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經理在曉川走了之後掃清了自己唯一的競爭對手,但是曉川雖然走了,余威震於殊俗,她要鞏固自己的領導地位還需要拿出更好的業績才行。做銷售要在原有的銷售基礎上面做提升,無非是尋找更好的銷售策略或者提高工作量。新經理深諳此道,隻苦於自己找不到創新的門路,只要按照傳統的做法,加大了團隊的工作指標跟考核力度。還有一套屬於她的理論每天早會時都喊得震天響:“銷售沒有捷徑可走,沒有電call量怎麽又約訪量,沒有約訪怎麽有逼定的機會,沒有逼定哪來的業績。”陳老師在屋內聽得真切,五味雜陳。
新經理是老部下又是新員工,不管是她自己還是其他同事在她的身份認同上面常是錯位的。她要倚老賣老,可她的過去像古代史,無從考究,讓她以新人的姿態面對這群人心又不甘,在她拜於師傅門下的時候這群徒子徒孫還不知道在哪裡。所以她每次開會時的強硬口吻讓人感覺不到是一個久經沙場的銷售負責人雷厲風行的作風,而是頤指氣使的做派,每每一道指令下來都受到團隊的抵觸。為此她還在陳老師的辦公室裡哭訴過,當然,那次門是關著的。陳老師把團隊執行力不高歸咎於蔣曉川事件的惡劣影響,馬上開展針對肅清曉川余毒的專項整治工作,子言首當其衝,非但加大了他的約訪指標,還專門約談了幾次,鞏固他的職業化底線——要有是非觀,更要有上下級觀念。子言不爭辯也不妥協,他想著過完年就再換一份工作,之前一直勸自己熬過三個月就好了,現在已經超期服役了,什麽時候走都對得起自己。
趙子言為了能完成約訪指標把所有能見的人都約了個遍。幫自己完成第一單的鄭總自然不能落下,順便把那套衣服還了,特別交代衣服隻穿了那一次,乾洗過的。鄭總調侃說:“是不是不送衣服都不來看我了,或者是不看我就不送這衣服了。”對於這類抱怨子言已經有了他慣用的答案:“鄭總也知道我們這做銷售都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一直想過來拜訪鄭總來著,不是為了業績,雖然壓力也大,但是就怕鄭總誤會,以為我這一來又是勸你掏錢。思來想去,這衣服要還人是要見,所以就不怕鄭總誤會我也來了。”鄭總掏出煙來要點上,又塞回煙盒裡去笑了一下說:“這一兩個月就這麽思來想去的啊。知道的要罵你嘴就這麽貧,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什麽關系呢。”別的客戶往往是哈哈一笑了之,鄭總這明顯是不按劇本來走,他就忘了該怎麽接茬,尷尬地撓了撓頭楞在那裡。鄭總見他一籌莫展的模樣真的被逗笑了,說道:“年紀輕輕就學人家老道,剛學會走路就腳踏實地,有一天長翅膀了再飄不好嗎?你說你們老板教不會客人也教不會員工。這樣的公司沒啥好呆的,要不要來我這裡,你們吹噓自己是什麽朝陽行業,那都是忽悠你們這些小年輕的,我這做的是衣食住行,到哪朝哪代都是朝陽行業。”子言回了各模棱兩可的答案:“鄭總說的是。也謝謝鄭總抬舉,只是現在還不方便提離職。鄭總也知道基層員工身不由己,去留不是那麽容易的事。如果有機會,我一定到鄭總這裡學習。”他這麽說是給自己留條後路,最近剛好在想換工作的事情,看來多拜訪客戶還是有好處,沒有業績也能創造更多的可能性。鄭總身經百戰,非但練就了火眼金睛也有諦聽的本事,別說場面話的真假,就是真假猴王都能聽得出來,她也不與子言計較,掃了他一眼後拿出袋子裡面的衣服聞了一下放回去推給他說:“這衣服你要沒洗我就留著了,你都洗了我還留它做什麽。送給你吧,上次吃飯把你害得夠嗆,就當一點補償。你要推來推去鄭姐生氣了啊——以後別鄭總鄭總的叫,叫鄭姐。”
“唉,鄭姐。”
說起上次的飯局,子言想起還有個趙總也是可以拜訪的,出了鄭總的公司就翻尋趙總的電話,好在那天喝醉翻篇之前就存了,也好在趙總還記得他並答應他的約見,畢竟五百年前是一家,也不好駁了遠親的面子。
子言回到公司做拜訪記錄時碰見新經理在訓斥老員工。這一現象已經司空見慣了,她的理論是團隊管理中懲戒比引領更重要,意思是屁股拍幾下比在前面栓幾個蘿卜更能敦促員工前進,無奈這些員工真的跟驢一樣,牽著不走打著倒退。她跟陳老師一番討論後得出結論是狼性文化有他的必要性,縱觀偉大的公司,哪個不是令行禁止,使命必達,只是有些員工是驢不是狼,爛泥扶不上牆。子言不參與這樣的討論,他自覺自己說什麽都是驢唇不對馬嘴,所以簽到提交完拜訪記錄匆忙離開再去拜訪下一個客戶。
