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多時,幄帳裡晦暗不清,偶有雷電閃爍,在門簾飄拂時可以窺見帳內豪客獨坐的長影。忽然,帳外傳來女子輕笑,一陣微風揭起幕。
先前躲在幄帳旁側暗使秘術的女子已去而複返,盈盈下拜,“絳霄都旗下暮闌參見六太保,今夜勞煩六太保撥冗親至,得以證明上官家三公子的清白,另趙家上官氏都無勾結契丹反叛仲唐之行。我已傳信指揮使,並將上達樞密使郭大人,樞密使必不忘六太保舊日及今日功勳。”說著更向豪客走進兩步,柔柔拜倒,身伏於地,“且指揮使有令,自今日起,暮闌全聽六太保差遣”,忽而語氣嬌羞,“妾身任憑驅使。”
六太保久經殺伐,性格已頗酷烈,冷冷道,“你道是手上有上官公子裡通契丹的證見,我才出手留他。卻只是你全憑蹤跡猜疑。郭崇韜獻策奇襲汴州,一戰八日滅梁,不愧為國之張良韓信。然而國之方定,便藏諜用間,監察異己,與那葬身錢塘的伍子胥何異?”
那個叫暮闌的女子聽了,更是惶恐,身子在地上伏得更低,道:“六太保恕罪。六太保武功精強,樞密使謀略絕世,必有妙算。十月梁朝初滅,天下指日待定。此非常之時,當有非常之措。”
六太保仰頭喝了口酒,拍了拍殘腿,譏笑道:“我這一身武功,也僅在振武為契丹破城之日,免於身死,掙出半條命來。如今你們伶人樂伎,靠著些本領秘術,也在樞密使帳下,屢建奇功。當真是盛世可期。”
所謂絳霄都,是李亞子於洛陽所建,將原本河東軍內的優伶樂伎,五坊小兒編為一軍,五坊為大唐時的雕坊、鶻坊、鷹坊、鷂坊、狗坊,便是豢養鷹犬的去處,後來伶人樂師,延至仲唐,也被泛稱為五坊之人。此軍自然不主事打仗,而是飲酒奏樂,鬥雞走馬,歌舞升平,以頌揚仲唐未來之盛世。
六太保語出刻薄,暮闌幾乎變色,低頭忍住,道:“我仲唐與梁對峙逾四十年,各處多有梁朝余孽亂兵。且契丹在北,屢有攻伐。欲成大業,上下都需謹慎,此事為權宜小心之舉,六太保若有怨氣,隻由暮闌承擔便是。”
六太保聽了,倒是不再譏諷,撫著殘腿,緩緩道:“四十年了麽?”他不再理會地上的絳霄都伎子,掐指數了數年歲,確乎過了這麽久,不由深陷於回憶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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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前,義父飛虎子帶著十三位太保與兩萬鴉兒軍兵臨長安。“鴉兒軍到!”“鴉軍至矣!”成為關中亂軍的催命魔符。從正月起,半年內盤踞長安及關中共二十萬黃巢士卒的冰崩瓦解。
良田坡一役,十三太保李存孝萬夫莫當,亂軍橫屍三十裡,接連數戰,潰出藍田關。收復長安論功時,義父年方二十八歲,克複之功,鎮蓋全唐。鴉軍兵勢,一時之間,天下無雙。
那時,五太保李存進與義父同年,十太保李存賢隻小義父了四年,其他太保則都不足二十五歲,可謂是“行成名立有令聞,力可扛鼎志乾雲。”。本來義父一眼微眇,外人先叫他獨眼龍,後面鴉兒軍冠絕天下,叫飛虎子,李鴉兒的人多了,叫獨眼龍的基本都絕了跡。
一年後,再隨義父渡河過洛陽時,鴉軍已達五萬。中牟王滿渡,黑鴉軍追擊巢軍,槍槊之下,再次讓巢軍體會了什麽叫兵敗如山倒。從中牟追到汴州,再追到封丘,殺得血流成河,黃巢軍潰逃三百裡。
我跑死了三匹馬,掛著五個巢軍將士的首級,看著黃巢殘兵由五萬潰散至萬余,至千余,追擊的黑鴉軍也從三萬到一萬到兩千到最後三百,到了冤句追丟了。
