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走了一個多時辰,馬車終於行至城牆之下。
說是城牆,其實只有三四米高,入城處更是門比牆都高一截。城門口有四五個健壯衛兵在把守,牆上也能看到巡邏的護衛,倒也符合李延慶心中的城池氣象了。
在城門口處大約排隊排了一炷香時間,便輪到李延慶三人。起初李延慶還擔心自己沒有身份文書之類的會有麻煩,隱隱有點緊張,張梁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隻讓他配合衛兵操作即可。
只見一個紅衣衛兵一邊向張梁詢問“為何進城?滯留多久?”之類的慣例問題,一邊凝氣控墨在紙上做文字記錄。後面一個藍裝衛兵則是取過一個布袋,從布袋裡掏出一塊圓形的石頭,在三人臉上都短暫地晃了一下,便又收進布袋。
“這是留影石,能夠記錄下我們的長相”張梁那邊問答結束,給李延慶解釋道“不過這是很常見的那種,只能記錄一些靜止畫面,用久了還會畫面模糊。”
藍衣衛兵也不介意李延慶這劉姥姥進大觀園的模樣,又從布袋裡拿出三個小瓷瓶,讓李延慶等人伸出手指。
“得罪。”藍衣衛兵抱了下拳,隨即指間凝出一根極細的靈氣短針,以肉眼只能勉強能看到的速度在三人手指上輕輕扎了一下。
血珠剛凝出,藍衣衛兵又抬手一揮,將其引到瓷瓶中密封好。那邊紅衣衛兵也記述完畢,接過瓷瓶,和文書一起放在布袋裡裝好,又在布袋上用靈氣做了編號,給了張梁一個帶有編號的紙片。
張梁接過紙片,在上面小心凝上幾個字,又交還回去。紅衣衛兵看也不看,將紙片平整地分為兩半,把帶有編號的那部分給了張梁,寫有小字的部分放進布袋。
隨著布袋口被靈氣扎好,衛兵將其存進城門口的木屋內,點頭示意三人可以入城了。
李延慶全程一言不發,努力保持著面無表情,心中還是多少被天風王朝成熟的城市管理震驚到了。
沒有自己想象中的入城費,也不需要什麽令牌,真要說的話,有點現代的影子。
重新回到車上,張梁依舊是執鞭駕車,車廂裡的李延慶和張靈兒因為聊個不停,現在關系已經很鐵了。先前還會害羞不好意思的小丫頭現在已經能直接和李延慶坐在一側了。
不過還沒到能貼貼的程度就是了。李延慶雖然是個二十四歲的老光棍,卻也看得出小丫頭平時應該是沒什麽玩伴,弟弟現在還出了遠門讀書,心底其實挺寂寞的。
一路上二人天南地北無話不說,小丫頭隱隱是把他當天降的哥哥看待了,連自己腰上的佩劍都求著要過來玩了一會,不過她也和李延慶一樣,根本拔不出。
拋開瑟瑟的想法,李延慶也是很喜歡這個活潑單純的小丫頭的,又向她問了問入城的那些事,小丫頭知無不言。
“李大哥是外地人,不清楚也正常。
漱月女帝和玲月女帝一樣是個好皇帝,特別照顧我們大家夥的生活,除了個別大城之外,入城都是不要錢的。
為了不讓有修為的人進城乾壞事,現在入城都要留影存血,方便官府在出事後封城搜查,不過如果是那種大魔頭想混進城還是很難防住就是了。
前年東邊的翎羽城就是有三個煉邪功的壞蛋入城之後大開殺戒,還好官府高手出動迅速,才沒至於生靈塗炭。”
李延慶點點頭表示理解,有修為高深的畢竟還是佔少數,能夠有明確的管理規章,盡量限制住大多數人犯罪行為,已經是很不錯的了。
仙俠的世界,以武犯禁終究是避不開的問題。
李延慶腦海裡又浮現出張靈兒給自己展現的那一手《聚靈訣》,心想閑暇時候一定要向老板多請教,這或許就是自己修仙的開始了。
小丫頭還正和李延慶說著天琅城哪家飯館好吃,哪家首飾精致,馬車就停了下來。
“下車,到布行了,來幫忙搬貨。”張梁將馬穩好,招呼車裡還在聊天的二人下來乾活。
