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吟片刻，吳藥師咧開嘴角，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道:

　　“你既是卿卿姑娘的朋友，老朽也不繞彎子了。”

　　“灑掃搬運之類的俗務，你都一應不必接受，但丹道並非一日之功，擇選藥材，切碎研磨的活計，你還是先過過手才好。”

　　大概是煉藥得耐下性子，急躁之人難以研習。

　　這位藥師說起話來慢條斯理，丹房中的其他小妖也都埋頭做事，隻偶爾低聲交談幾句。

　　比起外谷動輒大呼小叫，一言不合就要打起來的妖物要斯文許多。

　　“我對煉藥尚未入門，本該從基礎功夫學起。”

　　聞言，江凡覺得十分中肯，倒沒什麽異議。

　　狐姬們不學這些瑣碎功夫，一是因為玉磯宮家大業大，有其他妖族為其煉藥。

　　二則，也是因為狐姬修行本不靠藥理，煉製補藥純粹是為了讓姘頭們補補陽氣。

　　可江凡不同。

　　萬毒真經是他的立身之本，加之同類毒物藥性衰減明顯，自身實力越強，丹道之術反而越為重要。

　　而且江凡獨來獨往慣了，沒有開宗立派的打算。

　　正所謂技多不壓身，與其帶幾個累贅在身邊打雜，不如自己將煉藥的本事學全來得方便。

　　“你且熟悉下藥方，有何不通再來問我。”

　　說罷，吳藥師留下一本比百草譜更厚幾分的冊子，隨即忙活起了自己的差事。

　　只見他走到幾隻咕嚕冒泡的藥罐子前，長足泛起淡淡的紫芒，不斷將妖力注入到罐中溫養藥性。

　　“這煉一批藥怕是要費兩三成妖力，討生活真不容易啊……”

　　看著吳藥師四足雙手並用，來回照看那些藥罐，江凡回想起了曾經當社畜的日子。

　　雖說熟能生巧，同時兼顧好幾個藥罐，驅使妖力或許能更精妙些。

　　但長期高負荷運轉妖力，難免體質虧虛。

　　若是煉出的丹藥能為自己所用，這點損耗自然不算什麽。

　　可丹房出產的藥品，且不說功效並非增長修為，而且都得上交狐姬。

　　長此以往下去，自身修為無疑會被拖累。

　　吳藥師化形修為，又修習丹道多年，仍願意在這丹房中給人當苦力。

　　唯一的理由，只能是尋求庇護。

　　可見山外既要躲避人族修士，又得防范其他妖族的日子，當真是不好過。

　　如此想來，江凡還真得感謝那日闖入的玉姑。

　　要不是她在玉磯娘娘的殿中鬧了一通，江凡哪裡能這麽快突破煉靈四重，也沒機會救下胡卿卿，賣玉磯宮一個大人情。

　　按尋常的規矩，他這會兒還在內谷藥園裡除草呢。

　　等到煉靈五重進入丹房，也得從灑掃燒火做起，哪有如今來的方便。

　　不過，現下辨識和處理藥材的基礎功夫還沒打牢，江凡也不急著馬上升火起爐開始煉藥。

　　他用尾巴卷起，吳藥師留下的那本藥方，找了處安靜地方翻閱起來。

　　“陰陽大補經，這書正經嗎……?”

　　片刻後，江凡的神情變得有些古怪起來。

　　這本藥方乃專供玉磯宮所用，上頭記載的不是春藥就是壯陽藥……

　　其中甚至還有不少迷藥。

　　天知道狐姬們拿來禍害了多少良家少男。

　　不過，這本陰陽大補經好歹是丹房的正經藥方，記載內容比百草譜要詳實不少。

　　從藥理到搭配，再到如何采集選用，無一不明。

　　琢磨片刻後，江凡從其中選擇了一種叫做“三陽湯”的補藥，當做自己練手的第一劑藥方。

　　“暖陽花三朵，洗淨後摘除枝葉花蒂，隻留花瓣花蕊，鎖陽果一枚，切開掏去瓤核……”

