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篆山、雲嵐洞、合一道館。
所謂合一,是指天地人共生、同為一體,本當合一,這世間萬物方能薪火相傳、生生不息。
順應天時、法從自然,天下日興,萬民得生。
不過合一道終究只是門下弟子的自稱。在世人口中,這個神秘莫測的武道會常被稱作“三宗六門”。
三宗:術、氣、心;六門:法天、合幻、造夢、馭獸、演武、靈知。
當年李貴之父李伯重,生性好武,習學成癡。因常年在雲篆山借傾玉峰瀑布之勢,錘煉筋骨、強化意志,而被偶然至此的演武門掌門任逍遙發現,收作關門弟子。後逢天下大亂,祺蒙交兵,戰火燃至安西。這合一道,與大祺、安西兩國,原有些淵源,故任逍遙遂承師命,遣幼徒李德下山,入北海王尹長瀚帳下,護佑隨軍軍師性命。而那位軍師,便是如今的靖國公、時任康平伯的李灝李景凌。
其實,到雲篆山來閉關,何嘗不是老人家的一片苦心,因為時刻牽掛著師門,便渴望合一道念及舊情,好好教導兩個孩子,將來成就一番功業。
了凡道人將二人帶入山門,在各宗門前做了引見之後,便命弟子任逍遙,攜了李貴仍歸演武門習學鑽研,待安頓好後,再來找他。這任逍遙聞得李貴乃愛徒李伯重之子,自是歡喜,遂令三徒海鷹好生教習,務使其得本門真傳,永續衣缽。
待眾弟子散後,了凡示意身旁道童自去。便引江嵐到功房中去,待他坐下後,方開口道:
“好了,也沒別人了。我知道你啥也不記得了,但至少,從我對你說話的口氣和方式上,你應該相信咱們是朋友。畢竟,在這個世界,大概只有咱們三個,會如此輕松散漫地胡說八道了。不過,雖然小師姐喜歡這樣說話,我到底還是不太適應,也不怎麽樂意陪你們瘋。”
聽得滿臉白須白眉的老道,突然用極為現代的腔調,和他嘮起了嗑,江嵐再次感到像見了鬼一樣。
(作者按:我仿佛看見江嵐剛才瞪了我一眼,他說我再這麽寫的話,夢中答應他要寫的這本書,該改個名字叫“見鬼錄”了,笑。他在怪我很喜歡說他見鬼,或者鬼吼鬼叫,那有什麽辦法呢,本來這些事就是匪夷所思的東西啊。)
他是不認識眼前的老者,但是他知道,那種說話腔調,在這個世界絕對罕見。
了凡看他一臉震驚,於是佯嗔道:
“怎麽,不相信?算了,不信就算了。你說你們倆多折騰吧!老老實實呆著不好嗎?能憋死你們嗎?一個比一個好奇,該!”
“你瞅我幹什麽,別說你如今這點小功夫,哪怕當年,我也不帶怕你的。這下倒好,這一個失憶了,功夫沒了;那一個把雲嵐洞往我手裡一扔,連說句去哪都不說!所有的屁股都要我給你們擦,上輩子欠你們的啊!”
“還看!沒完了是吧?你現在可沒什麽本事,我想怎麽收拾你就怎麽收拾你。怎麽,想用雲石對付我啊?你知道這裡的力量源在哪嗎?用得了它嗎?歇了吧你!”
這下江嵐信了。這貨果然什麽都知道!
“雲姑娘在哪?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又是怎麽認識我的?”
“雲姑娘?搞了半天,你連師姐的名字都忘記了?!”
“什麽?!你管她叫什麽?師姐?!你今年貴庚啊!”
江嵐驚訝到了嘴巴裡能塞下籃球的程度,就差沒問面前的老頭“你媽貴姓”了!