布行的掌櫃是個胖乎乎的老太太,看到老主顧張梁來了,也是面帶笑容緩步上前問好,同時讓店裡夥計取幾種時興布的樣品上來供張梁挑選。
李延慶這邊則是按照指示和張靈兒一起運下三個大箱子,交給了布行的夥計,待張梁和老太太談出結果之後,很快又是三個裝滿布匹的大箱子被抬出來。
“放在車裡面一些,一會箱子上面還得堆其他東西。”
張梁那邊和老太太結完錢,便走過來一起抬。
三個人費了些功夫,也算是將箱子放好了,小丫頭因為路上把《聚靈訣》用了,搬起箱子也只能是用盡吃奶的力,三個箱子放下,額頭已然是沁出一層香汗。
李延慶比較奇怪的是老板怎麽不用功法搬運,他肯定比自己女兒修為高,應該更得心應手才對,不過想想自己是個幫工,也沒必要多問,隻當是另有安排。
“動作得快點,我估摸著今天要跑十幾家店,有的貨恐怕還不好買。”
貨放好也沒空多聊,張梁已經坐上馬車準備出發了,李延慶和張靈兒進了車廂也沒閑著,按張梁給的單子準備接下來需要的東西。
馬車在城內兜兜轉轉,李延慶不斷地上車下車,車廂裡東西越來越多,剛買的幾箱水果已經快把座位都堆滿了,小丫頭也和父親坐一塊去了。
李延慶現在沒半點修為,乾活全憑穿越過來得到的健康體質,坐在車廂裡偶爾還得扶一下貨,累得像條狗。
“只剩兩家要去了,我們先吃午飯吧。”
說是吃午飯,其實已經是下午了。張梁將車停到一家名為小飯館後,將韁繩交給馬夫,囑咐幾句,便帶著二人進店坐下了。
“三位客官要吃點什麽?”店小二給三人先上了壺涼茶“咱們店裡尋常酒食應有盡有,能滋養體魄、補充靈氣的菜肴也有十余種。”
張梁管店小二要了一碟鹵豆腐乾,一碗雞絲面,便坐著喝茶養神。
李延慶第一次下館子,好在菜單上的菜名直白,且基本都是自己知道的菜品,。
小丫頭坐在他身旁湊著看,這個也想吃,那個也想吃,又不好意思說,正打算慫恿李延慶多點個三四樣一會讓自己代勞,被自己父親斜了一眼,只能嘿嘿裝傻。
最後李延慶按照張靈兒的建議,要了一碗大份豬蹄面,一個炒時蔬,小丫頭則是點了一碗鹹菜肉絲炒飯,又要了半屜小籠包。
菜上的很快,李延慶早就是餓死鬼化身了,看著湯面上漂著豬油和蔥花,更是食指大動,大口吃起面來,中間還因為小丫頭一邊扒飯一邊眼巴巴地看著自己的碗,又給她分了幾塊豬蹄。
“嗝~”
吃飽喝足,張靈兒一臉滿足地癱在椅子上,毫不在意自己的少女形象,張梁說了她兩句,小丫頭一副我已經睡著了我聽不見我不在的模樣,然後吃了老爹一個暴栗。
“唔…爹打我,我要回家告訴娘。”
小丫頭不情願地坐起身子,嘴巴撅得老高,委屈屈的。
張梁剛想瞪女兒一眼,又看她開始鼓搗起李延慶的佩劍了,隻得歎一口氣,對李延慶說道:
“延慶,剩下這兩家活不多,我自己駕車去就行,你讓靈兒帶你在城裡逛逛吧。
第一天乾活也是辛苦了,這小袋子裡是今天的工錢,明後兩天的也放裡面一並給你了,看看有什麽需要的買一下吧。”
李延慶從老板手裡接過袋子,沉甸甸的,是一張一兩銀票和兩串銅錢,連忙抱拳道謝,心裡也為自己掙到了第一桶金而高興。
“好爹爹~我也要零花錢。”
一旁小丫頭聽到能去逛街,喜上眉梢,跑到張梁身邊搖著他胳膊撒嬌。
“你李大哥是掙的工錢,不是零花錢”張梁拍了一下女兒的小腦殼,還是給了她一個小口袋“自己省著點花,我們家只是做點小生意,經不起你大手大腳。”
張靈兒高興地接過口袋一看,三串銅錢,又是小臉一鼓,衣袖捂臉作垂淚狀:
“爹爹這般不情願,倒是不給女兒的好,女兒是明事理的...呃...爹別打我!!!”
張靈兒從指縫間看到父親抽搐的嘴角、捏成暴栗的手,一哆嗦,拉著李延慶的袖子就往外跑。
這小丫頭,李延慶一個踉蹌,還沒來得及和老板打招呼,就被拖走了。
出了飯館,張靈兒興衝衝地領著李延慶直奔天琅城賣雜貨的街道。
“泥大鍋,你七唔七糖葫蘆?”