　　他一邊看著藥方，一邊在盛滿各類草藥的竹筐裡挑揀起來。

　　丹房算是整座玉磯宮資源傾斜之所在，不入品階的藥材可以自行取用。

　　江凡所選三陽湯功效簡單，只是補充體力，調養精神，狐姬們的相好幾乎是當水來喝，不算進補主藥，用這些尋常草藥即可熬製。

　　只是這些步驟看起來並不複雜，可要用一條蛇尾操作，就變得分外艱難起來。

　　就算有藥杵石缽之類的工具輔助，江凡依然大感焦頭爛額。

　　期間，他也略微看了看丹房裡的其他小妖。

　　縱是那些長著爪子的獸類妖族，也很難自如掌握器具，不少都是兩隻獸掌用力夾緊，然後笨拙的倒騰著面前的幾株草藥。

　　看這效率，連半大的孩童都比不上。

　　光是煉藥就這般慢人一步，別提煉製法寶，描繪陣圖等更加精細的門道了。

　　也難怪妖族都想凝練人身。

　　在修行一途上，人族確實佔了很大的便宜。

　　“呼…總算熬好了！”

　　忙活了足足兩個多時辰，江凡才勉強熬出了一罐淺黃色的湯汁。

　　而且，這還只是照著藥方流程做了一遍，並不知道品質如何。

　　等到湯藥入口，他猛吐了幾下蛇信，把還沒咽下的半口藥汁吐了出來。

　　又酸又苦……！

　　跟藥房裡所說微澀微酸，回味甘甜差了十萬八千裡。

　　熬製三陽湯的火候沒有什麽變化，本該淡淡的酸苦味如此濃鬱，應該是在處理藥材的步驟出了問題。

　　花朵無味，多半是帶有酸味的鎖陽果肉沒剔乾淨。

　　“煉藥還真是門技術活啊……”

　　喝了幾口清水衝淡嘴裡的苦味，江凡把煉製失敗的湯藥倒進廢藥池子，隨即開始了下一輪嘗試。

　　等到第二罐三陽湯滾開，天色已經擦黑。

　　其他小妖很多隻負責一道工序，混口飯吃，並不是真的想要學藝。

　　到了玉磯宮晚上開飯的時辰，他們放下手中活計拔腿就走，生怕搶不到新鮮的吃食。

　　白日裡有些擁擠的丹房，一時間安靜了下來。

　　看了一眼時辰，江凡將蛇尾伸進竹筐，卷起兩片暖陽花瓣灑進了藥罐中。

　　數息後，暖陽花的花瓣沒入沸水，這罐三陽湯便算是成了。

　　“這次酸苦的味道淡了些，但又多了點焦味……可能是乾煎藥材的時間太長了。”

　　待藥湯稍稍冷卻，江凡趕緊嘗了一口。

　　總的來說…跟藥方上仍有差距，但比起第一罐已經好很多了。

　　煉藥這種事本就無法一蹴而就。

　　能一次比一次進步，就不愁沒有學成的那一日。

　　接連熬煮了兩罐湯藥，他不禁有些疲憊，放下器具便準備離開丹房。

　　偏在此時，江凡忽然嗅到了一股淡淡的異香。

　　這股味道雖然輕微，但透著十足的藥性，他連忙吞吐蛇信，仔細分辨起來。

　　順著那一縷不易察覺的氣味，江凡很快找到了來源。

　　但令他有些詫異的是，這股藥香的源頭，並不是什麽珍貴藥材，而是堆積在廢藥池中的藥渣。

　　藥渣中具有一定藥性，本也是合理的事。

　　藥材彼此搭配，中和掉的藥性並沒有憑空消失，而是隨水汽蒸騰，或是化作沉澱堆在了罐底。

　　只是，江凡還從駁雜的藥香中，嗅到了絲絲毒性。

　　“莫非這些藥渣也算毒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