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不對,俗語說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若不從細微之處做起,又何談立足於朝野呢。”
“何況這等差事,油水最是足潤,咱們榮府的下層主子們,誰不想緊緊攥在手裡,偏你清高。”
賈璟一笑置之,卻不多言。
一則是榮國府本就是個空架子,因元春省親建造園府的花銷甚巨,此後賈府經濟不支,朝中本就無話事人選,因此更加江河日下。
依靠榮國府的名聲經營人脈關系,最好不過酒肉相識,來日更容易適得其反。
其二,而今他全副精神須用在科考應試之上,實不該為榮府瑣事浪費余力。
“我領你的情。”
王熙鳳為這一句稍稍驚愣,顧盼間已暗藏笑意,一概惱怒思緒悉數不見:“這話還算有良心。”
是夜,賈璟在青鸞的指點下打了一套八段錦,大汗沐浴方罷,他便坐在案前深思起來。
傍晚時候,王熙鳳的話倒是點醒了他。
如今他身在榮國府中,吃穿用度都在榮府官中,無須日用花銷,但兜裡卻沒兩個子兒。
出門在外,沒點銀兩在身怎麽行。
思索間,他將目光投向案上快要工成的雪景紅梅圖。
上輩子初學畫技,略有小成之後,賈璟便鍾情於臨摹張擇端、趙孟頫二者的畫品,後來時移世易,畫技逐漸熬出了火候,提筆之間便頗有張、趙兩人遺風。
雖不能媲美,至少也有四五分相似。
賣畫,是個好主意。
“郎君,鶯兒姑娘來了。”
鶯兒走進臥房,屈膝行過禮之後,將手中一封書信交給賈璟:“這是寶姑娘差我送來的,說郎君看了便知。”
賈璟拆了信封,展開信紙。
賈璟鈞鑒:明日未時初刻,范公於京郊湯泉小築閑遊,請郎君務必親至。
范公,范仲淹?
賈璟心下一喜,說道:“辛苦走這一趟,請轉告薛姑娘,明日我一定如約而至。”
“奴婢務必轉達。”
鶯兒含笑告退,卻在走出惠風軒院門的時候撞見了林黛玉和紫鵑。
“林姑娘。”
林黛玉攏著一件大氅,紫鵑則在身側替她打著燈籠。
“是寶姐姐來了麽?”
鶯兒笑道:“我們姑娘這幾日都在家住著,因大爺臥缺人照顧,太太又頭風犯了,少不得家去,只是派我來送封信的。”
林黛玉的面色悄然微變:“回頭轉告寶姐姐,請她回梨香院的時候,來我屋裡說一說話。”
“這是自然,姑娘不說,我們姑娘也要來探望的。”
鶯兒低著身子告退,林黛玉則在惠風軒門口來回走了兩步,最終還是攏了攏大氅,邁步走了進去。
此時,賈璟正專注細描畫上花朵,忽然一縷藥香盈入鼻尖。
抬頭一看,林黛玉立在窗邊,正看他作畫。
“顰兒什麽時候來的?”
“才來一會子。”
賈璟笑開,擱下筆管:“怎麽不進屋?外頭風冷,小心著了雪氣。”
林黛玉抿嘴一笑,紫鵑也笑著扶林黛玉進屋。
金釧兒特為林黛玉上了一盞暖身的熱茶。
“怎麽這麽晚過來?”賈璟問道。
“我因讀到一句詩,心中有感而發,便想著出來逛逛。”
“什麽詩?”
林黛玉不答,捧起熱茶在手,好似隨意問道:“你同寶姑娘是什麽時候認識的?”
“也就前幾日,上回傷了她哥哥,我心裡不大過意得去,是以上門探望了一回。”
說起薛蟠受傷一事,林黛玉有些忍俊不禁,不禁抬頭看了看賈璟:“你可知道,那位薛大爺是最心高氣傲的,但凡他想要什麽,明搶也要搶在手,你得罪了他可不是好事。”
賈璟聽著林黛玉的勸慰,心中想的卻是那日薛蟠滿口“好爺爺、好兄弟”的告饒聲,一時也有幾分忍不住笑意,握拳笑咳一聲:
“我自然有法子治他,顰兒無須擔憂。”
林黛玉輕輕點了點頭,心不在焉地吃了口茶,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茶蓋:
“方才我在院門外遇見鶯兒,她說是寶姑娘差她來送封信的。”
話音方落,林黛玉仿佛察覺到了賈璟投來的注視,不自覺偏了偏脖頸。
“是同翰林院范公的赴約信,明年春闈在即,總要找個師父好生用功吧?”
“我又沒問你是做什麽去的,何須說這麽仔細……”林黛玉嘴上不承認,心裡卻有幾分豁然的愉悅:“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賈璟起身
“紫鵑同我一起來的,出不了什麽岔子。”
“夜色深了,我送你回。”
林黛玉見賈璟語氣堅定,便也不再執拗。
夜中微飄了小雪,再有幾刻便是二門下鑰時辰。
賈璟撐傘走在林黛玉身側,忽然一問:“今日來找我,只為了問問薛姑娘?”
林黛玉嘴硬道:“才剛不是說了,我是一時興起, 方才走到這裡……”
“你吃醋了?”
林黛玉心緒一蕩,倏然被戳破了心思,當下便有幾分羞惱之意:“你這人,怎麽這也無理放蕩!”
心中一時羞極,黛玉作勢加快腳步,誰知腳下不慎,一個趔趄就要栽倒。
“姑娘!”
紫鵑驚呼一聲,林黛玉卻被賈璟穩穩接住,正好栽入闊熱懷抱之中。
“腳傷著了麽?”
林黛玉登時雙頰飛霞,起先的伶俐口齒再派不上用場:“沒……沒有。”
“我抱你回去。”
林黛玉一驚,心底卻又溢開一種不知名的情緒:“府中到處是當值守夜的下人,若真瞧見這麽一番情景,他日傳揚出去,你我的聲名豈不都毀了?”
賈璟略有些無奈,隻好幫林黛玉站穩:“能走路麽?”
林黛玉一笑:“哪有這麽嬌氣呢。”
“女子嬌氣好,我就喜歡嬌氣些的。”
林黛玉趕忙扶上紫鵑,再不敢耽擱一秒似的:“子明先回惠風軒吧,別叫旁人多添了誤會。”
是夜,林黛玉側臥在榻上,身側卻傳來紫鵑的笑語:
“我原以為,寶玉待姑娘是極好的,卻也為姑娘懸心,日後若是老太太仙去,姑娘這門親事,只怕未必板上釘釘;
而今這位賈璟郎君,在府中時日雖不長,待姑娘竟也一樣情真……”
林黛玉羞從中來,口吻愈惱:“你這蹄子,愈發瘋魔了!”
“我一心為姑娘好,姑娘自從到了這裡,一身無依無傍,該早早將此事落定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