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未辰時,終南斜谷。橙匣隨身,不得有誤。江湖異象,小心鬼卒。”
落款是“終南胡與歸”。
胡謐拿著信紙,微微皺眉。今天是臘月初五,約期是臘月初八,在終南太白山側的斜谷相見。師父到河洛一帶訪友,也奔著追查鬼卒去的。不知有了什麽新消息,隻給了他四天,比行軍打仗都要著急。渭州到終南是七百多裡,但橙匣不在身邊,要拿上橙匣,還要回去再取。加上取匣這一來回,可就是九百多裡了。胡謐想了又想,不得要領,小黃雀伸腦袋過來看了一眼,完全看不懂,又湊到他領口想啄人。
胡謐確認字跡落款及花押是師父無疑,趕緊收了信,任由黃雀啄了兩口才摸它道:“小阿咕啊,我得趕一千裡的路去關中了,可不能留渭州了........哎哎哎,不要啄耳朵。你就在這吃蟲吃草,等我回來再找你耍,下次一定。........唉唉......”
蹄聲陣陣,胡謐騎著馬在官道上飛奔。信鴿毫不拖泥帶水,拿著他的回信呼啦飛走。黃雀在他耳垂上啄了個包,得胡謐好說歹說,將五把份的稻谷包成小袋,掛在大樹上,才氣鼓鼓地放他走了。
“馬老弟,十斤糧秣,到了地方,馬上就給。”
“馬兄,十二斤糧秣,再來一斤燕麥,再趕八十裡就到了。”
“馬大哥,再加兩斤燕麥,務必堅持。”賞格還在加碼,坐下的馬兒的速度已經加不動了,仰頭噴出一大口濁氣。此時胡謐背著包裹,包裹裡是橙色匣子,而坐騎已經換了有四輪,褒斜谷前段的斜谷就在不遠處。
遙望終南太白一脈千山玉立,萬壑雲沉,怪石險峰於雪霧間沉浮馳躍,經霞暉點染,澄濛空幻,蔚為壯觀。
天已下起雪來,胡謐取道褒斜谷官路,沿途馳入一個峪口,馳道收窄,一側巨石突起,樹木橫斜,風雪穿林,盡作嗚咽之聲。
就在前面,胡謐拍拍馬頸,正想說話。
便是此刻,異變突生。
一道幽長鋒銳的冷光隨風而動,融在風雪之間,無聲無息,沿途切開雪花,奔胡謐而去。
寒光起時頗是溫柔,到了離胡謐人馬一丈半時,暴漲為一道奔烈的亮銀寒光,穿風裂雪而來!
刀光,一丈長的刀光。江湖境巔峰麽?!胡謐覺察出這刀凶險,心中警鈴大作,連忙腰腹運力,人朝左斜,左手全力拔刀。
而那刀光的氣勢仍在攀升,胡謐竟覺得拔刀的手有生澀之意。刀意突破山嶽境,已到眼前。胡謐刀甫離鞘一尺,已劈到了他身側。
鐺的金鐵交鳴,寒光重重擊在胡謐刀刃上,功力狠辣老道。胡謐虎口發麻,他身子本就側傾,直接被這一擊之力震得摔離馬背。
馬受驚而嘶,被這一劈之勢帶得四蹄一亂,幾乎朝側面翻去。
偷襲那人已踏在馬背之上,身形彈起,朝胡謐處掠去,又是一刀。馬兒背上一沉,倒是緩了側翻的勢頭,它連遭驚嚇,飛快的嘶鳴著朝前猛衝,顧不得什麽主人,踏得雪花亂舞,衝過了峪口。
胡謐仰面下栽,心想:偷襲者至少是山嶽境,糟糕。他全力提起內息,扭頭望去,勉強看清偷襲者是一個手持環首長刀,灰衣灰發,頭戴著鬼怪面具的蒙面人。
鬼卒?!這更加糟糕了!胡謐驚疑不定,冷汗湧出,內心更是無數謎團,這是哪位高手?師父他怎麽樣了?鬼卒和我有什麽恩怨?附近還有多少鬼卒同黨窺伺?腦中接連轉念,身子已經觸及地面,向後再彈退三尺。