黃巢又躲了兩個月,死在狼虎谷,被時溥那廝揀了好大便宜。那時我沙陀十三太保策馬橫槍,隨於義父身後時,隻覺得天下之大,亦不出我沙陀長槊鐵蹄之下,一切大有可為。
尤其是老十三李存孝在時,無人可爭天下第一。
若世有天命之人,老十三在武功一道,便是天命的魁首。他獨騎三人份的馬,持兩人份的長槊,殺十人份的敵。初時十三太保會比人頭爭功鬥酒,就隻排除老十三在外——他不用比。而且他殺人一般找不著全屍,頭也難拚出個整的。
有些東西是天生的,老十三是代州的天命殺星,直來直去,最堅最硬,單槍匹馬沒人打得過。其實一匹馬也遭不住老十三,他慣備三騎,由仆從守在陣中,隨時換馬,輕捷如飛,無人能敵,萬軍辟易。
幾個太保也和老十三比試過,有義父吩咐在先,用的是木槍木劍,他們都是活著給抬回去的。我問他們之後還比不比,他們啥也不吭,隻說喝酒。
那時可以拉著喝酒的兄弟真是多啊。
又是怎麽少下來了呢?六太保無奈苦笑。
第一個死的是十一太保。黑鴉軍殘隊到了汴州城下,朱溫邀請我三百兵將入汴州城,在上元驛設宴犒勞,卻深恨我義父及幾位太保語氣驕橫傲慢,不就是說了他曾是黃巢走狗嘛,難道還冤枉了他?朱溫在汴州被黃巢圍困,不是我黑鴉軍到,他大概又如自己帶著同州降唐一般,跪地投了黃巢去。
可他倒狡猾,忍到深夜,等眾人喝醉了,當即兵圍上元驛,用火攻。三百黑鴉壯士,隻活了十個。
還虧的是那夜暴雨忽來,電閃雷鳴,可比今晚的雷電猛烈多了,只有義父、我和大太保李橫衝及老十三帶幾位親兵殺出血路,冒著大雨,天上是雷,頭頂是雨,地下是血和屍體,靠雷電閃光照路,殺到了汴州南門,縋牆得生。而十一太保和監軍陳景思掩護諸人撤退,在夜雨裡大喊“鴉軍在此!”力戰死於此禍。此後河東鴉軍與汴梁宣武軍結下血仇,誓不兩立。
三十五年前,義父已為晉王,黑鴉軍破了昭義節度使孟方立,回師潞州時,便是在三垂岡設宴大飲,那時十一位太保尚在,宴裡伶人奏唱百年歌,唱得諸人淚下,李亞子才五歲,卻能拍手而歌,神態自若。義父大笑說:“我輩老矣,此我奇兒,不知二十年後可代我戰於此地乎?”當時眾位兄弟正在中年,就如歌中所唱“體力克壯志方剛,跨州越郡還帝鄉。”我在席上可沒抹眼淚,只是覺得那酒甚好,那宴甚歡,宴上女伶的腰身也是好極。
第二個死的卻是無人能敵的老十三,死在自己人手裡。
三十年前,我河東晉軍稱雄燕代,虎踞河東,吐谷渾部或逐或降,佔據了河東全境。老十三啊,那武藝無敵於天下的李存孝,卻因與四太保十二太保有隙,恐懼讒言而叛了晉,義父帶著七個太保,四倍的沙陀鴉軍,困住李存孝的飛虎都,圍城了一年,才終於將他逼降。論罪應該處死,四太保十二太保執意要殺,諸位太保各有私心,終究無人向義父求情,這天下第一落了個五馬分屍。
少了天下第一的老十三,幽州劉仁恭也反叛了河東,魏博牙兵降於朱溫,此消彼長,這朱全忠的宣武匪卒竟壓過了河東晉軍來。義父遷怒十二太保,一杯毒酒,便了結了康君立的性命。最早故去的三個,竟是排名最末的十一十二十三座次的兄弟。
李嗣本呵呵冷笑,無心之下,幄帳中再起威壓,比先時更濃。暮闌更是心驚,不敢多言。
二十五年前,朱全忠兼宣武、宣義、天平三鎮節度使,攻佔洺、邢、磁三州,從此晉梁連年接戰,未有須臾的太平。義父長子李落落死於攻魏博時。四太保李存信接連兵敗,加上算計李存孝的舊恨,差點被義父斬了,兵權盡失,在晉陽終日喝酒,後來鬱鬱而亡,也沒比老十三好上多少。
二十年前,朱溫攻佔了潞州澤州,前後兩度打到了晉陽城下。第一次六路大軍合攻太原,義父親自上城指揮,大太保李橫衝及二太保李嗣昭親率士卒夜突營壘,眾太保分兵四出,突營折旗,大挫朱溫銳氣,加之連月大雨,朱溫那賊軍又多,營寨壞朽,軍中遭了瘟疫,才倉皇退了兵。朱溫朱溫,可不得遭瘟嘛!
