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呼嘯,大雪蒼茫。終南山客胡與歸在大石前之側轉身。
“我義弟去漢中訪友,騎馬過褒斜谷道。鬼卒是滄海境巔峰,第一刀從大石側面劈出,連馬帶人,取馬頸及人腰的位置。用的是一丈多的長刃彎刀,比我這把直刀更長更重。一刀碎馬。”
胡謐倒吸一口冷氣,鬼卒意在殺人,連人帶馬,毫不留情,這可比師父適才的第一刀要狠毒多了,說道:“那師叔.......他怎麽應對?”
“刀勢猛烈,我二弟是昆侖境三重,棄馬抽刀招架。第一刀劈碎了馬頸馬身,傷了二弟的右腿。”
“第一刀得了手,鬼卒第二刀跟上,便如攻你的第二刀。”說著,終南山客胡與歸忽然抽刀,長刀化了個半圓光弧,飛躍兩丈,直直插在胡謐身前,“你用長刀,橫刀給我。”
胡謐抽出橫刀,運力朝師父扔去。胡與歸抬手接過,道:“來,這次到你動手,務必全力。”
胡謐將長刀拔出,掂量了一下比橫刀重了一倍,山嶽境內功加持,倒也毫不費力。當即抱刀一揖,師父早已是天涯境的高手,江湖“天涯五客”的威名四海皆知,在他面前沒有什麽留力一說,旋即氣勢凝如山嶽,聚起十成功力,雙手持刀縱起,刀光瑩亮,刀意彎如長月,怒劈而至,在雪幕中撕出一道長長的口子。
胡與歸道了一聲“好”,用了四成力一擋,身子斜向後飛。胡謐當即躍起,一刻不停的劈出第二刀。胡與歸再格,雙刃相交,又是鐺的清脆響聲,雪花紛飛,以兩刀觸點為半徑,三尺的球體內雪花驟然一空。
這次胡與歸單腿卸力,又往後退了一尺。胡謐正要提刀再攻,胡與歸一退即止,反而朝胡謐踏上一大步,橫刀搶抹胡謐頭頂。
胡謐誒的一聲,當即變招防下,揮刀一立,叮的輕輕一響,胡與歸這刀卻如雪絮般綿柔,刀光閃爍回轉,輕點胡謐手臂。胡謐刀重,連忙旋刀一絞,胡與歸刀撤一尺,側身踏上,始終不離胡謐兩步,轉刺胡謐面門,等胡謐抬刀時,忽然下剁,反過刀背,敲在了胡謐腿骨一記。
胡謐哎呀一聲,兩人身影分開,風雪再度填滿兩人間的空隙,胡謐單腳跳著,以刀杵在雪地上,勉強站穩。
“我二弟受傷,移動不便,第二刀只能招架。但是架這第二刀時,二弟拚著傷口加重,不退反進,也要搶攻進三步之內,連環快刀斷了鬼卒招式,剁了那鬼卒的左腿。”
胡謐心有所悟:這是搏命,從偷襲起,每招都是搏命。既然搏命,自然要以長攻短,搶佔先機。橫刀快而巧,自是不能和長刀的長鋒掄圓了較力。想起自己短兵為長兵所製,中門大開的豬樣子,不得羞愧。
隨後胡與歸持刀再攻,刀意收束,揮斬間三刀連至,雪花竟未驚亂,胡謐趕緊奮力連磕來刃,同時搶出一刀盡力橫劈,想要將胡與歸驅離三步。胡與歸好整以暇,退半步一格,再踏步突入。
當、當、當、當、當,聲音清脆,五刀後胡謐雙手都被刀背點中,長刀脫手,插在雪地之上。胡與歸道,“鬼卒既受了傷,二弟更是抵近不放,五招後結果了鬼卒性命。”
“可惜,埋伏在褒斜谷道的一共是五隻鬼卒。”
“我二弟腿傷不能遊鬥,只能硬接四人刀勢,二十招後刀折身死,死前拚著左腋中了一刀削掉了一個鬼卒的半邊腦袋。”
