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術士魏無涯晃著腦袋，手向上一拋，六枚銅錢叮當落桌，擺成形狀。魏無涯看了一眼，道:“這位軍爺，卦象是否卦，乾上坤下，所謂陽升陰降，天地不交，萬物不通。其勢泰極而否，宜儉約躲災，不要以利祿為榮。收手不賭，還來得及。”桌子對面的牙兵滿眼血絲，聽完便要站起來，喃喃道:“上次就不行，這次也不行?那我的銀子怎麽辦?”

　　“行事需待天時，天意如此，逆天而行，為之奈何?軍爺不信，我這卦可以先記著帳，等軍爺覺得信了，再意思點不遲。後邊還有其他算卦的，軍爺可明天.......”“慢著。”牙兵往前一傾，手用力按在桌上，滿是血絲的眼睛幾乎要湊到魏無涯腦袋前，手戳著掛起的布望子，問道:“那這傳奇故事賞銀，可當真麽?”

　　魏無涯道:“當然不假，童叟無欺。大大的字這麽寫著，我想賴也賴不掉。當然，所謂傳奇，要緊的是一個奇字，若是不夠奇，又或者別人已經說過的故事，就最多只有這個——”兩指從懷裡拈起了半兩銀子，手和腦袋都晃了晃，然後一張手，銀子就不見了，“就這麽多了。”

　　牙兵眼睛瞪著拿出的半兩銀子，表情幾乎成了隻餓三天的野狼，然而魏無涯小露的一手功夫讓他冷靜下來，打消撲上去搶的想法，問道:“什麽故事才值五兩銀子?”

　　魏無涯道:“【虯髯客傳】【維揚十友】幾書聽說過麽?這是我道派領袖廣成先生寫的故事，這種故事算十兩銀子，其他的按這故事來，故事聽的時候我就會給價，若是故事沒講完，我已經比夠五兩的，那可以過一天再講，或者今天講夠，第二天把剩余銀子再補上。但是一天一人就不得過五兩銀子，此乃師尊教誨，不可逾越。”說著魏無涯整了整高冠，朝著天行了一個弟子禮。

　　牙兵手放桌面，看著寫的文字，盤算了一陣，道:“好。我倒要看我的故事值多少銀子。”

　　隨後抿著嘴，一時啥都不說，又很快低聲道:“牙旗魁首。”

　　魏無涯沒聽清，問道:“什麽?什麽魁首?”

　　“故事叫:【牙旗魁首】”

　　魏無涯倒是沒聽過牙旗魁首這詞，當即感興趣地點點頭，“這倒有些意思，軍爺你繼續說。”

　　“大唐時，節度使出鎮建節，常樹六面大纛旗，以示威儀。所謂牙兵，也就是親衛士兵，拱衛將帥，出行時近身持儀仗牙旗隨侍。這個牙旗，說的就是由象牙所飾的旌旗。魏半仙你行走江湖，可曾聽說過?”

　　“這自然聽過，牙兵牙將牙旗牙城，多數人也見過。”魏無涯道。

　　“不錯。說到這這牙旗，自然要以勇猛精銳之親信士卒所執，逐漸便以旗為令，以旗為尊。”

　　“況且我魏博，豈是那尋常軍鎮，凡俗節度使?”

　　“我魏博首個節度使是田承嗣，常規節度使樹六面大旗，他要更大的排場，最終樹了十面儀仗牙旗，旗杆要最高最挺，象牙自然是要最好最白的，我魏博兵也是最強最猛的！幾代魏博兵流傳下來，魏博手握牙旗的精銳牙將便稱作——牙旗魁首。”那牙兵見魏無涯魏半仙也聽得入神，臉有得意之色，再道:“這牙旗魁首自得武功高強，眾兵也以牙旗魁首馬首是瞻，魏博軍便漸漸以十面牙旗，十名牙旗魁首分為族黨，由族黨內最強最勇者掌旗，余人聽牙旗魁首節製。”

　　“到後來，魏博軍裡親族好友各結婚姻，諸姓繁衍，利益血脈纏結越發穩固，牙兵漸漸各成體系，族黨做大，十牙旗魁首越發壯大，連節度使也不能製約。”

　　“因此，自田承嗣起魏博軍一百五十年，牙將牙旗倒是反客為主，奪過了魏博軍的掌控，尤其近三十年，魏博節度使走馬般上任，換如漂萍。而且，那節度使一個一個的，也不是什麽省油的燈。

　　“就說三十年前，節度使樂行達樂從訓父子殺了前任節度使，坐鎮魏博，他們暗中養了五百個心腹牙兵，當時唐時舊宰相王丞相出鎮滄州，途徑魏博，樂從訓看上了王丞相的侍妾，便派了五百心腹暗中埋伏在高雞泊，將王丞相的一行親隨家全部伏殺，掠走侍妾和財物，隻報是盜匪出沒，丞相不幸遇害。”說著眼神瞧向魏半仙，急切想問這能算多少兩銀子。

　　魏無涯看著他表情，自然知道他想些啥，伸出兩指晃了晃，意思是說到這裡算二兩銀子。

　　“然而樂家父子他們也沒快活幾天，他們私養的這五百牙兵，可是著實威脅到了牙旗十魁首。加之樂從訓這公子哥桀驁不馴，還大膽朝幾位魁首索要兵甲錢帛，簡直是活得不耐煩了。”

　　“之後不久，牙旗十魁首便逼走樂行達，另立一個趙姓節度使。樂公子在別處駐守，此時便率軍攻打魏博， 新立的趙節度使唯唯諾諾，不敢和樂公子交戰。十魁首們商議一陣，便下手殺了趙節度使，又推了個老羅節度使上來。節度使老羅倒不含糊，舉魏博牙兵猛攻樂公子，樂公子的兵有三萬，但打起來就是繡花枕頭，毫不中用。連吃敗仗，直接被圍在內黃，公子哥向梁軍求助，梁軍派出來的兵還在路上，他樂公子和樂老爹的人頭就給剁了下來，吊在魏博牙城門口示眾。”

　　“因此啊，老羅節度使被推上去後，在外魏博軍雖有羅老節度使，也需要倚靠魏博的這十個牙旗魁首方可製約裁處軍營內的事宜，大家客客氣氣。等到老羅死了，如今小羅節度使坐上去，可就有點坐不穩了。”

　　魏無涯好奇道:“既然如此，為何十魁首不自己坐這節度使的位置，卻給了旁人。”

　　牙兵道:“這你就不懂了。箭射出頭鳥。你要是節度使，大家都盯著你，而且要給十魁首和自家牙將親兵的財帛又不能少。只是聽著面子好看，可沒賺著實惠。而做個牙旗魁首，隱藏在牙兵卒伍中，暗中遙控，那過的可是太上節度使的日子。穩如磐石，豈不快活?”說著又殷切看著魏無涯的手。

　　魏無涯笑道:“不錯不錯，太上節度使，這聽著騎到節度使頭上去了，可比節度使威風多了。”伸出五指，朝牙兵展了展道，“這故事倒是第一次聽說，值得上五兩。說著便從袖子裡掏出五兩銀子，遞給牙兵，道:“今日份滿，軍爺若明天有興致，可以再來講講。”牙兵看到銀子遞過來，連忙雙手撲住，極是寶貝地收在懷裡，轉身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