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果的一番話,直接擊中了徐明山心裡的痛處,也使他一直不安的心,感到更加惶恐。
徐明山出了祠堂,就朝村外走去,一路上心裡都是憤憤不平:她怎麽能拿我跟徐老太爺相比。
幾十年來,他都有一個習慣,遇到不順心的事,就到村外的隘口處坐坐,自己冷靜地思考。
這個隘口名叫“紅軍嶺”,就是徐村出去要經過的隘口,出了隘口就是胡灣村的地界了。
坐在這裡的山石上,可以清楚地看清徐村的全貌,也可以看到胡灣村的一部分。
這裡也是當年紅軍進駐徐村時,守護的最後一道防線。
山坡上還有一些當年紅軍留下的炮台,戰壕和地道,還有一些紅軍墓地。
現在都已經開發成為紅色教育基地,除了節假日,有一些學生來參觀,平時幾乎沒有人來。
幾年前,徐清風為了擴大影響,特意在這裡豎立了一個大型的紅色宣傳畫,上面刻畫著當年紅軍像潮水一般,滿山遍野到來時的戰鬥情景,起了一個響亮的名字“盼紅”,還有一副響亮的標語:繼承革命先烈遺志,發揚紅軍優良傳統。
徐明山就是看到這幅畫後,開始常常做夢。
他總是能夢見紅軍真的回來了,夢見紅軍在這裡浴血奮戰的硝煙,夢見被紅軍消滅的國軍,也能夢見參加紅軍,從這裡出去,奔向北上抗日戰場的四百多位徐村子弟。
他總是在夢中驚醒,常常嚇出一身冷汗。
村裡有些年輕人見到他的樣子,故意笑話他。徐清風沒有把紅軍盼回來,把老書記的魂嚇飛了。
徐明山知道這就是那些對自己有怨恨的人,故意在氣他。他也聽到背後有人罵他,他就是現代的徐老太爺。
徐明山心裡不舒服,他也不願去和那些人計較。
我辛辛苦苦為村裡勞累了一輩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我還沒有死,你們怎麽能這樣咒我呢。
你們不是有人到縣裡告過我好多回了,上面三番五次來調查,也沒有查出我有任何問題。我沒有多佔村裡一寸土地,沒有多拿村裡一分錢。縣裡的每次調查,都證明我是大公無私、任勞任怨的好幹部。我一沒做生意,二沒有貪汙。你們為啥還要恨我呢?我在任幾十年,村裡的各項工作,都比別的村搞得好,年年是先進模范村。
你們不就是嫉妒我家的幾個孩子,都是有出息,都是縣裡各個部門的領導了。那是我家老祖墳得力,該出人了,他們都是憑本事考大學,考出去的,憑成績乾上去的。蔡銘被抓後,我們家也都接受了調查,組織已經給出了定論,蔡銘的錯誤,只是他個人的問題,與我們徐家沒有任何關系。為啥你們還要用這樣的目光看待我呢?
他也曾生氣地離開徐村,到子女家去了。你們都不喜歡我,我離開你們還不行嗎?可是他不管去了哪家,都是水土不服,住不了幾天,就回來了。
徐明山最終還是感覺到,他最離不開的地方還是徐村,子女家再好,也留不住他。
徐明山在紅色宣傳廣告牌前坐下,點著一支煙慢慢地抽著。很快,繚繞的煙霧就把他的腦袋吞沒,就像他混亂的思緒一樣。
他就是想不通,自己辛辛苦苦為村裡幹了一輩子,就得不到大家的理解,所有的村民們都在離自己遠去。現在,在外國人眼裡,自己也成為徐老太爺了。
徐明山正在迷惑地抽著煙,就看見從胡灣方向,一輛警車閃著警笛,一路奔馳而來。
徐明山一看到那閃著警笛的警車,心裡的火就騰地上來了。他知道那時他最小的兒子徐海洋回來了,這小子從當警察時就是這樣,每次回家都是開著警笛,一路招搖而回。
徐明山為此已經多次嚴厲批評過他,你穿上警服了,就不要這麽招搖了。你到村裡祠堂去看看,你算什麽?你是一根雞毛也算不上。
徐明山還為此幾次把他拒之門外,不讓他回家,也沒有改掉他的這個壞習慣。
徐明山心裡生氣了,就氣呼呼地走下紅軍嶺,攔在路中間。你小子已經提拔為縣公安局副局長了,還改不了這種招搖的壞習慣,老子今天就不讓你進村了.
警車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徐明山剛要上去發怒,只見車門打開,下來一位富態嬌豔的女人,對著他揮手叫道:“哥,你知道我回來了,你怎麽跑這麽遠來接我。”
徐明山看到是自己的妹妹徐美菊回來了,隻好忍住心裡的怒火問道:“你不是說去美國定居,再也不回來了。怎麽又回來了?”
