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欣喜,在於你死去的時候沒有值得你遺憾的事情。而重生的意義,在於你死去活來的時候,有許多值得你回憶的事情。
……
尼瑪!郝孟耷拉著肩膀歎了口氣後狠狠地嘬了一口煙。
那團煙在喉嚨打了個轉兒後吐了出來,煙霧在空中散開,看著迷人又帶點兒誅心。
尼瑪在藏語的意思是光明的,神聖的,同時也有太陽的意思。
郝孟喜歡這個詞,他覺得每當義正言辭說出這個詞的時候,能最大限度調動自己的主觀能動性,能加強自己的情感宣泄。
所以他經常會說尼瑪地加班使我快樂,尼瑪地自摸清一色杠上花加倍快樂,尼瑪地東拚西湊的假期讓我喪心病狂的快樂!
郝孟的爸爸姓郝(這是肯定的),媽媽姓孟。兩口子為了紀念二人的感情,所以給兒子取了個自認為特有文化內涵的名字叫郝孟,也有諧音好夢的意思。
當初郝孟聽到老母親的這個解釋,白眼一翻嗤之以鼻,覺得這個說法很敷衍。
他一直懷疑是兩口子在某棵大樹下的草垛子裡做夢的時候,一不留神創造出了自己,然後隨意取的名字。
他從不覺得這個名字有多麽特別,反倒是覺得這個名字充分展示了上一輩人取名字的水平。就像那些小紅、建軍、國偉一般(抱歉,名字們,無惡意)。
唯一聽到比較洋氣的名字是初中有個叫莉婭的,因為有一首歌叫《耶利亞女郎》,可惜那個莉婭長得並不怎麽樣。
……
郝孟總是喜歡暢談人生,他每次聊到人生的時候會覺得整個人升華了一般。
他可以在咖啡廳裡猶如商務精英般優雅的聊,可以在酒吧裡舉著瓶啤酒放蕩不羈愛自由的聊,可以在商務裡捏著姑娘細嫩的會劃拳的小手嘶吼著聊。
但此時此刻,二〇〇〇年六月一個燥熱的下午,郝孟一點兒不想聊人生,哪怕他知道不遠處紅星路附近的莎莎舞廳已經接踵摩肩。
莎莎舞是一個時代的縮影,它介於行政違法的邊緣還遊刃有余,是部分覺悟尚待驗證的群眾踩著紅線尋求刺激的地方。
它敞開包容的懷抱迎接十八歲以上的人們,大喊著來吧,這裡會讓你快樂,哪怕你已耄耋之年依然可以懷念青春。
五元,十元,二十或者一兩百,當你進去再出來後,你的身體會充斥著一種奇怪的味道,那是廉價的香水混合著汗液、香煙以及某種可能被四〇四的氣息。
……
蓉城,郝孟的家在這兒。
它沒有如北上廣的濃墨重彩,沒有如蘇杭的水墨丹青,沒有如東北的深沉厚重,它有著介於它們之間的別樣的閑適。
你可以在細雨朦朧中走過青石小巷尋花,嗯,尋找詩意,也可以在喧囂熱鬧的茶肆中品一杯香茗。
郝孟惆悵地坐在一面大大的招牌下,招牌上“春熙鞋店”幾個字在很遠的地方都能看見,店裡播放著《有多少愛可以重來》,再往前不遠的地方坐落著中山銅像。
迪克牛仔高亢沙啞的嗓音鞭笞著郝孟的心弦,手裡的煙只剩下了一截煙屁股,他舍不得丟掉,因為這是最後一支嬌子。
他忽然想起一句蔫兒了吧唧的話:把你刻在煙上吸進肺裡,離我心臟最近的距離。
大熱天的郝孟卻打了個冷顫,曾經覺得很有逼格的非主流,此時回憶起來覺得渾身起雞皮疙瘩。
郝孟一直思考,明明自己當天送別之後,晚上正在一艘遊艇上陪著甲方爸爸以經過社會毒打的身體和姑娘指點江山。
那會兒江面的微風愜意,兩岸燈火輝煌,遊艇輕晃,一切正是美妙的時候,為什麽哢嚓一下就回到了自己二十出頭的時候?
難道就因為自己還有那一百多萬的房貸沒還,把我發配回來繼續當社畜,繼續壓榨年輕的身體還債?
還是說自己醉酒過後罵了一句八零後的人生真是特麽的艸蛋?
他沒有魂穿,而是正兒八經的身穿,返老還了個春。
原本的世界線呢?不存在了嗎?
這個時代原本的自己去哪兒了?如《救世主》裡一般被自己吸了?吸……嘖嘖!
郝孟想到此處不由得再次渾身一抖,之後索然無味……
想不通就不想了,反正起點重生就是沒有道理的。只要雙親沒有祭天,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
一個八歲左右的孩子路過,手裡握著泡泡槍對著郝孟一噴。噗,其中一個炸開濺了郝孟一臉。
“瞎嘰吧射啥呢?”郝孟罵道。
他不會因為對方是個孩子,就毫不利己寬以待人。
孩子他媽一把拉過孩子,嚷嚷道:“凶啥子嘛凶?有沒有素質?他還是個孩子啊!”
還是個孩子!子!郝孟抹了一把臉,懶得再去爭執。
“艸尼瑪的人生呢!”他優雅地歌頌了一句。呵,年少時開的一槍,多年後正中眉心。
郝孟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玻璃門映射出算上鞋跟一米八的身材,俊逸的臉龐。他對著玻璃門用手理了理自己的頭髮,這就是自己逝去的青春啊!
郝孟有些得意。你看這個男人叫大山,帥,太帥了,年輕,太年輕了。
想必此刻正看這本破書的秀兒們也是帥得一逼吧?