——算算時候,那鬼卒也那時孽生的。六太保微微皺眉。朱梁余孽,裝神弄鬼。
朱溫第二次攻到晉陽,城裡兵少,差點潰亂,又是大太保及二太保集黑鴉軍及橫衝都的親兵死士,日夜掩襲,騎兵衝陣,步兵騷擾,拖到了河東軍大軍集結,我眾太保也隨精兵出擊,斬將奪旗,殺人陷陣,嚇得梁人疲於防禦,日夜驚擾,最終燒營退去。我們銜尾追殺,又留了梁軍三千的首級。
那年頭雖苦,卻是剩下的眾兄弟最齊心共濟的年月。
十五年前,朱溫先殺唐昭宗,立唐哀帝,再殺唐哀帝及皇后、皇子、諸大臣、宮人、義士等等,篡奪了大唐江山。他那潞州節度使是個漢子,聽聞朱溫篡唐,直接便歸降了我河東。梁軍發兵十萬圍困潞州,十萬大軍在潞州城外久攻不下,築了五十裡夾寨,另拓運糧甬道一百五十裡,就是要攻下潞州要地。
二太保李嗣昭日夜堅守,與梁軍相持年余。其余軍也直指我磁州銘州諸地,義父染病在軍,積勞漸篤,常自己留在帳內,抽出箭筒內的箭矢摩挲,口中喃喃的是“國昌”、“克用”、“全忠”幾字。去拜祖宗太廟時,義父更是長時間對著昭宗皇帝牌位和義祖父的靈位不語。
最後義父憂勞病死。三太保李亞子接了義父的三隻誓箭和晉王之位,當即發兵,與我等諸太保疾馳六日,趁梁軍不備,進兵潛到三垂岡。離三垂岡義父班師慶賀的酒席歡宴,正好二十年。
第二天天降大霧,我河東鴉軍三路齊發,直搗梁軍夾寨。大太保一路,三太保一路,我與各太保率軍衝開一路。那一戰梁軍大潰,我河東軍斬首萬余,俘梁將三百,兵甲及俘虜不可勝計。李亞子有當年李鴉兒之勇,我們都看到了義父躍馬長安的影子。河東軍士氣大振,鴉軍大旗再出太行,兵抵黃河,平原之上,輪到梁軍顫抖了。
十年前,幽州聯合契丹作亂,輪到我出些力了,我力平北境,封為雲州代州刺史,振武節度使,當時還得了個“威信可汗”之名。
不料五年前, 契丹起三十萬兵卒入寇,圍攻振武,晝夜急攻,挖地道,燃火油都用上,城中守軍殆盡,守具拚光,我僅以孤身突出了包圍,有四子陷於契丹,下落無蹤。我人也殘了一足,斷了三指,腰背重傷,養傷許久,在潞州做個跛腳刺史罷了。
都過去了,人都老了。
一年前,成德軍叛,牙將張文禮殺節度使王鎔,領成德軍投降於梁。先是十一太保的兒子史建瑭帶兵討伐,陣前死於流失,二太保,五太保先後奉命討伐,攻至鎮州,竟接連死於陣前城下。最後還是九太保李存審出馬,才將鎮州的亂兵剿清。
為這一城,折了我兩員太保,兩位兄弟。能喝酒的兄弟知交是越來越少了。
呵呵,沒到一百歲年紀,人已無疑“日告耽瘁月告衰,形體雖是志意非,言多謬誤心多悲”了,六太保出神地哼著百年歌節律,儼然便是義父李克用置酒三垂岡時,與眾太保同歡共飲的坐態。
暮闌依然伏著,動也不敢動。直到天外雷電一閃而過,響起轟隆的聲響,將六太保沉思打斷。
“罷了,天下是我義父,大太保,二太保,三太保的。算上周德威和你樞密使郭崇韜的籌謀,居功也不為過。”
六太保憑空一抓,那青年拿過的黑色酒壇自行飛起,牢牢吸在他掌中,酒蓋呼地飛出,他仰天便喝了一口,遙敬天上諸人。
“如今死人說不了話,活著的好自為之。你們想要如何,那便如何罷。”
忽的幄帳勁風呼嘯,揭幕而起,幾乎將暮闌壓倒在地,抬頭時,六太保李嗣本已不見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