊著的一顆白珠，隨她急促步伐大幅擺晃......

　　當她看到楊憨時，病黃的面色似乎亮了亮，語氣欣喜的拉著他往屋裡帶:

　　“哎呀，果真是，憨兒快進屋坐，你迷著的這幾日三寶可天天咳，咳咳......天天念著你呢！”

　　“娘，是你天天念叨好不好。”三寶跟在後面笑著糾正。

　　楊憨隨她進了收拾頗為潔淨的屋子，見婦人要給他倒水，忙出言道:

　　“阿母，你身體欠佳就別忙活了，我坐坐就走。”

　　婦人聞言身子一僵，愕然回身，細端量他的眼神:

　　“呀，憨兒你、你......”

　　“呵呵，娘，憨瓜子腦子爽利了，只是有些忘事。”三寶見他娘吃驚模樣，咧著大嘴傻樂說。

　　“腦子恢復了?”

　　“好、好，太好了，這、這都多少年了，真是太好了！”

　　婦人見楊憨眸子明澈，再無癡相，一時驚喜萬分，語無倫次拉著他雙手，面對面坐在凳子上。

　　“唉！”婦人再次端瞧他半響，歎了口氣，帶著過往回憶幽幽松手說道:

　　“倒是真有些小時候的機靈模樣，記得你每次來總是阿母阿母的叫著，又乖巧又懂事！十年了，時間過得可真快啊，連他爹都......”

　　婦人說到這，抬袖輕拭濕潤的眼角，沒再繼續說下去。

　　楊憨見她真情流露，瞧過來的眼神就像看自己的孩子，便知道身體的原主兒，以前與她關系定然不錯。

　　婦人面容憔悴，年紀輕輕兩鬢已多出不少白絲，想是這些年過得也甚是辛苦。

　　雖然他不是‘他’，但在感觸之下，心中亦是有些發酸。

　　“娘，你看你，過去的事就別提了，憨瓜子還餓著肚子呢。”

　　見阿母提起他爹，三寶面色也黯然下來，趕緊把話題轉移開。

　　“呵呵，是啊，都過去了還提他作甚，我這就去給你們兩個弄吃的。”婦人抹了把眼角，換顏笑著起身。

　　“阿母，聽三寶說你的身子有恙，我坐坐就走，不用......”

　　“放心好了，你阿母還沒到病入膏肓的時候，多年的老毛病，一入秋就這樣，你和三寶先聊著，飯一會兒就好。”

　　大概是被灰條子擾得不能常出寨子勞作，三寶家也沒存什麽豐富食材。

　　所以沒用太長時間，三寶娘就端來一個食盤，上面放著一大一小兩個野菜團子，和一碟醃菜。

　　菜團是用磨面的粟米加雞蛋、野菜混合一起蒸熟，蒸熟後還特意在鐵鍋用油脂輕烙過。

　　三寶娘放下食盤後，面帶歉意的笑著說:

　　“憨兒，家裡沒什麽東西，你將就著吃些，鍋裡還煮著些粥，一會兒就給你們端來。”

　　“阿母，您不必說，我曉得村裡的情況。”

　　楊憨嘴裡說著，心裡卻在尋思這種吃不飽穿不暖的生活，今後得想法改善才是。

　　不然，哪能活出什麽勁頭來。

　　加了少許鹽、泛著蛋香的團子，看得三寶直流口水，伸出髒兮兮的手要去拿那個大的。

　　卻被他阿母用手拍了回去:

　　“大的給憨兒，你吃那個小的。”

　　“嘿嘿，娘，我這是給憨瓜子拿的。”

　　“還叫人家憨瓜子，我看你叫這名兒倒挺合適！”三寶娘嗔白自己兒子一眼。

　　可能是心情好的緣故，三寶娘的面色紅潤了些，話音也不似之前那般虛弱無力。

　　“這不都習慣了嗎。”三寶撓撓頭，那股濃鬱的酸味兒又散發出來，衝淡了菜團的香氣。

　　“阿母，您不吃?”

　　“呵呵，寨子裡的族人只能趁午時出去勞作，已經習慣了一天兩頓飯，阿母不餓。”

　　楊憨不用細想也知道，一日兩頓飯，應該也是因食糧不足的原因。

　　一天只有兩個時辰出去討生活，能種多少糧食，采摘多少菜果?

　　別忘了每年還要熬過食物稀少的漫長冬季， 不省著吃，恐怕再短的冬季都熬不過去！

　　那個大菜團，楊憨借剛蘇醒沒有食欲為由，隻掰了半個吃了。

　　三寶娘見了，自知他心意，心下暗歎:‘可惜這麽懂事的一個孩子，卻白白浪費了十年的好光景。’

　　楊憨喝了口滾燙的粟米粥，一股熱氣從肚中散開，微涼的身子也暖了起來。

　　就著鹹菜把粥喝完，拒絕了三寶娘要再次給他添粥，只是有點不解的問:

　　“那些邪祟就沒人能對付得了嗎?本村神婆不行，那外面難道就沒能人治它?”

　　他可不信這朗朗乾坤之下，竟然會讓邪祟肆意橫行，把一眾大活人逼成這樣。

　　三寶放下筷子，用黑又亮都快成板子的衣袖，把嘴擦了悶聲說道:

　　“邪祟?哼！要真是邪祟，苗神婆早就給收拾了，還至於活得這麽辛苦。”

　　“哦，不是邪祟那還能是什麽?”

　　楊憨驚訝過後想想也是，若是邪祟哪能大白天出來禍害村民。

　　不過能附身卻又不是邪祟的東西，他倒還是頭一次聽說。

　　三寶娘收拾著碗筷接過話題:

　　“至於是什麽?誰都不知道，寨子裡的祖輩都是這樣過活的，只是以前這些東西沒這般猖獗，一天之中還有個七八時辰可以勞作。”

　　端起盤子臨去院中洗刷前，她神色略顯黯然又說:

　　“現在逐年縮減到午時這點時間，按這情景發展下去，恐怕用不幾年，就......”

　　話雖沒繼續說下去，楊憨心裡明白，到了那時候，日子也就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