有些東西失去才知道珍惜,比如那句:想當年迎風尿三丈,歎如今順風尿濕鞋。
不解釋,懂的都懂。
郝孟此刻非常珍惜,珍惜想要珍惜的一切。
他將煙頭扔在了春熙鞋店門口的角落,看著春熙路來來往往的人群,眼神從曾經老男人般的迷茫變成了大學生的清澈而愚蠢。
他堅定的走到旁邊從九眼橋買的破二手自行車邊,瀟灑地抬胯而上,一蹬踏板往家而去。
……
有多少愛可以重來
有多少人願意等待
當懂得珍惜以後歸來
卻不知那份愛
會不會還在
有多少愛可以重來
有多少人值得等待
當愛情已經桑田滄海
是否還有勇氣去愛
郝孟哼著歌,正蹬著自行車慢悠悠地路過府南河岸。突然,從一棵大樹底下躥出一位穿著吊帶和短裙的大媽。
吊帶上居然印著個L·V。謔,國際名牌,可惜只是高貴了一“·”兒,荷花池十元一件。
一頭廉價離子燙的卷發亂成波西米亞風,臉上的粉就跟牆壁刮了一層厚厚的膩子似的。
大媽對著郝孟鬼魅一笑說:“兄弟,熱啤啵?”
郝孟嚇了一跳,他斜了對方一眼,沒好氣地說:“大姐,我可是大學生!”
然後一仰頭繼續往前而去,他感覺自己胸口有著保爾柯察金一般滾燙的熱血。
他聽到身後大媽傳來嘰裡咕嚕的不知道哪裡的口音。
好像說第一本書需要什麽推薦票,又好像說的是什麽老子拿根火杆兒咯你娃?崇州話?好像是。
……
郝孟的家在青龍場,青龍場是蓉城四大場之一。
東門牛市口,南門紅牌樓,西門茶店子,北門青龍場。
清代時期,蓉城分為六保甲,駟馬橋、青龍場在六甲十裡。比較出名的昭覺寺位於青龍場北,在六甲十五裡。
青龍場離火車站非常近,這裡曾經有著蓉城最後一片江湖。龍蛇混雜,猛士輩出,時常發生我以我血濺……軒轅的故事。
郝孟騎著車穿過青龍立交下的貓耳洞,接著路過一棵古老的黃角樹,再穿過一片瓦房,又經過一個十字路口,最後停在了一片紅房子面前。
這兒是鐵路職工宿舍。此時這裡的地理位置可謂是郊區,三環路還沒開通,整天叮叮咚咚塵土飛揚的。
他將破車停在了自行車棚裡,轉身看到樓梯旁邊的牆角有兩隻狗。
一隻黑色,一隻黃色,它倆正做著奇怪的動作。
嗯,該死的黑狗,你特麽作為一隻狗,居然搞黃色。
郝孟撇了撇嘴,然後噌噌噌的爬上三樓。
站在家門口,開門的時候手稍微抖了一下,略一猶豫後,還是堅定地打開。
“爸!”
“嗯!”沙發上的男人便是郝孟的父親郝建國。是的,就是那個建國,全國重名率百分之兩百的那個建國。
郝建國些許魁梧,皮膚稍有點黑。憨厚中帶點兒慈祥,慈祥中帶點兒精明。
他正叼著一支煙看電視劇,電視裡面播著《春光燦爛豬八戒》。
郝孟瞧著老父親盯著陳紅那一臉欣賞的眼神兒,頓覺無語。不怕被自己媳婦兒揍嘛?
建國同志在東站貨運鐵路搞核算,以前物流不發達的時候,許多人找關系要車皮,郝建國趁機搞了些錢。但如今物流慢慢發展起來,基本很少掙到外水了。
“孟兒下午跑哪兒耍去了?”孟小麗聽見聲音,手裡掐著菜從廚房走出來。
孟小麗是蓉城廣播電台主持人,雖然快奔五了但風采不減當年,從郝孟這副皮囊就可以看出她年輕時候也是個美人胚子。
本來最初孟小麗是想去電視台的,可建國同志始終認為以孟小麗那漂亮的模樣去電視台拋頭露面不安全,總覺得全世界的渣男都像自己一樣惦記著她。
為這事兒兩人不知道吵了多少次,孟小麗義正言辭的說什麽建國同志思想太肮髒,得進學習班去好好改造。
但最後孟小麗拗不過,還是去了電台。從此建國同志在孟小麗面前就變成了哈巴狗。
現在孟小麗年紀大了,播著個老年人的節目,最近想著調去做點後勤事務等退休。
郝孟走到桌子跟前拿了個杯子倒水,說:“跑春熙路去瞎逛了一會兒。”
“春熙路?你一個人啊?”孟小麗問。
“啊?怎了?”郝孟喝了一口水回答。
孟小麗說:“一個大男人逛春熙路?”
郝建國接過話:“一個人怎了?一個人就不能去逛春熙路了?”他吸了口煙後繼續道:“追你那些年,為了搞清楚你們女娃兒喜歡些啥,我不也一個人跑去逛街了解市場了?我連女乃罩店都去調研了一陣子。”
“我呸你一啪清口水,當著兒子的面說話那麽難聽,那叫女乃罩?那叫文胸!”
“有啥?兒子都已經二十多了,又不是小孩子。我二十的時候葷瞌睡都睡了多少了?”
孟小麗聽到這話,羞惱的扔下菜跑到沙發邊上,揚起巴掌狠狠地扇了郝建國幾下。
“哈哈哈!”郝孟笑了起來,心裡暖洋洋的。
郝孟笑完之後,感覺來了許多的推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