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言回去時一路驚恐萬端,仿佛一個殺人凶手在逃逸。火勢退過之後剩下的就只有一地的荒蕪跟從未體驗過的空虛與自責,他甚至無法面對鏡子裡面的自己。衝了幾遍冷水澡冷靜下來之後給家英打了電話,問她什麽時候回來。家英說還需要兩周,他忙又問是否需要錢,並堅持把卡裡的錢都轉給了她,企圖用這樣的方式來救贖。家英一面感動一面叫他多注意休息,她越是關心子言越是內疚不安。他再去洗了一把臉後還是覺得屋裡憋悶,就走到陽台上吹風,隔壁的帥哥剛洗完澡,也在那裡吹頭髮。兩人相視一笑算是打過招呼,繼續望向遠方。口袋裡面的手機振動了一下,他打開看,芳芳給他發了一個愛心表情,他不做回復,過了一會兒又振動了一下,打開再看,還是芳芳發的,寫著:“想你了。”隔壁的帥哥問說:“你女朋友回去了啊。”
子言說:“啊,是啊回去了。”
“怪不得好久沒看到她。”
“她媽媽生病了。”說著給芳芳回復了一條:“我也是。”
隔壁的帥哥說:“哦,難怪。小別勝新歡啊,距離產生美。肯定是她在給你發信息吧。”
“啊啊,是啊,是啊......”他想自己與他無異了,真的成了蔣曉川一樣的人。芳芳那邊再發了一條:“希望天快點亮,迫不及待要再見到你。”子言看著一望無際的夜色,希望它永無止境,這樣自己不用去面對明天。又希望它轉瞬即逝。
談戀愛是耗時耗力的事情,能佔去一個人所有的心智跟時間,好在工作步入正軌,哪怕每天磨洋工也能把業績做上去。幸運的是家英回老家了,這段時光就成了他的太虛幻境。芳芳還是令人著迷的,她要吸引一個涉世未深的小年輕真是易如反掌。無論怎樣,她都引起他的無窮欲望,相較於田家英的千篇一律乃至偶爾冷落冰霜,林芳芳是風情萬種且熱情主動的,就像賈瑞得到風月寶鑒,縱使有仙人渡也無濟於事,每每反面鏡子裡的人一招手就沉湎其中。山間別墅就成了承載幻影的溫柔鄉,他能理解商紂王為什麽要建酒池肉林,朱厚照為什麽要建豹房,人性使然。林芳芳更是大膽的,前衛的,自從跟趙子言穿越了愛情的禁區也就如入無人之境,在別墅,在公寓,在酒店,在車裡,在公園角落,在荒郊野外恣意撒歡。子言從第一次做小偷的驚慌失措中走了出來,開始享受順風順水的好日子,甚至覺得自己跟林芳芳才是水乳交融的假偶天成,夜深人靜的時候會想也許因為他們是奸夫淫婦的緣故。
李叔同說人生最不幸處,偶一失言,而禍不及,偶一失謀,而事幸成,偶一恣行,而獲小利。子言不幸地遇到了所有的幸運,後乃視為故常,而不恬不以為意。他開始常在朋友圈曬自己出入的各種高端場所,配上自嘲的文字,雖然先抑後揚,分明此地無銀三百兩。而且他真的無銀三百兩。令他想不到的是最先揭穿他的人就是林芳芳,有一次看到趙子言又發她家高爾夫莊園的照片到朋友圈就毫不客氣指出:“你不能總發這些跟你名不副實的照片,別人看了還以為你真的是什麽貴族的人,萬一哪天被人拆穿的多尷尬。”不用等到那一天,當下子言就尷尬得無地自容。
林芳芳開始覺得子言不過是個濫竽充數的人,而且大有狐假虎威的本性,打算傍著自己進入到上流社會,這是觸碰到了她的底線,她不能允許的,便慢慢開始疏遠。只有在脫了衣服的時候才如膠似漆,發誓賭咒說自己如何愛他:“我愛你愛的生活裡面不能沒有你,你知道嗎?我是你的女奴,你是我的國王,你聰明,你能乾,你漂亮,你是我的偶像。我不管你是什麽樣的人,我就是愛你,喜歡你。哪怕我只能在背後默默的愛你,也要一生一世,一分一秒,時時刻刻都跟你在一起。”穿上衣服就覺得眼前這個男人興味索然,懷疑自己剛才是發了失心瘋才跟他上的床,一時懊惱不已。女人要的一直都是一個比自己強的男人,子言要是沒有跟她親近,還能裝出與眾不同的樣子,像朦朧的月亮偉大明亮,可望不可即,一旦親近發現是魚目混珠,自己真是瞎了眼啊。
當她發現子言的殘缺之後就顯露出她喜怒無常的特性,一會兒高興一會兒生氣,有時喋喋不休有時沉默不語,你抓不透她下一刻會是什麽心情,一個從小到大都隨心所欲的人難免任性。子言安慰自己說王公貴族裡的千金小姐本來就叫人高看一眼,何況千姿百媚,所以情有可原。叢林裡的獅子也是為所欲為,只有羚羊才控制自己的情緒處處溫順。他不知道的是一個人能以十倍速靠近你也會以十倍速遠離你。
林芳芳起先還願意帶子言去見自己的朋友,去她投資的健身房看看八塊腹肌的教練跟狂練蜜桃臀的閨蜜,去酒吧蹦迪,去她跟開的茶館喝幾萬元一斤的普洱茶,去她跟朋友開的民宿體驗民俗風情與小資情調。 久而久之發現子言實在是帶不出手,他能聊得無非是日常的工作跟他熟悉的時事政治文學歷史,這是“阿貓阿狗都能做的事,是鸚鵡和留聲機都能做的事”,是茶余飯後的談資跟虛無的癡坐格物,在當今世界完全沒有用武之地。而他們討論起名表豪車,誰家又拿了一塊地,要去哪個國家旅遊時他卻顯得非常無知,偶爾說出一兩句半生不熟的見解惹得啼笑皆非。芳芳恨不能叫他閉嘴——少談些主義多研究些問題吧。
人性最大的苦惱就在於得不到時的痛苦跟得到後的空虛,芳芳想要得到的東西都是輕而易舉,所以她常常感到空虛,就需要更多更加新鮮的東西來刺激自己的生活。子言若是繼續高冷,興許還能吊幾天胃口,現在趨炎附勢,加倍溫存體貼,就讓她覺得倒盡胃口。芳芳愈發覺得子言面目可憎語言無味,常常是子言發了十幾條信息才勉強回他一條。只是自己偶爾興致來了,發一張自拍照,傾訴思念之情,順道拯救子言鬱悶至極的心情。他也會趁芳芳在興頭上問說:“你喜歡我嗎?你真的喜歡我嗎?你到底喜歡我什麽啊?”芳芳騎在他身上不停聳動,神魂顛倒之際會說:“喜歡啊,喜歡你聰明,喜歡你能乾,喜歡你與眾不同——你喜歡我嗎?是不是喜歡我腚大逼深夾得緊?你說啊,是不是?——是不是?”子言聽到的是放蕩不羈的話,興致大減,越是嫻熟的情話表明前面有著豐富的閱歷。
他也懷疑這一切都是假的,因為芳芳始終說不出一個有關愛情的真切緣由。世上有這無緣無故的愛,就會有無緣無故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