刀光如月,已經追了上來,將他籠罩。第二刀,胡謐半跪著雙手提刀一架,三尺內雪花一掃而空。
他雙手巨震,下弓的左腿膝蓋幾乎沉進地裡,連忙後躍。蒙面人刀勢未盡,拖過少年發側,一縷發絲朝外飄飛,刀氣不止,在地面劈出一條裂痕。
那蒙面人長刀刀身長近四尺(唐1尺約0.3米),相比少年的橫刀要多出一尺有余,刀背厚實,刀刃森然發亮,映上夕陽,暗紅如同正在滲出血來,更襯得面具的獰怪。
這就是山嶽境的威能麽?胡謐雙手已覺酸軟,再退了一步。
蒙面人長刀又至。
三度刀刃相交,胡謐不得不盡提全力,蒙面人刀刃竟一觸而退,旋即一絞,絞向胡謐胸腹。胡謐全力使在空處,心道不妙,只能勉強立刀相格,長刀重重的絞在少年橫刀的近柄處,帶得他橫刀斜往外飛。
這時,胡謐小腹處忽然湧起一股真氣,真氣既奔湧,又柔和,循行而上,連通各處脈絡。時間驟然放緩,胡謐感到周溜的真氣清晰可感,便如浸入仙泉,自己汗毛張開,觸覺視覺都敏銳無比。
在重壓之下,生死關頭,他竟然要突破江湖境了。登山嶽境者,神完氣足,身如雲峰,真氣湧聚凝足。
好消息是,胡謐他,得以再提內力接戰。
壞消息是,對面的境界似乎在山嶽境之上。
他左手內力暴漲,想要硬折刀勢,疾轉中門洞開之劣。
長刀仍有余力,依然一引,帶得他橫刀幾乎脫手。胡謐一招失算,後悔已經來不及了,再過一刀便有性命之憂。
旋即,蒙面人長刀改絞為抹,刀光如虹,籠罩少年腰腹肩頸。胡謐汗毛立起,左手放拖橫刀,五指並攏,以掌做刀,強凝體內刀氣,要切敵方中路。
右手一掌則平平拍出,欲以初及山嶽的內力攔敵人長刀進勢,騰出刹那的機會來。搏命之時,只要延他半個呼吸,便還有求勝余地。
好消息是,山嶽境內息流轉的確遠勝江湖境。
壞消息是,下一刀,他有可能就要死了。
蒙面人呵的冷笑一聲,刀光暴漲,竟還有余力變招,少年右手吃疼,手腕處已經中刀,內力在刀光前瓦解如塵。
他闖蕩以來還未受過如此大傷,那痛感刺激得時間似乎更慢了些許,卻沒有阻住刀的前進之勢。胡謐驚恐的發現他要受的傷不止於此,他感受得到時間流逝得很慢,但刀勢來得比他想象中更快,這一招就想要他的命。
左手刀意離蒙面人面具還有四寸,蒙面人長刀離自己脖胸口也是四寸。刀一寸一寸地貼近,而自己左手刀勢則半寸半寸地挪往敵方頭胸處。
進了山嶽境的一招半後,胡謐胡大俠的生死已經不由得自己左右了。
胡謐發現山嶽境的一個好處,就是死得明明白白。
他看得清清楚楚,內息提至巔峰,人卻無力調整躲避。腦子內雜亂的想法轟的炸開,想起師父教他讀書練刀的日日夜夜,還有那些仙家樓台,白玉法寶,萬千大道......
他想起在山村裡和眾夥伴游泳玩樂的時光,想起一次他在河邊下水,意外卷入渦流,幾乎被狂湧的暗流扯入水底。那時略像今日,神智清醒,無力抵抗,四肢用力刨水,掙扎抓撲,卻緩慢沉墜,看著水面的光明寸寸遠去。直到一根竹篙伸過來,他被小夥伴合力拉出水面。
如今沒有救命竹篙,而他還在沉淪。唯一能慶幸的大概是這一刀既快又利,比溺水要少些折磨。胡謐胡亂地想到。
刀芒還有兩寸半。胡謐閉上雙眼。
辜負了師父養育的恩德,這次的約也赴不成了......不知師父那邊如何,可不要被鬼卒得手了,為我......報仇......
刀輕柔劈落。
......
......
