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美菊也很關心徐清風的孩子,也為他的孩子安排過工作,卻被徐清風直接拒絕了。
徐明山親自來勸他:“都幾十年了,你還不能原諒她。她都安排好了,你就為了孩子的前途,去一趟吧。為了孩子,什麽委屈不能忍啊。”
“兒孫自有兒孫福。他們現在比我們那時的條件好多了。他們可以自己創業,不需要她幫助。”
為了孩子的前途和工作,楊芳也和徐清風大吵小鬧過無數回了,尋死上吊過,下跪哭求過,絕食住院過,都不能讓徐清風低一次頭,去求一次徐美菊。
楊芳最後只能咬牙切齒地罵道:
“徐清風,你真是鐵石心腸啊,世界上從來沒有你這樣的父親。誰不是為了自己的兒女好啊,人家的兒女,都是進機關當幹部,前途光明,只有我們家的兒女上市場擺大排檔,你就不心疼啊,你的心就不是肉長的。他們現在一個是縣高官,一個是縣裡部長,他們稍微動一下嘴,我們的孩子,就要少吃多少苦啊。你這麽多年村裡書記真是白當了。”
“做市場擺大排檔,有什麽不好?早上進貨,晚上進帳,自由自在,錢來得乾淨,晚上睡覺安穩,收入還比我工資高幾倍。他們就不是進機關當幹部的料。”
楊芳哭夠了,鬧過了,沒有改變徐清風,只是把幾個孩子和徐清風的關系鬧僵了,有的孩子憤恨地說:“他心裡只有徐村,沒有我們,就不要怪我們心裡沒有他這個父親。”
徐海洋開著警車翻過了紅軍嶺,整個徐村已經盡收眼簾。他一眼就發現了山頭上,那四個顯目的大字“共同富裕”。
徐海洋立即像發現新大陸似的驚叫道:“爸,徐清風什麽時候,把這四個大字改了啊?”
“今天早上才改的。”
徐美菊一邊拿手機拍著那四個字,一邊說道:
“幾十年了,徐清風還是大山裡的土疙瘩,他還相信這個?有錢的人都潤到國外去了,誰來跟他共富啊?”
徐明山聽到她又說徐清風是土疙瘩,心裡就來氣了。他最不願意聽她說徐清風是土疙瘩,於是就回道:“我們山裡人都是土疙瘩,土疙瘩也有土疙瘩的活法。有到國外的,也有回來的。”
徐美菊知道他心裡還有氣,就笑道:“哥,我活到現在還是喜歡我們山裡人的真實純樸。聽說徐清風建起了一個新祠堂,還招來了一個台灣富婆,他還是很有工作能力的。”
“姑姑,那個台灣富婆叫馮麗華,她來我們徐村轉讓了三千畝土地,現在辦了許多企業,還辦了一個食用菌基地,就在前面,我帶你去看看。”
徐海洋指著前面的一大片塑料大棚說道。
“我在電子地圖上看到過,有幾百畝的面積吧。這裡的氣候,確實適合食用菌的生長。我走遍了世界各地,還是感覺這裡的山水最美最親。”
徐海洋一邊朝塑料大棚開去,一邊說道:“姑姑,這些塑料大棚種植的都是香菇,現在遠銷BJ上海深圳,還有出口的。那些冷凍車,都是來遠輸鮮菇的。”
“我知道,我在國外就見到過徐村香菇。”
幾百畝的塑料大棚整齊排列,就像是一片白色的海洋。正是收摘香菇的時候,每一個塑料大棚裡,遍地都是剛剛冒出土的鮮菇,像一朵朵漂亮的小花傘,密密麻麻,甚是可愛。
“姑姑這些大棚都是覆土香菇,是把香菇棒覆在土下出菇的,還有一些大棚裡面是架子菇,都是放在架子上出菇的。”
徐美菊把鮮菇放在嘴邊,聞著嗅著道:“還是這些透著香土氣息的香菇味道好啊。”
許多采收香菇的村民,正在忙忙碌碌,不停地把一框框剛剛采收的鮮菇,送到路邊的冷藏車裡。
有人看到了他們的到來,就對徐明山說道:“老書記,你是來找徐書記吧,他就在前面那個大棚裡。今天的鮮菇特別多,來不及采收,他還在安排人。”
徐美菊看到大棚裡那麽多采菇人,不解地問道:“你們這麽多人還來不及采啊?”