反正,從老頭說話的態度,他知道,兩人大概之前就是關系不錯的朋友,而且還是平輩論交的,所以,他也就不客氣地用什麽敬稱了。
“可是他怎麽知道雲石的事呢?又是如何認得出自己的?”江嵐很訝異,至少在聽老道說出雲姑娘是他師姐之前,這便是他最驚訝的事情了。
“問我貴庚?你知不知道你自己今年應該多大了?還問我貴庚?老不死的!”
“你個死老道!你說什麽?你罵誰老不死的?小爺我今年才十二歲!妥妥的妙齡少男!”
“嘖嘖嘖,十二啊!你還要不要你那老臉了?!”
幸虧此時練功房內沒有旁人,否則,要是門下弟子看到了素日仙風道骨、高深莫測的了凡道人,在和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鬼對著罵街的話,大概會直接震驚到腦出血,躺在地上口吐白沫、抽搐不停吧?咱還得說,抽抽時間至少至少要半天起步的那種。
“我不跟你扯了!死牛鼻子!先回答我的問題!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雲姑娘呢?你又是怎麽認識我的,我跟你很熟嗎?”
“你丫的又來了!我特麽最煩你叫我牛鼻子,我都一百多年沒聽到這個稱呼了,神煩!”
“首先,我師姐有名字,叫史湘雲!還雲姑娘雲姑娘地叫,跟你很熟嗎?看你那個輕浮的浪樣!”
“其次,到底是怎麽回事,我師姐臨走時跟我說了,我想,你既然來到這裡,她應該也對你說了。有些事情,需要你自己去找答案!”
“再次,相信我,我一點也不想跟你熟悉!沒有你,不對,是沒有你倆,我怕是還能活久一點!”
“我怎麽認出來是你的?因為雲石就掛在你胸口!你以為這世界裡,有幾個人能像你這麽變態,可以把它一直貼身掛著而不被灼傷?”
“要說這塊破石頭,也是怪得很,就像是個認生的小孩一樣。只要在你和師姐手裡,就特別開心似的,按捺不住地往外面發散能量。雖然只有一絲絲,不過,要知道我這合一道修習的力量來源,除了自然,便是你那塊破石頭後面的神秘力量。所以,我第一時間就感受到了它散發出的能量波動!江嵐,你這賤人別說化成了一個小孩,就算是變個王八,只要還戴著這玩意兒,我也能認出你是池子裡面的哪一隻!”
“你才賤人!你才王八!你這麽大歲數了怎麽一點不知道尊重,還罵起街來了?”
“罵街?我還沒抽你呢!我給你們倆擦得屁股還少嗎?一回又一回,一次又一次,給你倆打工嗎我?你們倆給我工錢了嗎?!”
“你……你……!”
江嵐一時語塞,畢竟只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心性,論罵街懟人的功夫,怎麽能比得上面前這位不知道活了多少歲的老妖精呢!
“你什麽你?你還敢還嘴嗎?我說錯了嗎?這會子跟個廢物似的,不還得靠著我把你再扶起來!”
“算了,也不差這一次,之前哪一次要死要活的時候,不是滾回來找我的?!傻叉玩意兒!”
最後這句,是了凡道人從江嵐嘴裡學到的,自以為最牛批轟轟的髒話。
江嵐服了。他沒有再還嘴。不是因為他無話可說了,而是因為他知道,老道說得對。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知道“雲姑娘”下落和他們兩人過往的,這有他一個人。而自己這回之所以跟著來,就盼著能學點真東西,把自己便強一些。確實,這是又回來找他擦屁股來了。
他曾無比迫切地想要知道“雲姑娘”的真名。在睡夢中,在閑暇處,在練功練到滿身是傷,身體苦不堪言、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他一直默念著雲姑娘這三個字。他無數次猜想,姑娘的全名應該叫什麽呢?叫什麽才配得上她那樣的模樣和人品呢?他把《詩經》和《離騷》裡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湊起來拚了一遍,在融合《百家姓》的基礎上,一天給姑娘起一個新名字,然後便靠著這個名字,過完乏味而痛苦的每一個艱難日子。
但是他沒想到,這個所謂的雲姑娘,竟然叫作“史湘雲”!
