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掙扎著從地上站起來,雨水順著臉滑落下來,渾身濕漉漉的。聽到動靜的奶奶從炕上下來,挪了幾步,看到王曉的狼狽樣子,又返回去拿了條毛巾。“擦擦吧,一會兒在換身衣服,別感冒了。”奶奶將毛巾遞了過去,順勢又把王曉拉了進來。“唉,沒辦法,倒是苦了你了。”奶奶歎息道。
王曉沒說話,把掀翻的桌子抬了起來,蹲在地上收拾起了飯菜。
這時,巷子裡又傳了來一陣響聲,奶奶還以為爸爸卷土重來了,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王曉仔細聽了聽,說道“是爺爺回來了!”
果然,爺爺開著那個破舊的三輪車出現在了巷子口,身上還披著不知道哪裡撿來的塑料袋。風呼呼的吹,還裹挾著雨滴,打到人臉上,直叫人睜不開眼。爺爺勉強睜著眼緩緩出現在了王曉面前,懷裡還揣著剛炸好的雞叉骨,只是熱氣已經散了。
“來來來,看爺爺給你買啥了,知道你今天要回來,特意去給你買的。”爺爺摘下了身上的塑料袋,手裡依然緊緊揣著裹了好幾層的塑料袋,生怕雨水滴了進去。
王曉胡亂的抹了抹臉,勉強擠出來了一個笑容,伸手接過了涼透了的雞叉骨。
“飯還沒做好呢,要不一會兒下點面條喝吧。”王曉邊走邊嘀咕道。
“怎,怎麽晚了,飯還沒做好,你奶沒在家嗎?”爺爺一瘸一拐的走著,疑惑道。
推開屋門,奶奶正坐在炕邊流淚,看見爺爺進來,扭頭抹去了眼淚。
“今天加班挺晚的呀,飯菜還沒做好,你看看,想吃點啥?”奶奶平複了一下心情,透著哭腔問道。
爺爺瞥了一眼收拾好的飯菜,瞬間明白發生了什麽。“唉,他又來鬧事了,這個不省心的家夥。”爺爺無可奈何的歎息道。
對於爸爸,爺爺一直是抱有希望的,但一次又一次的現實也讓爺爺有點恨鐵不成鋼。
爺爺的勤勞是有目共睹的,王曉記憶中的爺爺總是沉默寡言的,但卻從來沒有閑下來過。聽姑姑說,爺爺年輕時可能幹了。經常天不亮就起床下地乾活去了,活乾的又漂亮又快。爺爺也不舍得讓孩子們乾活,能乾的自己盡量都乾完了。
聽爺爺說,小時候鬧饑荒,莊稼根本不夠吃,樹皮和樹葉都吃過,甚至連這些都得靠搶。
於是爺爺便跟著大人去了東北,也就是那時候的“闖關東”。到了東北,飯是不愁了,可活不少乾。除了種地,爺爺還去修過水壩,腿病便是那時候落下病根的。年輕的爺爺總是乾勁十足,像一頭牛,渾身使不完的蠻勁。正是爺爺和大人們的勤勞付出,一家人很快便在東北有了立足之地,那個年代,在那個地方,肯勞動,總歸是餓不死人的。
隨著生活的逐漸安定,爺爺便在東北度過了自己的童年。後來,隨著中原生活日益向好,全家又搬了回來,那一年,爺爺20歲。
回來後不久,爺爺便和奶奶結婚了,婚後生了兩個女兒和一個兒子,人們都說“你倆以後可享福嘍”,爺爺奶奶那時候也這樣認為。因為爺爺奶奶都很能乾,婚後倆人的生活過的有滋有味,雖然窮苦了些,但總歸是幸福的。
王曉記憶中的爺爺似乎是無所不能的,就沒有他不會的,除了生孩子。爺爺平日裡就喜歡擺弄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動手能力極強。所以王曉小時候沒少纏著爺爺做些小玩意,而爺爺也對王曉有求必應。
如今爺爺老了,除了心臟病和高血壓, 腿腳也不利索,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沒了年輕時的風采,但骨子裡的不服氣勁依舊盛。為了還債和供王曉上學,爺爺還在燃燒著自己,每天靠吃藥勉強撐著。王曉以前提過一次,輟學打工,不想讓爺爺那麽辛苦。爺爺死活不同意,說是不想讓下一輩再乾體力活,希望王曉能坐在開著空調的辦公室。
爺爺奮鬥了大半輩子,為了這個家付出了一切。卻沒想到,自己的兒子如此不爭氣,毀掉了自己,也毀掉了這個家。
“行了,他又不是第一次了,你也別生氣了,我下點面條吧,湊活一頓。”眼看爺爺氣的都有點站不穩了,奶奶趕緊勸慰道。
王曉小心地扶著爺爺坐下,又從一旁拿出了心臟藥,喂爺爺吃下後方才松了一口氣。
鍋裡又重新冒起了熱氣,奶奶抓起一把面條,用手一折,扔進了鍋裡,又拿起筷子來攪了攪,快出鍋時,稍微加了點調味料。
“來,一人一碗,不夠,鍋裡還有。”奶奶將面條遞了過來,又扭頭對著爺爺道“吃飯了,老頭子。”
“沒心情,吃不下。”爺爺低著頭歎了一口氣說道。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別被那個家夥影響了心情,不值得。”奶奶一邊舀面條,一邊對爺爺勸解道。
“是呀,爺爺,快吃飯吧,一會兒面條就坨了。”
“唉,你爸要是能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說罷緩緩起身,接過了奶奶遞來的面條,自顧自的吃了起來。王曉隻記得那一晚的面條十分的苦澀,耳畔只剩下了“嘀嗒嘀嗒”的雨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