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埋伏。
黃雀落在枝後,頸背黃綠色羽毛油光發亮,灰色小眼睛竟也透著綠色的幽光,打量著樹下埋伏的鬼卒。看了兩眼,又掂了掂樹枝,呼地展翅,飛到右側枝丫上,偏著腦袋繼續瞅著。
兩百步外的密林中,胡謐盡力維持著【曉夢身】的意識鏈接,俊朗的臉上一副夢遊的神色,丹鳳眼同樣亮起綠色的熒光,憑借得的黃雀視域,看清了整個埋伏的全貌。少年隆準星目,膚色微沉,右邊額角有一道飛鳥狀的小疤,目光除了幽綠的部分,還有幾分不屬於他這年紀的深沉。
鬼卒一共五人。
江湖境四重,一人。
丘壑境,兩人。
溪河境,兩人。
關鍵在領頭的江湖境鬼卒身上,余人不足為慮。胡謐眼中綠芒褪去,露出笑容,起身帶上鬥笠。
烏雲覆日,暮色哀沉。
仲唐朝和光元年,梁滅。鬼卒的幽影卻似看不透的哀涼瘴霧,籠罩了整個中原。
弓將拉滿,鋒簇直指坡下馬車。車子緩緩行近,彎弓者戴著鬼怪面具,面具嘴側的紋路咧出長長的嘴角,如同鴟梟。
他和四個同夥,左三右二,都戴著鬼怪面具,都已張好了弓,準備截殺這趟運貨過此的商客。
八十步,再靠近二十步,掩在高坡樹叢兩側,已在弦上的五支箭便將發動,馬車車夫及車中夥計插翅難飛。這大概是這兩個月內第三夥無辜的商旅了。
呵,無辜?這天下誰又生來有罪的呢?當年要不是岐山兵亂,家破人亡,不至於投了山匪。領頭的長袍鬼卒想到。
先為了吃飽飯殺人,再為了爭漂亮俘虜,搶山寨交椅,從萌芽境殺到溪河,殺到丘壑,再殺到江湖境……如今他需要殺戮,才能得到饜足。無論是當綠林大盜也好,當鬼卒眾也好。
還有十步,人餓似豺狼。
領頭的鬼卒早覺察了那隻黃雀,不過更大的獵物在前,隻瞄了一眼,便繼續盯著馬車。不料鳥兒竟不跑,還繼續在頭頂上蹦躂,領頭的鬼卒不由冷笑,若平時,在這個射程,這隻黃雀就是手邊的獵物。
當然,他不知道,在這只看熱鬧的鳥兒眼裡,他們也是獵物。
還有五步,弓張如滿月。
右側最後方的鬼卒悶哼一聲,力氣盡消,軟軟朝前墜去。右側第二名鬼卒則腰間遭到重擊,繃緊的箭勢瞬間錯亂,箭矢失卻標的,離弦而飛,釘在坡前空地上,箭頭沒入碎石中,尾羽尚在震顫不止。馬車的車夫正暈暈欲睡,吃了一大驚,連忙勒馬。
“什麽人?”
“什麽人!”
左側的三名鬼卒弓已拉滿,驚覺有變,持弓回身。長袍的鬼卒江湖境內識展開,看清右側距離兩丈的同夥身後貼著一個少年。那少年身著藍衣,戴著鬥笠,遮蔽了大半張臉,只能看到嘴角帶著笑容。
江湖境?五重?
長袍鬼卒略覺不安,大喊道:“射!”自己手中那一箭呼嘯著地朝同夥及身後少年射去。兩名鬼卒略一猶豫,兩箭也凶狠地分朝同夥左右處射到。
少年已不在原地,閃到樹後,居中一箭貫入那鬼卒的左胸,將鬼卒穿心射倒,鮮血迸濺,這個鬼卒“啊”的慘厲嚎叫,吐出血來。後發的兩箭一箭落空,另一箭射在鬼卒肩頭,又迸出一片血花。
長袍鬼卒心中一凜,扔弓拔劍。藍衣身影一步從灌木中穿出,飛躍三尺,隨後一道瀲灩刀光劈到三人眼前。
長袍鬼卒橫劍一格,彈開兩尺。刀光轉處,旁邊的鬼卒各已中刀,痛呼倒地。除了長袍鬼卒,其他四人都是溪河境及丘壑境的匪徒嘍囉,怎能擋少年一刀?