“這兩天天氣變化大,所有的菇棚都突然爆長,出現菇潮了,必須在兩三個小時裡采收,送進冷庫。不然時間長了,鮮菇開花了,品質下降,就不值錢了。”
徐美菊跟著徐明山和徐海洋,看了幾個蘑菇棚,就聽見裡面傳來徐清風在大聲打電話:“馮總,我已經組織一百多人采菇了,我還在組織人手。你放心,我保證一定在最佳采摘期采完,不會讓一個香菇開花。”
聽到徐清風熟悉的聲音,徐美菊心裡感到一陣顫栗。
幾十年過去了,他的聲音還是那麽熟悉親切。她知道幾十年來,他一直都在回避著自己,就是自己為他的子女安排工作,都被他拒絕了。他就是這麽固執倔強的男人。
徐美菊一時不知道自己是進是退。冒然相見,他又會怎麽對待自己。
徐明山在旁說道:“他們今天這麽忙,我們還是先回家吧。”
“爸,姑姑從美國回來,我從縣裡回來,他在忙,也要跟我們見一面吧。這個蘑菇基地是馮總的,又不是村裡的,他來忙什麽?”
“蘑菇基地是馮總的,也是村裡的。馮總不在的時候,組織人都是村裡安排的。”
徐美菊笑道:“徐清風真是服務到家了,成為馮總的後勤部長了。”
這時,徐清風聽說老書記來了,已經在朝他們走過來。
他看到徐明山,首先有點歉意地說道:“師傅,我早上按照你的意見,已經把山頭的大字換了。馮總這邊急需人采摘香菇,我還沒有來得及向你匯報。”
徐清風淡淡的一句話,就把徐明山早上憋在心裡的不快,全都吹散了。他連忙說道:“你想做的事,就去做。馮總不在,村裡就應該幫他解決困難。她解決了許多村民就業,增加了村民們的收入。”
徐美菊看到徐清風過來,心裡還是難免有些波動。這麽多年沒見,徐清風還是那麽高大威武,那走路的身影步伐,還是那麽熟悉。幾十年來,她一直都想能給徐清風一個解釋。可是,他一直沒有給過自己任何機會。
她知道徐清風就是因為自己的背離,才退伍回家的。他本來在部隊是很有發展前途的。她一直擔心自己會毀了他的一生,後來看到他堅強地挺了過來,把徐村的各項事業,都搞得風風火火,心裡才釋然了。這說明,她一直沒有看錯徐清風。
徐美菊一直沒有搞清,自己當年面對蔡銘的強暴,自己沒有拚命反抗,那是一時衝動,還是心有所動。如果他們當時不是被人抓住,她就不會跟著蔡銘離開。那時的徐清風在她心裡就像是一座大山一樣,牢固的不可移動,充滿了她的整個心間。她最後跟著蔡銘逃離,也是不敢再面對徐清風,不敢去和他做任何解釋。
徐美菊看到徐清風的眼神跟自己一掃而過,微微一笑。但願這幾十年的難堪,就在這一笑中而過。
徐清風走過來,對徐海洋恭喜道:“徐局長,聽到你又高升局長了,又給我們徐村爭光了。恭喜你啊。”
“清風叔啊,我們家早都是正職了,只有我還是副局長,我以後還會努力的,一定給徐村爭光。”
“你已經進步很大了,你現在已經是全縣最年輕的局長了。”
“這都是我姑姑教育的好。我當副局長後,還是第一次回村,我姑姑也是剛從美國回來。你這個書記,應該招待我一回吧。”
徐清風笑道:“我招待你去喝豆漿,吃油條,你局長會不會給面子呀。”
“清風叔啊,能吃到你請的豆漿油條,就已經是最大的面子了。”
徐明山看到徐海洋一副得意的樣子,心裡又來氣了,就又對他訓斥道:“你當局長了,就要更注意影響了。你以後回來,再開著警笛招搖,我就把你的警笛,扔到水溝裡去。”
“爸,這算什麽事呀。姑姑回來了,我是給姑姑鳴笛開道啊。”
“海洋,哥的教育是對的,你還是要多向你清風叔學習,工作作風要踏實些。家裡已經準備好了,在等我們回去吃飯。”徐美菊說道。
“好的,家裡的飯菜,我都已經準備好了。清風叔,我和姑姑好容易回來一趟,你就跟我們去陪一下吧。不需要你請客的,你請的豆漿油條,我下次回來吃。”