“富貴又何為?繈褓之間父母違。轉眼吊斜暉,湘江水逝楚雲飛。”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了很多很多熟悉的畫面:石涼醉臥、芍藥花、拇戰、鴨頭和丫頭、金麒麟、愛哥哥、蘆雪庵、吃鹿肉、白首雙星。只不過,從老道告訴他雲姑娘的名字開始,這些畫面中的主角就不再是“雲妹妹”,也不再是郭霄珍老師了,而是通通變成了他魂牽夢縈的“雲姑娘”。
他有一種預感,這個稱呼,極有可能不是姑娘的真名,而是他給姑娘瞎起的。許是因為姑娘自己喜歡,所以便叫眾人今後都這麽稱呼她的吧。
江嵐急待要老道求證。卻只見了凡道人左手一伸,手掌立著往外一推,做了個打住的手勢。
“行了,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但是吧,相信我,什麽問題都不重要。你可能不知道師姐的脾氣秉性,她既然吩咐不讓多說,我是不敢多言的。何況,師姐現在的下落,我也確實不太清楚。即便我把自己心中的猜測告訴給你,以你現在的這副模樣,這點子本事,你又能做什麽?”
江嵐聞言,略約思量了一會,也便乖乖閉嘴不再問了。他知道,老道說得對,現在的自己,確實還是很弱雞的,至少上午老道的質問聲中所帶出來的那一道真氣,便是自己怎麽也無法企及的高度。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原來真氣在真氣面前是會低三下四的,自修習“合一氣”以來,那團好容易在丹田處凝練出來的仿佛實質感的小真氣,被老道的一句話,便衝得無論他怎麽調動,都歸攏不到一起。
老道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跟著笑道:“你別又低著頭裝那死出!好像誰給你氣受了似的。你剛才吵架的時候,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蠢勁兒呢?這不帶你回來了嗎?好好練,努力讓自己變強吧,沙雕!”
“你罵我沙雕!你個死老道!”
江嵐正吼著,忽見小童進來回事,便立馬壓住聲音,識趣地閉了嘴!
即便如此,卻也晚了。剛才他那作勢要掐死老道的張狂樣子,已經被道童看了個精光。
了凡道人遂擺了擺手,朝道童笑道:“不妨事,這位李小哥與我是舊識,我倆之間平輩論交,並不計較那些繁文縟節”。
道童點頭,雖然以往被調教得很好,知道斂神靜氣,喜怒不形於色,但是心底還是禁不住好奇:這個少年到底是何方神聖,怎敢與師尊平輩相交啊?
“琴挑,何事啊?”
“啟師尊,外面演武門掌門、任逍遙師叔求見。”
“好,你去叫他進來吧。”
等到道童出門傳話之後,江嵐毫不客氣地大笑了起來,對了凡道:“噗哈哈哈哈哈!琴挑?你個老不正經的,道童竟然叫琴挑?你真是出家人嗎?”
了凡並不理睬,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
這時,剛剛出去的清俊道童,已經引著任逍遙走了進來。
只見任逍遙雙手相撘,躬身一揖,低頭道:“師父,喚弟子何事?”
“也無甚事。李貴那邊,諸事都安排妥當了?”
“回師父,俱已交代清楚。”
“如此甚好。”於是,便指江嵐,向任掌門道:“這一小童姓李名逸,是你小師叔,你可上前見禮。”
“師叔好!”任逍遙聞言,也不驚訝,俯身又是一揖。“師尊說的,永遠沒錯。”在合一道的三宗六門裡面,這永遠是鐵打的真理。
所以即便看著年過花甲,即便自己身居掌門之位,即便對方只是個平平無奇的毛頭小子,師父讓行禮便行禮,讓叫師叔便叫師叔,他們這些當弟子的,沒有任何人會質疑師父,忤逆犯上。
“你先去外面候著,為師與你這小師叔許久未見,還有些話要囑咐。待他去時,你引他見各宗各派掌門,傳我的話,著令其將各派功法奧義,親演於他看,俟其學成之後,再報我知。”
任逍遙俯身一禮,點頭稱是。心下想著,“師尊真是有趣,沒見過做師侄的反過來教師叔,他怎麽學我不知道,可是這樣要我們怎麽教啊?”
