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張護士拿著病危通知單，徘徊在門口，一咬牙，終於走到了焦急等待的李雅琴的面前，“李阿姨。”

　　李雅琴是個中等身材，微微有些發福的中年婦女，失魂落魄的坐在病房內發呆，一接到兒子的遇到車禍的消息，她馬上放下了一切趕到了二醫院，到了現在，已經等了兩個多小時，那種等待的煎熬，不是身臨其境絕對無法知道，要不是張護士不停的安慰著她，說不定她早就不顧一切的衝進了手術室。

　　如同看到救星一樣，李阿姨一把抓住了張護士的手臂，“張護士，我兒子他怎樣了。”

　　望著那雙焦慮期盼的眼睛，張護士一陣心酸，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母親一樣，遲遲的說不出話來。

　　“這是什麽?”李雅琴心中已經覺得不妙，突然看到了她手中的單子，一把抓了過來，隻是看了一眼，差點癱倒在了地上。

　　“李阿姨！”張護士慌忙扶她坐了下來，“我們……我們已經盡力了。”

　　“不會的，不會的，你是騙我的。”李阿姨喃喃自語道，牢牢的握著手中的病危通知單，仿佛握著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

　　“雅琴，小迪怎麽樣了?”一個中年男子衝了進來，滿頭大喊，氣喘籲籲的。

　　“你是武迪的父親武小生?”張護士問道。

　　那個中年男子連連點頭，突然望見李雅琴手上的單子，臉色大變，一把抓了過來，看了兩眼，雖然沒有軟癱在地上，可是手掌已經劇烈的顫抖了起來。

　　病房中死寂一片，良久武小生才低聲問道:“還有多大的希望?”

　　張護士咬了咬牙，“傷者已沒有腦信號，也就是說幾乎是已經腦死亡。”

　　武小生渾身一震，李阿姨撕心裂肺的叫道:“不會的，小迪。”大喊了一聲，就要衝了出去。

　　慌忙拉住了愛人，武小生的還算比較鎮靜，“一點希望都沒有了嗎?”

　　猶豫了一下，張護士語氣也沉重了起來，“王醫生說觀察一天，暫時使用呼吸機和心血管藥物維持心跳，如果明天仍然沒有任李腦電波的話，也就沒有……沒有再醫治的必要了。”

　　張護士說的雖然婉轉，但是意思是一聽就明的，病人腦死亡以目前的觀點來看，已經算是實際死亡，隻是大多數的時候，病人隻要還有心跳，哪個醫生也不敢輕易的下死亡通知單的，不然如果碰到喪失了理智的家屬，大吵大鬧還是小事，告上法院就是很麻煩的事情了，他們目前能做的隻是維持病人的心跳，把最終的裁決權留給病人的家屬。

　　“我要看小迪，孩子他爹，你就讓我看孩子一眼吧。”李雅琴拚命的掙扎，心中已經知道再看到的多半就是沒有任李知覺的兒子了。

　　武小生好不容易讓妻子安靜了下來，隻是眼中也是淚花閃動，二人結婚二十多年了，隻有這麽一個兒子，如果說不傷痛，那是假的，勉強鎮定了情緒，“護士，能不能讓我妻子去看看兒子?”

　　張護士猶豫了一下，“可以，但是隻能在觀察室外看一下，如果你們同意的話，我現在可以現在帶你們過去。”

　　武小生緩緩搖搖頭，“你帶我妻子去吧，我要先見見主治醫生。”

　　張護士點點頭，招呼另外一個護士進來，“小王，帶著這位病人的家屬去見王醫生。”

　　等到望著張護士和李秀英消失在視線之中，武小生歎了口氣，片刻之間仿佛蒼老了許多，望了眼前的護士一眼，嘴角一絲淒涼的笑意，“麻煩你了。”

　　王醫生正皺著眉頭，細心的觀察著剛送來的傷者腦CT片子，表情嚴肅異常。

　　摘了口罩的王醫生五十多歲的樣子，濃眉方臉，鬢角竟然有了些白發，隻是一雙眼鏡非常有神，一霎不霎的望著手中的CT片子，終於歎息一聲，抬起頭來，目光已經落在了武小生的身上。

　　武小生的一顆心已經沉了下去，如同死囚等待法官判決一樣，眼睛中已經有了絕望。

　　“這是傷者武迪的腦CT圖，”王醫生把片子懸掛了起來，伸手指著其中的一塊陰影道:“這裡是腦乾，也就是腦的主乾，它是由腦橋，延髓和中腦共同組成的。”

　　武小生一片茫然，對於腦結構還是一竅不通的，隻是死死的望著兒子的那張腦CT圖，如同望著救命的稻草。

　　“人體生命的第一生理特征是呼吸功能，而主宰呼吸功能的中樞神經區域也就位於腦乾，從CT的片子來看，傷者的腦乾已經出血。”王醫生語氣沉重的說道，內心卻有了一絲疑惑，憑借他多年診斷的經驗，病人胸腔大出血，腦部也是受到了劇烈的振蕩，不像是一次簡單的車禍形成的，反倒像被連續撞了兩次以上。