小丫頭明明剛吃完飯沒多久,現在嘴裡又塞著幾顆糖葫蘆,臉蛋鼓鼓的像小松鼠,讓李延慶好想戳一戳。
見自己的李大哥並不想吃,小丫頭滿意地把糖葫蘆全吃了,又去到一家賣飾品的小店。
李延慶對這些東西興趣不大,在隔壁一家賣奇石的店裡看別人開石頭:
一百文任挑一顆,買十顆送一顆,現場開,開滿一百顆可贈送中品靜心玉佩一塊。
怎麽這麽像抽卡遊戲?李延慶看得心癢癢的,掏出一百文隨便挑了一顆石頭。
“恭喜客人,開出一塊中品翡翠,請問客人需要小店給您做成鐲子掛件什麽的嗎?”
這加工費恐怕是不便宜吧?李延慶的經濟學思維告訴他,這是消費陷阱,但經濟學思維還告訴他,這翡翠就這麽帶回去就是沉沒成本,拿去賣錢既花時間又不懂行情…
這店家做得一手好生意啊。
“麻煩師傅給我做鐲子吧。”
李延慶心都在滴血,面色微沉,店員像沒看到一樣收下他一兩的銀票,找給他五百文錢,又給了他一張之後來取的票據。
“感謝客人照顧小店生意,工坊師傅說能給你切出一大一小兩個鐲子,大概過個三四天您就能來拿了。”
李延慶看著小口袋裡的錢只剩一半,安慰著自己六百文買兩個鐲子也好,好就好在好他xxxx。
“李大哥,你看這兩個哪個好看?”
只見隔壁店裡張靈兒探著個頭,手裡拿著一綠一紅兩個小簪子,一副難以抉擇的模樣。
李延慶便也進到飾品店,從小丫頭手裡接過簪子端詳起來。雖然只是木頭的,但不得不承認這兩個小物件做工和裝飾真不錯。
“嘿嘿,靈兒上次進城就喜歡上這兩個簪子了,這次居然都還有,可以買一個回去。”
“兩個都很好看啊,不都買了感覺有點可惜了。”
“靈兒身上的零花錢加上之前存的錢一共只有五百文多一點點,只夠買一個。”
小丫頭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又像是意識到什麽似的,有點嚴肅地補充道:
“李大哥你可別想著幫靈兒買,這是你自己掙的辛苦錢,靈兒不能要的。”
“那就買這個紅的怎麽樣,靈兒臉蛋經常紅撲撲的,應該很合適。”
“我臉蛋才不經常紅撲撲。”小丫頭嗔怪道,然後依依不舍地把翠綠簪子小心放回原位,拿著紅簪子去找掌櫃結帳去了。
真乖啊,李延慶看著小丫頭走路時扭啊扭的小屁股,嘴角勾起一點笑意。
小時候父母經常吵架,李延慶不懂怎麽能讓他們停下來,只會盡可能表現地不讓父母操心, 不要玩具,不要故事書,不要春遊,同齡孩子有的他基本都沒有。
或許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李延慶交不到什麽朋友。
父母最後還是離婚了,他像拖油瓶一樣被踢來踢去,但還是保持著“不能麻煩他們”的習慣。
這麽做有什麽意義嗎?李延慶不知道,他只知道當時那個流著鼻涕路過小店的孩子,真的很喜歡櫥窗裡那個奧特曼。
“李大哥,我買完了,你看我戴上好看吧!”小丫頭剛拿到包裝好的盒子,就忍不住把新簪子取出來換上得瑟。
“嗯,我家靈兒最好看了。”李延慶有點出神,不過還是由衷地讚美著。
小丫頭漂亮的臉蛋唰的一下紅到了耳根,倒還真如李延慶說的那般和簪子很搭。
“李…李大哥,我還剩三十文錢,我去買果汁請你喝。”
說完低著頭飛快地溜走了。
李延慶倒沒留意小丫頭這少女含羞的姿態,只是趁她出去的時候,轉身又走進店裡去,從架子上輕輕取下那支翠綠色的簪子,讓掌櫃包起來。
這樣一來身上就只剩一百文了,沒想到在這個世界我也存不下錢。李延慶覺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識,有點唏噓,但一點也不難過,反而有一種解脫感。
這簪子,就等過節或者小丫頭過生日的時候,當作禮物送給她吧。
李延慶快速地將簪盒裝進口袋裡收好,朝著不遠處果汁攤旁鮮豔的少女走去。
他不曾注意的是,掛在腰間的佩劍似乎像感受到他的心情一般,微微地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