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半仙來了。”
“快去排隊,魏真人一天只聽五個人的故事。”
大夥兒爭相朝攤位湧去。另有人叫道:“排隊排隊,找神仙算卦的這邊。”“別擠別擠......”“誒,張軍爺息怒,莫跟這人計較.......”
自從白花花的銀子給將出去,魏無涯直接從“牛鼻子小道士”晉升“魏老爺”“魏真人”,而找他算命的人逐漸發現這江湖術士的卦有些靈驗,一傳十,十傳百,魏無涯很快又晉升“半步真仙”,“魏神仙”,不久看來便是“無涯仙人”,“佑聖道德魏真君”。
終南山客胡與歸坐在小店裡,手指夾著豆角,瞟著窗外的熱鬧,不由心想:這招四兩撥千斤,著實巧妙,無涯這鬼點子,倒是要得。彈出兩顆豆粒,不緊不慢地嚼。
那個張姓的牙兵每天必來,雖然偶爾隊排在後面,但是拳頭夠硬,因此前面的不少民眾多被他說服,心甘情願排到他後面去。牙兵在椅子上坐下,道:“魏半仙好。”
魏無涯道:“見過軍爺。”
一番客氣之後,牙兵便直奔主題。
“......羅小爺做節度使後,便與朱溫結了親,還養了三百私兵。魏博也直接倒向朱梁。朱梁首鼠兩端,在殺樂家父子時便攻到了魏博,在羅老爺穩下局面後才退兵,也不是什麽好人。魁首們本來有些疑慮,但羅小爺處事周到,錢糧賞賜啥都不少,因此十魁首也沒啥意見。繼續整兵練卒,與沙陀對峙。然後,朱梁便六路兵發,討伐河東,並直接打到了晉陽城下。”
魏無涯連連擺手道:“軍爺今天說打仗的事,這我在路上可是聽過幾輪啦,這可不算新奇。聽到這兒,暫時只有給軍爺吃酒的錢。”
牙兵冷哼一聲,咬咬牙道:“那今天便說個帶勁的故事,叫做——【鬼卒】。”
魏無涯擺著的手停了下來,手中不知何時便多了一兩銀子,將銀兩向上拋起,又再接回,手將銀子旋起,豎起食指,讓銀兩在指尖旋轉不息,看著牙兵道:“這倒是有點意思。願聞其詳。”
牙兵舔了舔嘴唇,左右一瞧,見排隊的人都在五部以外,應該沒有其他人能聽清,便低聲道:“當年圍攻晉陽,朱溫號令精兵六路,魏博也是一路。攻到了晉陽城郊,大軍在城下駐營,營地連綿有百裡。那時梁軍四倍於河東軍。危急時,十三太保,連那晉王飛虎子也要上城禦敵。只要拔了這晉陽城,河東的根基就徹底沒了,李家眾人再厲害,這十三太保光了杆兒,也得逃到代州雲州喝西北風,再遠還要跑到韃靼人牧場裡受窩囊氣。”
“但是,就差了那麽一口氣,晉陽城的確是天下雄城,且河東人悍不畏死,最少的時候晉陽城才只有兩萬兵,但六路大軍就是久攻不下,僵持在城外,偏偏連綿陰雨。耗了半月,忽然河東軍改了打法,除了苦苦守城,還每夜派人縋牆而下,以黑衣死士偷襲營地。據傳是大太保二太保蒙上面具,親自出擊。初時只是步卒騷擾,我梁軍和魏博軍也不乏好手,死了幾個,當即堅守營帳,各處守住。”
“不料他們騷擾整夜,各處毀營防火,在夜高人疲之時,忽然大開城門,大太保帶著沙陀鴉軍奔襲而出,衝帳殺人。”