次日一早去趙總辦公室,林芳芳就是在這個時候再次出現了。
林芳芳是典型的新銳富二代,含著金鑰匙出生,父母忙於工作,生怕教育不到位,大學畢業後又讓她去英國補學一年,本著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指導思想希望她能兼容並蓄,以彌補長輩在言傳身教上面的缺失。這樣中西合璧物質豐厚的一個女生卻是兩極分化,她崇尚西方的自由也任憑自己任性,追求平等,所以鄙晲所有的傲慢,喜歡童話故事,但是隻喜歡白雪公主而不喜歡灰姑娘,在她的眼中平易近人是一種修養,一個淺嘗輒止的習慣,是白雪公主偶爾給七個小矮人做的飯菜,而不是提溜著水晶鞋參加完舞會必須要回去做的灶下婢。在她眼中物質文明跟精神文明確實一樣重要,因為物質文明已經失去了邊際效用,所以偶一好玩的精神享受,是難能可貴的餐前小菜。子言就像檸檬醃蘿卜,可以解除她生活中所遇到的那些油膩,所以胃口大開。
林芳芳回國後在她爸爸的公司了做了一段時間,新鮮勁過了之後嫌棄這個高周轉的行業沒有情懷跟技術含量,跟閨蜜合開了一個民宿,不日倒閉,又開了一家咖啡店,直到被人盤去做快餐店才活了下來。她覺得中國的營商環境不好,才會讓自己的創業道路舉步維艱,她父母覺得她是西學為體中學為用才會水土不服,建議她不要做運營,有點閑錢放到不同的幾個籃子裡,先做做投資,學學別人是怎麽做生意的,這才在趙總的互聯網公司裡入了一點股。今天過來看台帳碰見子言忘了自己的正事,寒暄過後就熱鬧起來,把自己的創業經歷說了一遍,還自嘲說:“就像那篇銘文寫的,初從文,三年不中,後習武,校場發一箭,中鼓吏,被轟出來,覺得開咖啡店可以,自己泡一杯,喝了,卒。”說完哈哈大笑,是大家閨秀少有的那種率真爽然。
趙總知道子言過來無非是推銷培訓業務,自己處於公司的轉型階段,對內運營模式探索,組織架構調整,分錢機制重塑,對外引進資源拓展人脈關系,忙得不可開交。她所需要的溝通對象要具備她所需要的能力和資源,或者是同頻的智慧,子言顯然太嫩。只是知道對付這樣的一個業務員需要一個當面的拒絕,不然對方會沒完沒了的打電話。雖然她希望自己的銷售團隊也有這種不屈不撓的韌勁,可是也很反感這種揮之不去的騷擾,就像開車的人最討厭兩種人,一種是加塞的人,一種是不讓自己加塞的人。誰知道林芳芳這麽喜歡跟他說話,這個金主是需要小心伺候的,剛好有人來幫自己應付,算是意外之喜。
子言見慣了披著偽裝的人,面具背後都是一副暴戾恣睢的臉,時常提高警惕,生怕說錯了被罵,說話都是再三斟酌。現在碰到這麽一個會將自己的過去和盤托出的人,有種他鄉遇故知的感覺,慢慢卸下防備,也敢於發表自己的意見:“創業就是揭竿而起,一將功成萬骨枯,能成的都是少數,絕大部分都是要失敗的。不過自古以來,造反一般都是精英階層比較在行,農名起義失敗的比例更大,你是貴族了,自然更容易成功。貴族資本更雄厚,更扛打擊,每一次打擊過後總會比別人多一些經驗跟感悟,所以會說失敗是成功之母,不知死焉知生,你都死過幾次了,比我們這一次都沒死的人更能找到生的門路。你這不死鳥就是鳳凰了。”子言一半分析一半誇讚,林芳芳聽得心花怒放,睜著大眼睛說:“這麽說別人是活膩歪了,我是死膩了。你懂這麽多,要不你帶我一起創業吧。我出錢,你出想法。中西合璧不如雙劍合璧。”趙總聽他們說話像是在看小孩子過家家,倒是說了句中肯話:“別創業。這不是小孩該玩的。”子言也忙謙虛說:“我還是菜鳥,紙上談兵差不多,真刀真槍的哪裡能行。”林芳芳固執己見:“怎麽不行,我覺得你比那些老板都要厲害。真的。”子言聽不懂這話時恭維還是真心,所以一時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尷尬,趙總點醒其中的破綻:“這小趙你才見面,怎麽就看出他比別人要厲害了。”
林芳芳不服氣:“上次不是見過一次了,一回生二回熟。都這麽熟了還看不出來。趙姐,我就是看出你肯定能成功才投你的,難不成我的眼光會有問題?”