一聲悶響。胡謐從頸到胸的疼意清晰擴散,寒意隨即湧入,兩種感覺透入肌膚,交雜著傳入體內,感知慢慢模糊。寒涼的液體在刀側緩緩滲出。
乒乓兩聲,橫刀落地,胡謐緩緩坐倒。
不知過了多久,似乎又只是一瞬,只聽一陣馬不安的噅噅聲和跺蹄子聲正越來越近,死亡久久未至。
在意念之中,他原該被這猛烈的一刀分為多段。胡謐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不過確乎自己好像沒死。
他的感知漸漸恢復,發覺疼痛停留在身體一寸的肌膚內,並沒有透體而出。自己的世界沒有四分五裂。
少年疑惑而又小心翼翼地睜眼,發現自己手腳顫抖的坐在地上,長刀以刀背穩穩的架在胸頸上。
那一刀用的是刀背,驚天的刀意在最後時刻迅速收回,消失無蹤。但收刀前那幾刀的氣勢儼然與胡謐有深仇大恨,余勢也劈得胡謐汗透重衣。從鬼門關裡逛了一圈出來,寒涼的液體都是胡謐的冷汗,胡謐又喜又疑,疑惑地“唉”了一聲。
蒙面人另一手則以食指撥開了胡謐左手的虛刀,面具後的眼睛刀一樣的眼神望著他,看不出喜怒,搖頭道:“第三招輸了,第五招死了。還是太慢。”長刀反手收回,如背上長眼,還在背後的長長的刀鞘中,“聖人雲:‘朝聞道,夕死可矣’。胡少俠一息破境,二息就送人頭,境界可比聖賢,或有過之。”
胡謐聽這聲音冷淡而熟悉,便驚道:“師父???”再看收刀的動作,分明就是師父,但是師父歷來使的是和自己一樣的橫刀,不知為何卻換了更長更厚的環首長刀,但收刀行有余力的精度和氣度則是自己再熟不過了。“師父!師父!”
“你怎麽換了刀使?還換了這身鬼兮兮的打扮。”胡謐手腳恢復了靈便,掙扎著站起,腳還有點發軟,抖了抖雙臂,便要行禮。
蒙面人伸手摘下鬼卒的面具,是一個天命之年的高瘦老者,長須和頭髮都已灰白,眼神銳利如刀,額頭皺紋深重,笑容略帶戲謔。看著胡謐道:“技不如人,輸了刀去,因此換了刀用。”
胡謐訝然,世上竟還有刀法精妙勝過師父的人?那只能是璿璣境的人物罷?難道就是“璿璣三君”裡的一個麽?問道:“卻輸給誰了?”
師父道:“慚愧慚愧,輸給了村裡的鄭屠子。兩壺酒和一把刀都給他得去了。”
胡謐更是驚奇,鄭屠子他也知道,在他出世前鄭屠子就在胡家村,跟他買了十幾年肉,可從未發現他有絕世的武功,竟然也是個隱世高手麽?湊近問道:“師父是怎麽輸的?”
師父皺著眉,伸出兩個手指道:“我們比試劏豬,用最少的刀數把豬左右分開兩扇,他,隻用了兩刀。”
“那師父呢?”
老者歎息道:“我方才用了五刀。 ”
“啊?”胡謐微微一愕,轉念才知原來豬竟是自己。想起剛才坐倒前的窘狀,章法全亂,門戶大開,的確像肉鋪裡攤蹄子任宰的豬一般,臉一紅,刀背劈出紅痕的地方也辣辣生疼。
這老者便是胡謐的師父終南山客胡與歸,他看著胡謐窘迫,摸了摸胡子,露出了戲謔的笑容,道:“瀛州海客在滄海境及天涯境後,憑著一掌三疊,怒潮般洶湧不竭的掌法,才敢徒手接刀,當世也僅此一人。胡少俠初登山嶽,還是悠著點好。容易被人剁了蹄花兒。”
胡謐見師父來來回回在豬字上頭做文章,連忙岔開道:“誒誒誒,徒兒知道了。師父這次是為何急召我來此地?鬼卒又為禍了?還是江湖又有什麽大事?”
三句話問得師父陷入了沉默。一時只剩馬兒呼鼻子頓蹄的聲音,那馬兒跑出一段後再又折返,三分是有情有義,六分是惦記著許下的糧秣和燕麥,此時便朝胡謐身邊蹭過來。
胡謐拉過馬,撓它耳朵,不敢打擾師父,也趁機調勻自己的內息。
雪覆如銀箔紙錢,終南山客胡與歸由回憶中緩慢抽離,聲音空曠,如同深埋在大雪中,道:“你三個問題只怕得說上三天。不過都也有些聯系。這次來,來見兩個故人,順便清清和鬼卒的舊帳。”
此時太陽只剩一角余暉,大雪簌簌而下。老者向大石之側走去,高瘦的身影在雪中略顯佝僂。“十八年前,十二月庚子,我結拜義弟——鳳鳴劍王英,便在此地,為鬼卒偷襲。算起來,你可以叫他一聲師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