等車夫拉住馬,與車裡夥計抄起車上棍棒下車時,坡頂林中上只剩兩人對峙。
江湖境八重?!一刀之後,長袍鬼卒心中惶然,朝藍衣少年道:“閣下何人?為何壞我鬼卒大事?”
藍衣少年鬥笠一斜,腦袋歪向一側,露出半邊眼來看著長袍鬼卒,那一半的倜儻眉眼上滿是笑容,朝長袍鬼卒斜斜拱手道:“趕巧了,本少俠只是路過,兼職驅個鬼兒。”
此世尚未有兼職一說,長袍鬼卒見他用詞古怪,有點不明所以,但是驅鬼倒是聽得真切,那便沒得商量了。
“哼!”長袍鬼卒毫不猶豫,冷笑一聲,挺劍直刺少年右腹,此招先聲奪人,迅猛狠烈,而殺招則藏在後手,不等招式用老,變招轉怒削少年頭頸。
少年退步,出刀,還刀歸鞘,恭斂得如同給長輩敬酒。刀光劍芒交錯如觥籌,旋各自隱去。
少年的鬥笠豁出一道四寸來長的劍痕,豁口中顯出整張神采飛揚的年輕臉龐來。
長袍鬼卒則如喝飽了葡萄美酒,站立不穩,唇邊及腹部漫出鮮紅酒釀,醺醉在醇酒之中,東倒西歪,咣當長劍掉落。
鬼卒又散亂地衝出了兩步,扭身似要回席,終是匍匐在地,屢番用力也再起不來,只能一手掩腹,側過頭來不甘地盯著少年。
暮色在鬼卒身上快速生長,他喉嚨間荷荷有聲,還不想走,但這場生死大宴,輪到他該離場了。
況且,這些鬼卒也只是“兼職”,本就是山賊所冒,真的鬼卒可沒那麽草包。說起真的鬼卒,師父那邊.......
“啊?鬼卒!”“五個,這裡.......有弓箭,他們......他們在埋伏。”
坡下的車夫和夥計這才拎著木棍和槍棒來到坡上,看著倒地不動的兩個戴著鬼怪面具的異人,一旁還有三個還有氣的鬼卒,及掉落的兵器弓箭,大概猜出了是什麽回事,忙向少俠行禮道謝,問道:“這位少俠,幸有少俠相助,不知該如何稱呼?”
少年人抱拳笑道:“我叫胡謐。正好過渭州,鬼卒猖獗,這些賊人假扮鬼卒謀財害命,你們可得多多小心。”車夫的夥計劫裡逃生,“胡少俠”“胡少俠”地喊個不住,連連稱謝。
這時“咕咕唧唧”鳥鳴連聲,黃影一閃,一隻黃雀飛到少年的鬥笠上,轉而又跳到他肩頭,卻是黃雀自詡探路有功,要來蹭賞頭。胡謐還在和車夫兩人行禮,小黃雀可受不得冷落,直接跳到耳邊,在胡謐發髻上又蹭又啄。
胡謐感覺耳邊發癢,歪頭躲喙,伸手點它頭頂道:“好了好了,一人算一把,攏共五把稻谷,別把你吃得飛不起來。”黃雀“咯”的啄他一口,然後就站在領口任他撓頭,頗是親昵。
車夫和夥計看了,更覺神異,開口邀胡少俠一同結伴前行,到城池還有報答。胡謐無可無不可之間,正在沉吟,忽然林中振翅聲響,胡謐抬頭,難得地有了些莊重的神色,朝車夫和夥計拱手道:“本想叨擾的,又有別事要忙,今日屬分內當為之事,來日山高水長,後會有期。”說著朝樹後一掠,藍影閃爍,與肩上的一抹黃綠色都遁入深林之中。
車夫和夥計相顧訝然,又看了地下的傷者死者,呆了一陣,才走回車上,著人去渭州城報官去不提。
......
......