徐美菊的兩個孩子長大後,都出國留學。她退休後,就去了美國定居。每次打電話回來,都要吹噓一番,在那裡就像是進了天堂一般,再也不想回來了。
徐明山聽了心裡就很不高興,就對她說。我覺得哪裡的天堂,都沒有我徐村好。
前段時間聽她說過段時間要回來了,沒想到這麽快就回來了。幾年不見,徐美菊還是那樣嬌豔動人,光芒四射,就像是電視上明星一樣,看不出真實年齡。
“哥,我怎麽能離開你們。我到和加拿大加拿大住了幾年,都把我憋死了。大街上都看不到人啊。還是回來更好,人多熱鬧。”
徐美菊把徐明山扶上車:“哥,看到你身體還很健朗,我心裡很高興。徐清風現在怎麽樣,他又搞出了什麽新花樣?”
徐明山聽徐美菊,一上車就提到徐清風,心裡就對她感到一些怨恨。
幾十年來,他的心裡一直有一道沒有過去的檻。
徐美菊不是徐明山的親妹妹,她也不是徐村人。徐明山的母親當年接連生了幾個男孩,就是沒有生女孩,就特別想女兒,就到外面去抱回了一個不滿月的女孩。誰也不知道是從那裡抱回來的。
徐美菊是在徐明山家長大的,她從小和徐清風形影不離,是一對青梅竹馬。村裡人都說他們是天生的一對。徐明山的父母也和徐清風的父母早早就定下了他們的親事,他們也沒有反對。
等到他們長大的時候,長輩們本來準備給他們辦喜事了,卻被徐明山半路打斷了。
徐明山當時怒罵徐清風:“你怎麽這麽沒有出息,還不到二十歲,就要結婚生子,年輕人要有遠大理想,你應該去參軍入伍,接受鍛煉。徐美菊從小在我家長大,你還怕她飛了不成。你安心去軍隊,我幫你看住她,誰也奪不走你的人。”
徐清風在徐明山的推薦下,就參軍去了部隊。離別時,徐清風和徐美菊是難分難舍,情深意切。
徐清風到部隊後,徐明山卻做了一件後悔一輩子對不起徐清風的事。
徐明山在巡山時,抓到了一個偷吃村裡紅薯的小賊。徐明山一審得知,原來是胡灣村的上海下放學生蔡銘,徐明山一看他那瘦骨嶙峋,弱不禁風的可憐模樣,心裡就動了惻隱之心,當時覺得,如果把他當成賊交出去,這個年輕人就完了。他從上海下放到這裡也很可憐。
徐明山就把他帶到家裡,隱藏了幾天。胡灣村派人來調查,有沒有發現出來偷東西的蔡銘,徐明山都是敷衍了過去。
幾天后,徐明山正在村裡想辦法,怎麽找個好借口把蔡銘送回去。村裡人就把蔡銘五花大綁地押了過來,有人發現他在家裡強奸了徐美菊。
徐明山一下子就氣懵了。自己好心好意地救了這個賊,他竟敢在家裡強奸自己的妹妹。
徐明山狠狠地抽了蔡銘兩記耳光,就要把他押送出去,交給縣裡嚴懲。
徐美菊哭哭啼啼地跑來大聲哭求道:“哥,都是我的錯,是我勾引了他,是我背叛了徐清風。你要懲罰就懲罰我吧。”
蔡銘也信誓旦旦地表白道:“我們是真正志同道合的革命愛情,我願意為了我們神聖的愛情,赴湯蹈火,在所不惜,我願意接受任何懲罰。”
胡灣村的人,得到消息也都趕了過來。
大家一起見證了蔡銘和徐美菊一場轟轟烈烈的愛情表白,所有在場的人,都被他們的山盟海誓感動了。
只有徐明山感到羞愧難忍,他面對著徐村和胡灣兩村人的面,對天發誓,要把徐美菊驅出家門,永世不再往來。
徐美菊和蔡銘也被他當眾趕出了徐村。為此,徐明山一直對徐清風感到歉意。
當徐清風聞訊趕回來時,全縣廣播都在播送表揚蔡銘和徐美菊傳奇愛情的報道《一顆紅心獻給黨,扎根山村放光芒。》
縣裡還特意派人下來到胡灣村,為蔡銘和徐美菊舉行了隆重的知青婚禮。徐村也有許多人趕去去參加了婚禮。
徐明山和徐清風都沒有去,他們也是好多年沒有再和徐美菊有過來往,有時路上遇到了,也都是遠遠地避開。就是蔡銘和徐美菊的第一個孩子出生後,兩個村的人,都在風傳,其實這個孩子就是徐清風的。他們也不為動。
蔡銘和徐美菊結婚後,也是鹹魚翻身,憑著自己的才華,開始展露頭角。從優秀知青,一路升遷到縣長,縣高官。
不管蔡銘在什麽領導位置,只要他出席主持的會議,徐明山和徐清風都不去參加,都是安排別人去了。蔡銘也很知趣,當了幾十年領導,也沒到徐村來參觀指導過工作。
徐明山和徐清風不和他們來往,但是他們家裡人卻一直保持著密切的來往。徐明山的幾個孩子,長大後,都是到徐美菊家讀書的,都是徐美菊一個個把他們送進大學,安排工作,提拔到領導崗位的。這幾個孩子跟徐美菊姑姑的感情,也是遠勝過和徐明山的感情。
徐明山也直接跟他們說,你們能上大學當官,就去感謝姑姑,不要感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