趙總被將了一軍掩面一笑,說:“你眼光準,哪裡敢說你不準呢。你們聊吧,我還得為了你的眼光去奮鬥一下。”起身時囑咐子言:“小趙,要讓著我們千金大小姐啊。”子言不知道這話的意思,只是點頭答應著。
趙總離開,他們的話匣子就徹底打開,從歐洲的文藝複興談到日不落帝國,再從二戰爆發談到大英帝國的落幕,又從大西洋談到北冰洋,細說北冰洋下的俄國人是怎麽被大西洋環繞的西歐人看不起:“尤其是莎克遜家族跟日耳曼名族的人都覺得俄國人是雜種人,他們本來就是一家,看外人都是沒有文化的野蠻人,就像春秋時期的楚國被中原人看不起一樣,就是山野村夫會打架,骨子裡頭透著粗魯,就像中學的時候班級裡的學霸對那些五大三粗的體育生的看法一樣。”在北冰洋繞了一圈終於隨著西伯利亞寒流南下回到國內,從先秦文化聊到時下的時尚熱點,古今中外每一個頻道都可以切入,每一個故事都有共鳴,每一個趣味點都能得到回應,一個口若懸河一個醍醐灌頂, 這樣同頻的溝通最是酣暢淋漓。不覺間到了中午,林芳芳催趙總準備午飯。趙總想下逐客令了,就說:“你中午不回去吃飯嗎?這附近只有小炒店,你哪裡能吃得慣。”林芳芳說:“嚇,我最喜歡的就是那些小街小巷子裡面的名小吃了,那才是人吃的,比那些昂貴飯店裡的平庸飯菜不知道要好多少。你看著點一些吧。客人還在這呢,哪裡有到了飯點不請客人吃飯的道理。”子言忙起身說:“時候不早了,我也該走了,你們慢慢吃吧。”林芳芳拉住子言說:“忙什麽,剛才都是扯閑篇,還沒忙正事呢。吃了飯聊完正事再走也不遲啊。我們剛才的話都還沒說完。”趙總笑著搖搖頭,安排前台叫樓下的飯店送幾樣菜過來。他們又聊了一會兒飯菜就到了,趙總不敢怠慢林芳芳,雖然才三個人,點的飯菜也把茶幾擺的滿滿當當的。趙總不是給林芳芳夾菜,問她味道怎麽樣。林芳芳頻頻點頭說:“好吃,別把我當什麽千金大小姐,那是別人不是我,我能屈能伸,能開奔馳也能吃煎餅。這家味道好的很,正宗的人間煙火氣。”趙總勸子言吃菜又用公筷給林芳芳夾菜說:“那你就多吃點,多吃點地溝油,沾沾地氣。”林芳芳一聽地溝油停了筷子,又用自己的筷子為子言夾菜說:“你也多吃,多吃點地溝油。”子言看著碗裡的菜肴,不確認是否有地溝油,但是確信有林芳芳的口水,不知該吃不該吃,也不知道這是她一貫大大咧咧還是別有用心的有意為之。林芳芳看他遲疑催促著:“快吃啊,真怕有地溝油啊?”子言維維吃了下去,一下午他都感覺嘴巴異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