胡謐用嘴叼著信,卻來不及看,兩手捧著稻谷,在喂肩上兩隻氣呼呼的鳥兒。一邊是一隻信鴿,一邊是一隻小胖黃雀。自信鴿到後,兩隻鳥兒大眼瞪著小眼,看著就快要打起來,胡謐隻得拋下急信不看,先穩住兩隻小祖宗。
作為半個獸語者和半個宿慧者,他小小年紀就發覺自己有和小動物溝通的能力,對部分靈覺的小獸,還可以連通意識,獲得它們的觸覺聽覺視覺。也是從小時候起,他時不時會陷入一些悠長的夢境。
夢裡廣廈危樓,闊達千裡,長路四通八達,眾多仙凡在樓城中修行大道。有一種高塔般的白色法寶,猛逾長鷹,底下噴起滔天的火焰,將包裹著厚重衣甲的仙人送往浩瀚星河,他似乎就是仙人中的一位,只是仙途遙遠,法寶只能容他一人,在漫長的星途裡,他默默修行。不料星河倒掛,璿璣亂舞,法寶遭飛星天降,多色烈焰炙烤,在紛亂中湮滅於星海,他便從夢境中醒了過來。
他師父聽了他的夢囈,及醒來對夢的描摹,良久隻歎了一句:“雲夢之身,天命之人。”然後繼續攆他去練功讀書。
練功之余,胡謐便在村裡當孩子王,又仗著能聽獸語,騎豬戲狗,稱霸猴群,師父倒也聽之任之,隨他自去。只有胡謐在溪河境上練了四年才晉升丘壑境時,讓師父傷透了腦筋。
之後師父尋思了一整月,喝了一整月的悶酒,靈機一動,找來兩隻大烏龜,讓胡謐照顧。要求是每天需坐在烏龜殼上打坐一個時辰,若是師父出外,則由胡謐自己坐烏龜殼打坐練功。另外除了要他習練道門【五迭書】,也借來一部溝通靈獸的功法【曉夢身】讓他自學。
胡謐初時隻覺新鮮好玩,後來和烏龜養出了感情,憐惜起每天被當練功墊子的烏龜俠侶來,苦練內功輕功,境界突飛猛進,突破丘壑境隻用兩年。師父又笑又氣,道:“為師苦心栽培十年,竟不如兩隻烏龜給力?”——給力這個詞,也是他教會師父的——每當他皮太癢,覺得能扛住師父的暴打,一般都會在比武中朗聲笑道:“師父,給點力啊,沒吃飯嗎?”
到和光年年初,將二十歲時,胡謐到了江湖境二重,接住了師父成名刀法【扶風六式】而不倒,師父大手一揮,便許他自行闖蕩江湖了。
在臨闖蕩前,師父遞交給他紅、橙、黃的三個大小不一的寶匣,小的橙匣四四方方,一尺長短。中的黃匣扁扁平平,長寬兩尺,大的紅匣有一丈長,是個狹長的大盒子。師父道:“三個匣子各有禁製。橙匣山嶽境可開,黃匣滄海境可啟,而紅匣則需昆侖境方可由你掌握。 ”
胡謐躬身接匣,又湊前問道:“神兵?秘寶?或是秘籍?”
師父道:“三個誓言。”
胡謐奇道:“啊?誓言也可裝在匣子裡面麽?”
師父露出高深莫測的神情,道:“懂的都懂。到了境界,自然都會明白。”胡謐還想再問,師父擺擺手不再理會,而是講起了【晉王三矢】的故事。
朱梁佔據中原,晉王飛虎子屢戰不利,憂恨而死。傳言垂死的老父親留給二十二歲的李亞子三隻誓箭,每支記平生一恨。第一恨,是梁朝死仇,弑君篡唐,不共戴天。第二恨,是幽州劉氏不忠,叛晉自立。第三恨,是契丹耶律氏不義,約為兄弟而背盟相攻。三箭傳給幼子,莫忘記先人遺志,誓與先父報仇。若是不成,再傳於後人,世世代代,永志不忘。
“誓言可寄於箭矢,可盛於寶匣,可藏之名山,而最善莫過於寓之深心。”師父正色道。
“李亞子五年平桀燕,五年逐契丹,五年敗梁,許或再有兩年,便可平梁定天下。有誓必行,誠可謂當世英雄。”
胡謐聽完,不再多問,躬身行禮,帶著匣子走出山門。
如今他遊俠四方,仗義扶危一遭,頗多感悟,年底之時已經是江湖境九重了。正是他境界似突未突的關鍵時候,他還想偷偷突破至山嶽境,給師父一個小小的震撼。
不料師父一紙飛書先到,也不知何事。傳急信的信鴿自然不可以怠慢,胡謐隻得先等肩上兩隻鳥兒吃得飽了,不再聒噪吵架,才有時間將稻谷收起,騰出兩隻手來,打開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