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芳在自己的熱情消退之後總覺得這個男人礙手礙腳，更是肆無忌憚宣泄自己的情緒跟不滿。子言在她這裡就變得跋前疐後動輒得咎，越小心謹慎越成為一個好捏的軟柿子。比如他好不容易大方一次請她去吃鰣魚，吃到一半又講起鰣魚的典故，芳芳極不耐煩掃了他一眼說:“吃飯的時候能不能不說話。又來了又來了，鰣魚有什麽好吃的，都是刺叫人怎麽吃。你覺得我像是沒見過世面的人嗎?你帶我去這裡吃飯然後講個鰣魚的歷史故事我就開眼界了?我確實是沒去過這麽低端的餐廳，你還真的讓我開了眼。鰣魚算什麽好吃的東西呢?要吃也是吃魚子醬，三文魚，金槍魚，你知道最貴的一條金槍魚都夠買我那棟別墅了。我讓你住別墅，你什麽時候請我吃別墅呢?”子言被損得面紅耳赤，他一腔的怨恨可以編制出無窮的話語，卻沒有反唇相譏的底氣跟習慣，遇到這種情況只能忍著。過來好一會兒他才積攢出新的勇氣去打破沉默:“我也很喜歡金槍魚，雖然沒吃過，但是一直夢想著老了有條漁船可以去釣金槍魚裡面的極品黑鮪魚......”

　　芳芳不容他暢談自己的夢想，打斷他說:“我吃飽了，要回去了。今天不順路你自己坐車回去吧，我就不送你了。差不多也該買個車了，沒有錢電動車也該買一輛吧?”

　　子言感覺自己現在看到的都是風月寶鑒的正面，森然恐怖的骷髏，興許這才是真實的一面。其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兩面性，一面骨子裡的真實，一面畫皮，對有需要自己付出耐心的人總是笑容可掬，謂之情商，對自己覺得是在安全范疇內的人殺伐果斷，謂之膽商。很多情侶戀愛之初謹小慎微就是受製於人，等到沒必要付出那些小心的時候，海誓山盟就變成了指手畫腳，分明口是心非，那是因為處境不同心境也就不同。芳芳的承受半徑本來就小，又有能力喜新厭舊，加快了這個進程而已。別人的變化是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的，等到換了人間對方心裡也已經有了準備，子言跟芳芳是疾風驟雨，讓人猝不及防，甚至觸目驚心。更讓子言可氣的是風雨過後總有彩虹，每每挨了一巴掌氣還沒消，芳芳遞來一顆甜棗，識趣的子言既往不咎後總會不識趣地再挨一巴掌。

　　終於田家英回來了，林芳芳也跟著那個油頭朋友去BJ旅遊，這無休止的爭吵終於畫出一個休止符，有了片刻的寧靜。

　　子言的這段出軌感情就像秦王朝，他天真地以為能歷久彌新乃至發揚光大，結果是其興也乎焉，其亡也乎焉。他剛沉湎在自己擁有一個高貴的情人之際，這個象牙塔的城邦就開始一塊塊剝落。吵架成了家常便飯，每吵一次就抽出一塊磚，很快只剩下地基。芳芳早就置身事外，他還在破敗的感情房屋裡自怨自艾，一路怪自己太軟弱太無能了，上班也都沒了精神。他開始頻繁出錯，趙總不得不找他談話，再把之前勸誡過的話說一遍:“子言啊，最近怎麽都不在狀態呢?出了點小成績可不能尾巴翹上天啊。你這個年紀正是努力做事的時候，難得有個展示自己的機會要好好抓住，機遇不多，要懂得珍惜啊。”子言呐呐點頭。

　　他回到家還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家英以為他工作壓力大，勸他別累壞了身子，他也唯唯點頭。芳芳去了BJ偶爾還會發信息臨幸一下，說些熱情洋溢的話，給他神魂顛倒的幻覺，這種溫柔不過是行將就木的愛情在回光返照，他誤以為起死回生，才會跟打了雞血一樣精神飽滿。

　　他兀自相信芳芳對自己是有愛情的，只是性格乖張罷了。所以在得知林芳芳逛到恭王府時自告奮勇做起了遠程導遊，一直發信息跟她介紹恭王府的前世今生，講和珅的故事，講和珅的萬貫家財是藏在恭王府的哪個位置，講圓形抱鼓石跟方形抱鼓石的區別，還讓她再注意恭王府建築的一個細節，就是看所有的屋簷下椽頭都畫著萬字符和蝙蝠，解釋說因為和珅不是真龍天子不想萬壽無疆，隻想福如東海，所以恭王府到處都畫著蝙蝠，有9999隻福。他還肉麻兮兮地說:芳芳你是金枝玉葉已經享有榮華富貴，世間的一切都難以讓你動心了，我在千裡之外隻想祝你幸福。

　　因為手機一直在響芳芳每走一會兒都要皺著眉頭打開手機看看，又一字不回。身旁的朋友覺得奇怪，問她是誰啊，一直發信息。

　　芳芳頗不耐煩地回了一句:“一個傻逼。”

　　趙子言還是不知深淺地拿自己的熱臉去貼別人的冷屁股，妄圖用自己的偽深情去換一段長情。這未必是他的初衷，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麽，本我超越了超我，一切依循內在的原始衝動，這種返璞歸真的思維方式讓他回到東非大草原始人的生活狀態，而他誤以為自己是在伊甸園。如果他真的在伊甸樂園就該知道有能力去極樂世界的人心都是在九霄雲外。

　　直到有一天林芳芳跟他說:“你不要再來煩我了，你再纏著我我就拉黑你——我很煩你總是講這些話，有什麽意思，有什麽意義呢我問你?”似曾相識的一句話讓他警醒也開始害怕，就像看一樁連環殺人案，每次的手法都是一樣的，到最後毀屍滅跡的時候總會用上同一句話，自己是即將倒在血泊中的受害者，前面不知道還躺著多少具不為人知的屍體。他想到了蔣曉川，不禁打個寒顫，狠狠扇了自己兩巴掌告誡自己不再上趕著去挨那嘴巴子，不想死就先死了這條心。

　　死心是很難的一件事情，何況子言這樣慧根不足塵緣未了的人，心中常愚，說要死心，雜念太多，念念說空往往不識真空。說要不再理會芳芳，卻還留著各種聯系方式，嘴上不說，心裡藕斷絲連。其實對方也是，只要沒有覺得對方索然無味，就會在不經意間讓自以為撲滅的浴火死灰複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