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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迭書:本地鬼卒太沒禮貌了》第四章 江湖夜雨,風雲1局(2)
  黑白子各佔兩角,白子先手進逼黑棋右下座子,不十步糾纏漸起。再走了十余步,邊角及右下方連片黑白子都陷入戰端。

  棋漸下漸到緊要關頭,豪客和青年一東一西,都拿著酒壇貫注在這個局中,除了豪客的詩酒高歌,就只有綿綿雨聲了。

  雨淅淅瀝瀝,時大時小,總是不停。煙霧凝成的棋枰上,黑白子越來越多,纏鬥到中局,邊角中路同起紛爭。白子擠壓合圍,不容邊路黑棋站穩陣腳,黑子情勢堪憂,艱難往中路求活。白棋趁勢步步進逼,幾步間扳斷封拆,毫不留情。

  到了局勢緊張時,青年開始略覺吃力,他既需以五分心力存心戰局,又需一分運使內力揉製棋子及投準棋位,還需留兩分來抵抗豪客帳內的內力威壓,最終還得留有兩分的余力,來提防豪客暴起翻臉,時間一久,便著實累人。

  這時步入了中盤的廝殺,兩棋針鋒相對,在左下打出了劫爭。輪到豪客提劫,他唱道:“體力克壯志方剛。跨州越郡還帝鄉……”手中兩枚棋子彈得老高,一枚照著青年被吃的黑子打去,登的一聲玉石交鳴,黑子被白子所震,破去了煙霧交匯的點位,那兩道煙霧一亂,兩子都朝地上掉去。另一枚白子則輕輕落在一旁吃棋的點位上,完成了提劫。

  隨後被破去的那兩道煙霧緩緩再聚,又凝回了棋枰點位的形狀。

  圍繞這一劫,黑白兩棋反覆爭奪,豪客朝中腹黑子的薄弱處刺了一手,青年落子虎住,豪客當即又提了劫。青年望見盤中劫材漸少,心中憂慮,然而走一步是一步,當即出手一跳,等白子應了,便提了劫。這一劫關聯甚大,他不得不以七分的心力應對,已漸不留余力去防備豪客的其他動作。

  這時雨漸漸停了。而青年所在西側幄帳之外,漸漸多了個模糊的帶面具的長發陰影,陰影極難看真切,青年注意都為棋局及豪客吸引,並沒有發覺帳外離他四尺的陰影,陰影在四尺處時停下,開始默運起心法來。

  “——出入承明擁大璫。清酒將炙奈樂何?清酒將炙奈樂何?”豪客依然高坐。

  又交換了幾手,白子重圍漸密,青年陷入長考,額頭漸漸滲出汗珠,且接連爭先,眼看盤中劫材將盡,幾無可借之勢,若是舍了這幾顆棋強行消劫,卻又似得不償失。苦思無解,心中閃過一陣恍惚。

  青年腦袋漸有滯澀,自己尚渾然不覺。耳際豪客聲音則越唱越是低沉,“——羅衣綷粲金翠華。言笑雅舞相經過。清酒將炙奈樂何?”

  青年凝目拈子,百思難決,心中千般推演,恍惚間棋盤搖晃著變為曠野,黑白子騰為怒龍交纏鏖戰,忽的白龍發難,忽變做一天霜雪,漫天覆地,黑子一觸間盡數煙消瓦解,紛紛墜地,寰宇透亮刺眼。

  他眼前微花,天昏地暗,頭部緩緩垂下。

  在幄帳之外的暗影幽幽呼出一口氣,花了小半個時辰,魑魅牽魂術生效,青年神識已暫為她所控。

  豪客不再高歌,喝了口酒,在喉嚨裡含糊的繼續哼百年歌,似隻哼給風燭殘年的自己聽。

  一個女聲道:“抬頭。”聲音潮濕清冷,從幄帳外絲絲滲出。

  青年然後緩緩抬起,雙目失神,定定望著前方。手上的酒壇斜在腿邊,並未跌落。

  那帳外的面具女子道:“你是何人?到潞州何事?”

  青年眼中一片茫然,一字一頓的道:“在-下-上-官-珣。探-訪-吾-友-李-彥-超。”

  面具女子冷哼一聲,問道:“九太保之子?書信寫著什麽?”青年臉上青筋暴起,略現痛苦之色,話音散亂道:“書信-機-密-,不-可-為-外人-所知。”顯然信件中之事重大,觸及青年意識警醒處,令其有掙扎之勢。

  面具女子問道:“你先去了晉陽,是何緣故?”

  “余-赴-晉-陽-拜-訪-七-太-保——並-未-得-見”

  面具女子轉問道:“到涿州是為何?”“於-涿-州-與-趙-家-叔-伯-約-定-婚-期”

  “什麽婚期?”

  青年臉上又現痛苦神色,“不可……不-可-為-外……”

  面具女子略一思考,換了個問法:“上官氏與趙氏要結為姻親?”