“我們雖也殺了他們不少死士,但是死的人數比河東人多了幾倍,他們往晉陽城一退,隔著六米城牆,就可以高枕無憂,睡個好覺。而且啊,他們的援兵也陸續在補充,漸漸就到了四五萬人。我們十萬多兵則在城外營寨,臨時扎的壁壘,他們要麽衝營要麽火攻,要麽潛入暗殺,都是麻煩。且百裡聯營,倒是成了個累贅,疏忽的地方不少,日夜都提心吊膽,每天都在死人,著實可怖。”
“尤其是他們剩下的九個太保,都是昆侖境到天涯境的高手,一意殺人,比厲鬼都狠。特別是大雨之夜,到處是蒙面黑影,尖嚎狂笑,如同鬼哭。我只有山嶽境,十魁首大都是滄海境和昆侖境,都把靈犀甲穿上,一套甲胄,不敢離身,防得可是吃力。”
“朱溫有個梁姓大將,自以為昆侖境了不起,晚上不戴頭盔出了帳,人沒注意,就被一刀削了腦袋。傳聞就是二太保借著身形瘦小,潛到武將營帳旁乾的。我那時是九魁首的親衛,要是二太保帶死士摸到我們魏博軍這裡來,死的可能就得是我了。”
“死的人越來越多,加上大雨,軍中直接起了瘟疫。真是待不下去了,每天夜裡,不是嚇醒,就是做見鬼的噩夢。終於那晚黑衣死士衝我們魏博來了。”
張姓牙兵忽然神經質地笑了笑,又道:“那天晚上,雨下得大啊,嘩啦啦的,半夜又下得小了。剛下得小,忽然人聲就來了,忽然兩面四面有人大喊,‘鴉軍在此!梁賊受死!’‘鴉軍在此!梁賊受死!’哈哈哈哈哈,也不知是人叫還是鬼叫,好像人遍地都是,鬼也漫山遍野地飄將出來!”張姓牙兵的嚎叫越發低沉,也越發聽得恐怖,足見得鴉軍襲營的壓迫。
“而且,那聲音是衝著這邊營帳來的,吧啦兩下,旁邊的營帳就裂開著了火,這邊的營帳則是被一槍劈裂,當先的鴉軍大將將帳前面的衛兵劈開兩半,躍馬殺了進來,大喊道‘牙兵何在?’‘李橫衝在此,羅紹威受死!’後面鴉軍都掩了過來大喊:‘受死!’‘受死!’‘受死!’”
”這時候我才知道, 不做節度使是多麽明智,腦袋都給人惦記著咧!在我旁邊的三位魁首紛紛出手,我也硬著頭皮上了,那李橫衝一槍橫掃,我和三名魁首都被震開。而鴉軍並不停留,跟來的長槍戳掃,人已衝過營去。後面他們蒙面步卒跟上,我營又死五人,差點大亂,我緊跟在三名魁首後面,才算是活過命來。六魁首則被一槍通翻,我們去救時人一直在咳血,不久就沒聲息了。”
“那一夜鴉軍突營,折了我魏博兩名魁首。一番一漢,各自族黨也慌得不行,隻說要再出兩名能打的,回魏州經族黨及各魁首認可了再頂上。”
魏無涯道:“番漢魁首?這你倒未說過。”
牙兵一拍腦袋道:“想是漏了。我魏博牙兵番漢混雜,番人多為昭武九姓後人,因此十魁首也分做五番五漢,族黨也是各依番漢兩處,這確是不曾說明。”
魏無涯道:“無妨,可繼續說。”說著手指豎到三個。
牙兵大喜,已衝散了被鴉軍壓製的惶恐,笑道:“我那其余魁首也留下了沙陀人四十幾條命來。論起來,還是我魏博軍最撐得住。羅小節度使也是逃過一命,更是對魁首們又敬又懼。後來,朱溫掌不住了,且大疫猛烈,軍中已無力再攻,便宣布退兵。退兵之時,又被河東軍衝殺一陣,留了幾千條人命。”
“而其中的番軍二三魁首安如山安如嶽兄弟,帶著二十親兵,便與我魏博兵失散了。”
“我們隻當他們死了,也算兩個好漢,便也著番營再選出兩個魁首出來。不料十天內他們卻回來了,還帶著一堆財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