　　心中不由升起了一陣寒意，隱約的知道了當時的真相，現在的有些司機已經喪失了起碼的人類良知，撞了行人後不知道搶救，有的反而倒轉車頭再撞上幾遍，把人撞死為止，因為就賠償而言，撞死個人是一了百了的，但是若是傷重的病人那就是後患無窮了。

　　隻是他們握住手中方向盤的時候，已經把起碼的良心丟在了一邊，不過這些事情隻是王醫生的猜測，具體的情況還是要交警才能查明了。

　　武小生一顆心不但越來越沉，而且有些發冷。

　　“一直以來，心跳呼吸停止，也就是所謂的氣絕是診斷死亡的傳統標準，”王醫生望著武小生，“可是，已經有專家發現，少數特別的患者，中樞神經已經受損，但是借助呼吸機和心血管藥物的支持，呼吸和心跳都能維持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但是大量的臨床研究發現，對於這類患者所有的搶救最終都歸於失敗，所有的患者都是難逃一死的，這也就是說，原先關於呼吸和心跳停止的死亡觀點是不全面的，大多數的死亡絕不是瞬間的事件，而是一個連續的過程，它可能是從呼吸和細挑的停止之前就開始了。”

　　“王醫生，你要說什麽就直接說罷。”武小生聲音有些顫抖道:“我們會遵從醫生的決定。”

　　王醫生暗自歎息，“我是想說，目前的武迪腦乾受損，出現血塊，壓迫中樞神經，如今已經沒有自主的呼吸，處於深度昏迷的情況，而且他的腦電波平坦一條直線，就算放大也沒有任何信號，也就是說，”頓了一下，“傷者已經腦死亡，隨時有死亡的危險。”

　　武小生全身一震，喃喃自語道:“腦死亡?”再也按捺不住眼角的淚水，中年喪子的悲痛難以想象，因為人生仿佛就此失去了意義。

　　“可是我們還要做十二個小時的觀察，”王醫生緩緩道:“直到十二小時後做腦乾反射試驗，咳嗽反射試驗以及呼吸停止試驗，如果均無反應的話，那時候才能宣告真正的腦死亡，到時候就算可以用呼吸機和藥物維持心跳和呼吸，但是也會建議你們放棄搶救，因為那時候已經沒有搶救的意義。”

　　武小生雙目有些呆滯，半晌才站了起來，隻是渾身乏力，良久才問道:“我兒子能清醒的機會有多大?”

　　王醫生猶豫了一下才道:“除非奇跡發生。”這已經是他能用的最婉轉的口氣，可是他是一個醫生，有責任告訴病人事實的真相。

　　武小生眼淚終於流了下來，有些踉蹌的衝了出去，王醫生心情有些沉重，抬頭望向窗外，天空烏蒙蒙的，大雨將傾的樣子，歎息了一聲，無力的坐了下來。

　　雖然知道守在病房外邊於事無補，特護病房也不能讓家屬進入， 李阿姨還是執意不肯離去，她就這麽一個兒子，哪個父母知道子女危在旦夕，卻能不陪在子女的身邊?

　　張護士很是盡責，好說歹說的才讓李阿姨呆在一間病房裡休息段時間，武小生心中雖然悲痛萬分，還算有些清醒，也和妻子無望的留守在了病房，望著窗外的天空漆黑如墨，驀然一個閃電落了下來，將夜色撕開一絲縫隙，隻是所有的光亮隻是暫時，轉瞬又被無邊的黑暗湮沒。

　　沉默的雷聲遠遠的傳來，漸漸響亮起來，一個接著一個，聽起來驚心動魄。

　　望著眼前的電視，李阿姨雙眼一片迷茫，好像沒有看到一樣。

　　武小生卻聽到電視機裡的播音員正在播放著緊急天氣預告，“據氣象台預測，受沿海冷暖空氣交替影響，今夜赤峰市將有罕見的大到暴雨，氣象台提醒市民外出時防雨防雷，做好安全準備。”

　　播音員的話音未落，又是幾道閃電接二連三的劈下，雷聲緊如密鼓一般，武小生心中有如死水，不起半分波瀾，隻是想到，明天?奇跡?

　　終於感覺到有絲困意，武小生斜睨了一眼妻子，妻子還是老樣子，輕輕的摟住了妻子，低聲道:“雅琴，睡一會吧，明天我們還要去看兒子。”

　　回答他的隻是無聲的啜泣，二人抱在一起，淚流滿面。

　　黑夜更沉，雨卻沒有停歇的意思，瓢潑般的傾瀉了下來。

　　而武迪的父母，卻在等待著奇跡的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