徐清風朝他們笑笑:“師傅,今天來了一百多人采蘑菇,我真的走不開。你們先回家去團聚吧。”
徐明山點點頭說:“他是閑人不知忙人的事,你去忙吧,忙完了去我家坐坐。”
徐明山說完,就和徐美菊一起上了車。徐美菊在車窗口又和徐清風微微一笑。
徐清風也朝他們微笑著,揮手送他們的警車遠去。他頓時感到心裡有點空虛。
幾十年了,他一直都是在回避徐美菊,不想和她相遇,還是不期相遇了。在看到她的一瞬間,他甚至想轉身回去,只是看到徐明山站在那裡,才勉強地走了過來。
她那輕輕的一個不照而宣的微笑,怎麽能撫平他內心的傷痛。
當年,他得知徐美菊跟著上海下放學生蔡銘跑了,他整個人都崩潰了。他顧不得任何軍紀軍法,狂奔幾千公裡跑回家,卻再也沒有見到徐美菊。他卻因為自己的衝動,擅自離開軍營,失去了提乾的機會,提前退伍回家。
在這段失魂落魄的日子裡,是師傅徐明山給予了他力量,把他從痛苦中拉了出來,扶他走上了正確的人生道路。
幾十年了,徐明山也是堅定地和他站在一起,許多年都是不讓徐美菊回村。有次,已經是縣領導的蔡銘,要帶隊到徐村開現場會,徐明山親自打電話,對著縣裡大發雷霆:“縣裡任何領導都可以來,蔡銘不能來。他敢來我徐村顯擺,我們這個會就不開了。徐村永遠不歡迎他進村。”
從此,蔡銘真的沒有再來過徐村,徐美菊也很少回來,就是偶爾回來,也是悄悄地來回,有意和徐清風避開。
前幾年聽說徐美菊已經出國去美國定居,不回來了。大家都說徐美菊是因為蔡銘被抓,跑到美國不敢回來了。徐清風還在心裡為她擔心了很長時間,怕她也牽連進去。
當時聽她去了美國,徐清風心裡感到一陣輕松。她這輩子永遠不回來才好。
他們互相躲避了幾十年,還是突然就相遇了。這麽多年過去了,見到徐美菊,徐清風心裡還有難免起了一些波瀾,埋藏在心裡的許多事,是永遠不會忘記的。
徐清風不敢多想了,他沒有時間回味過去的往事,又回到各個大棚裡,巡查村民們采菇。
一些采完香菇的村民,已經開始成群結隊地回去了。 她們見到徐清風都在熱情地打招呼:“書記,以後忙再叫我們。”
馮麗華也給徐清風打來電話:“徐書記,感謝你今天幫我組織了這麽多人,采收了這次菇潮。這些鮮菇及時采收入庫,保持了好價格。”
“不用謝,馮總,這是我應該做的。我也代表村民感謝你,給他們帶來了增加收入的機會。以後遇到困難,還找我。你的困難就是我的困難,我一定幫你解決。”
徐清風把所有的蘑菇大棚,都選查了一遍。他才放心地往村裡走去。他突然感覺到一種巨大的滿足和欣慰,他早已習慣了這種從早忙到黑的忙綠生活。
他一直就把馮麗華的蘑菇基地當成自己家的一樣,每次看到她遇到困難,就比自己家裡出了問題還要著急。
其實,他一直都是這樣,幾十年如一日,把村裡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件事情,都看得比自己家裡的還重。
他每天都是這樣,天亮時出家,迎著升起的太陽,走遍全村的每一塊角落,直到太陽落山,天黑時回家。
他每次走在這片土地上,心裡都會有一種神聖的責任感。他總是感覺到,徐村是千年古村,是著名的紅軍村,祖先們留下了那麽多的名勝古跡,有著那麽輝煌的過去,出過那麽多著名的人物和英雄,現在到了自己手裡,自己有責任守護好這個村子,各方面工作都不能落伍,絕不能給祖先們丟臉,絕不能對不起子孫後代。
徐清風走回徐村時,沒有去徐明山家,而是去找皺校長和果果。剛才馮麗華來電話時,又在提起果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