  “-是-”若是要答長串描述及機要的問題,需連連動念時,則較易觸發抗拒,也較易涉及意念嚴防之處,若是隻做二選一的判斷,則動念不多,因此答得甚順利。

  面具女子問道:“此行可有結交契丹?”

  青年略覺疑惑,顯然對契丹兩字極為生疏,無甚抵觸,平靜道:“並-無-。”

  面具女子再問道:“你上官氏與契丹各部可有聯絡?”

  “-余-家-上-下-與-契-丹-全-無-交-情-”

  “趙氏呢?”

  “-就-我-所-見,並-無-交-情-”

  “回鶻,吐谷渾,黨項呢?”

  “此-等-邊-蠻-,與-我-何-乾-?”

  “那你上官氏與梁朝,是何關系?”

  “唐-舊-臣-李-延-古-有-難,-余-家-曾-以-庇-護,因-此-多-遭-梁-室-打-壓-”

  面具女子哼了一聲,轉回話題,“這次婚事,是令家主上官璋主張?是否有令尊示意?”青年道:“全-為-尊-兄-主-張。由-家-叔-主-持。無-家-父-意-思。”

  面具女子倒是陷入了沉吟,追問道:“令尊幾時起未再主持上官氏事物?”青年依舊是平靜神色,答道:“以-我-所-知,-家-父-既-入-南-少-林,再-無-書-信”

  豪客在問起問題後,便將目光移到青年臉上,見青年茫然失神,虛焦望天,顯然還在牽魂術把控之下,這幾句回答不會是作假。豪客默然低頭,不知在想什麽事情。

  面具女子又問道:“此次嵩山少林,可有參與及相助?”青年平靜道:“此-事-與-北-少-林-無-涉-”

  “你家於鬼卒,可有勾結?”

  青年一字一字道:“鬼-卒-凶-狂-,余-上-官-氏-世-為-良-醫-,救-人-無-數,豈-可-助-紂-為-虐?”

  面具女子頓了一頓,還在想該問些什麽。這時青年微微一咳,靈智又有回復跡象,面具女子想了想,再運起十足的功力壓製青年意志,終究是問起青年不願透露的大事來:“你上官家婚事定於何時何地?”青年面上青筋暴露,眼簾抖動,然而嘴上已經開口道:“婚-事-於-臘月-十-十八-若水-莊......”悶哼了一聲,身子微振,如長睡欲醒,竟即將魑魅牽魂術的控制。面具女子不再說話,悄然隱去。而幄帳外雨聲漸大,如不曾存在過第三個人。

  “六十時,年亦耆艾業亦隆。驂駕四牡入紫宮......”豪客略抬酒壇,抿了一小口酒,不急不緩地唱起。

  青年從秘術中緩緩蘇醒,這秘術所控不過五十次呼吸,且面具女子潛伏於側,不在他注意范圍。他渾然不知有第三個人強行窺探了心神一遭,隻覺得是困意剛起,真氣忽亂,只怕是連續趕路及下棋導致的失神。而豪客依然坐著唱歌,且左手維持著棋盤棋子未亂,一切並無異狀。

  照著豪客是歌聲,也剛隻過了一個小段,此刻又輪到自己下子了,連忙發力捏出一枚黑子,同時向豪客道:“晚輩剛才走了神,失禮了。”豪客笑道:“何來失禮?只是這一局棋,小友怕是要輸了。”

  青年看著棋勢,黑子的確漸落了下風,道:“鹿死誰手,尚未可知。”選了緊要點位一扳,舍棄劫爭,搶佔右下實空。

  豪客當即填了劫,形勢穩厚,多路進擊。黑白兩棋混戰不休,再下了半個時辰,局勢已經定了,白棋搶盡了實空,局面大優。

  帷幄外雨也下了又停了兩回。青年拈著一子,又覺疲憊,看清了盤中局勢,搖搖頭收回棋子,行禮道:“前輩棋力高深,此局是前輩贏了。”

  豪客笑道:“長夜漫漫,有小友手談,足慰平生。勝負不足掛心。一局罷了,小友若還有事,敬請自便。”覆蓋全幄帳多時的氣機威壓忽然收回,幄帳的門簾當即被風吹開,呼呼搖擺。

  青年舒了口氣,行禮道:“何幸與前輩對局,深有所獲。山高水長,晚輩在此別過。”

  豪客擺擺手道,“好說,隻盼往後夜雨高歌之時,還能與小友再對上一局。”青年走到帳門前,反身再拜了一拜,緩步移出帷幄,消失在黑夜裡。

  豪客依然正坐在酒壇上,手觸殘腿,腰杆挺得筆直,神色不明,半晌舉起酒壇,哂笑一聲,曼聲高歌道:“……百歲時,盈數已登肌內單,四支百節還相患,目若濁鏡口垂涎……呼吸嚬蹙反側難,茵褥滋味不複安……”余音震顫良久,響遏流雲,逐漸沒入深長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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