“若是光明正大的對壘,五個鬼卒不是我義弟的對手。但江湖交鋒,向來如此。這不是擂台,不會給你堂堂正正,從容施展的機會。”
“我的三弟岐山劍王傑,彼時臘月駐於太白山中,同日在跑馬梁與眾鄉人及裴氏籌備年貨,為五個鬼卒圍攻。三弟與裴家少俠裴正掩護鄉民進深山大寨,持劍血戰,裴正戰死,三弟手刃三個鬼卒後戰至脫力而死。”
“偷襲我二弟三弟的鬼卒十剩其五,在二弟三弟遺體上刻出鬼字,此後便消失無蹤。”說著胡與歸臉帶慚痛之色,“那時我在隴西,我堂兄在歙州。”
胡謐心想:當時我出生未久,師父還在胡家村照看,因此不在終南。
“我三天后回到太白山時,只看到二弟三弟已為鄉人收殮的遺體。還有些鬼卒未帶走的鬼面殘片,和殘鋒斷刃。並有二弟三弟斷折的刀劍。我將二弟三弟葬於太白山麓,立誓此生需探出鬼卒賊酋,梟其禍首,祭於兄弟靈前,若違此誓,天誅地滅,五雷轟頂,刀折身消。”
胡與歸輕撚長須,一字一字說來。大雪含悲而落,連綿不絕,遮沒終南山客須發。
胡謐聽得為兩位義師叔傷感,又複憤恨,道:“那鬼卒有何陰謀?為何要害兩位師叔?”
胡與歸抖落身上雪花,道:“說來話長,走,山中雪大,給我二弟三弟來兩壺熱酒。”
......
......
太白山高絕秦嶺,氣勢巋然,臘月夜裡,風霜雪霧翻卷如潮,西麓山梁蒼松傲立,霜雪壓覆枝葉,依然挺拔矯健。
胡與歸與胡謐身在林中空地上,對著兩座並立的半人高的墳頭。林外風雪交加,終南山客內息湧出,五尺內無片雪落地,兩座墳頭都不染雪漬,打理整齊。
兩座墳頭的碑木分別刻著“故二弟恩義鳳鳴劍王英大俠之墓”,“故三弟忠勇岐山劍王傑大俠之墓”, 小字則為“愚兄胡與歸,侄胡謐敬祀”,字體龍飛舞鳳,一氣呵成。墓前放著胡謐帶來的橙色匣子,後側則生著火,終南山客師徒在火兩旁對坐。
“‘鳳鳴劍’和‘岐山劍’早已揚名關隴。岐山到太白山這兩百裡秦川,由他們仗劍解危濟厄,驅除盜匪,誅卻賊寇,維護一方太平。亂時領鄉民深山結寨以禦亂兵流卒,在鄉親及各方豪俠口中,合稱‘岐山雙璧’。”
“我在以隴西胡家刀法出世,又在終南太白山刀法大成,遊歷瓜沙關隴,和兩位義弟不打不相識,上太白山結為義兄弟。倒是周遊的多,行俠的少,沾了不少義兄弟俠行義舉的光,得了個終南山客的薄名。若論守境安民,持心鄉梓,我不如他們。”
胡謐吐吐舌頭,心想:兩位師叔和我胡家堂叔伯固然是忠肝義膽,一代大俠。師父倒是謙虛,當世終南山客,瀛州海客,滁西醉客,幽雲鬼客,珠璣寶客五人,俱為天涯境高手,合稱“天涯五客”,盛名傳喻四海。我十年之後,輪俠行,能否及得師叔伯?而境界,則如師父那般,臻及天涯,一窺璿璣大道呢?
胡與歸拍開酒壇的酒封,喝了一口,歎道:“沒想到正因為守護鄉梓,反而為魍魎所害。葬了二弟三弟後,我哭了一晚,眼淚流乾,便開始查探這次暗殺的真凶。”
“先就恩怨而言,二弟三弟為當世名俠,行走江湖,誅除的匪寇難記,難免有漏網之魚,但並不足以策動鬼卒動手,設下殺局。若是廟堂的恩怨,我和義弟三個,倒是都那殘暴的梁朝有過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