了凡道人,笑看著自己頂喜歡的這個徒弟,說道:“你去吧,記得囑咐他們用心傳授,若教得不好,或者並不用心,我知道了,可不依的。”
“另外,回去告訴李貴,李逸原是我的舊識。他這些年潛心教授,引他入我合一道門,自是有功。我會加以恩賞,但畢竟這是我的師弟。所以,他們的傳承關系也就到這裡了,以後不可再以師徒相稱,莫要亂了禮法。”
任逍遙聞言,連聲稱是。而後,便避貓鼠似的乖乖退出了師父的練功房。
他這一走,倒是江嵐憋不出先嚷了出來:“死老頭,你佔我便宜。我看是你亂了禮法吧!雲姑娘是你師姐,怎麽著,他們也得管我叫師伯吧?你竟然喊我師弟?我是打不過你,你看看她回來饒不饒你?”
了凡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師伯?可惜了你這歲數!你一個小屁孩,我卻囑咐各大掌門叫你師叔,還親自教你功夫技法,我還佔你便宜?!師姐她再任性,也總是講理的,你毛頭小子一個,啥都沒長齊吧?讓那群老人家怎麽喊得出這句師伯?我那些徒弟是怕我,但他們可沒一個好說話的!要不,你自己問問,他們願意不願意叫你師伯?”
江嵐想了想,頭搖得撥浪鼓似的。
“你這老頭,也是胡來,明知道他們不好對付,偏讓他們親自教我。你到說說,這天底下有沒有師侄教師叔的道理?”
“不然怎辦?”了凡像看白癡一樣的看著他:“我年紀大了,根本沒精力教你這麽個蠢貨,何況我還想多活些年,不想氣成心臟病、腦血壓、中風偏癱什麽的。”
“再說了,你既知道了我們的關系,難不成,還讓你叫他們師父?真要是那樣做的話,有一天你都想起來了之後,不把我撕吧了才怪!”
“去罷,好好學去吧,我也乏了。又不會讓你私下裡叫我師兄,不過是面場上、人堆裡敷衍兩句而已。”了凡說得很嚴肅,仿佛自己從沒有過要讓江嵐叫自己師兄的念頭似的,滿臉正氣,道貌岸然。但是,江嵐總覺得這死老頭的心裡在狂笑。
“小師叔,您出來了啊。那我便帶您一道,去各宗各門上走走,見見諸位師兄師弟吧。“
“好,有勞您了, 任掌門。”對於這麽個威風凜凜、一團尚武精神的“老師侄”,江嵐一時還真的不知道該怎麽稱呼。
“師叔您客氣了,您是長輩。如果您不介意的話,請直呼名諱,叫我任意就好了。”
“任意、任逍遙啊。別說,這名字還真不錯。”江嵐心下想著,口中便跟著答應道:“好。”
“噗哈哈哈哈哈!”察覺到兩人走遠之後的了凡道人,實在憋不住了,放聲大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江嵐啊,你這家夥也有今天。”笑聲過後,又是一陣悠長的歎息:
“小師姐啊,要是你在就好了,咱們三人就又可以像以往那樣,有說有笑、瀟灑自在地胡鬧了。”
“不過我是真佩服你看人的眼光啊,那家夥,無論過了多久,還是那個樣子,一點都沒變呢。”
“Hello darkness my old friend. I've come to talk with you again. Because a softly creeping. Left its seeds while I was sleeping…“
寧靜的練功房裡,了凡道人開心而懷念地哼起了一首歌。這是江嵐教會他的,只是在這個世界上,大概除了師姐和自己,不會再有人理解內中的含義了吧。
就這樣,在江嵐聽不到的《寂靜之聲》的旋律裡,在一陣歡笑、一聲歎息過後,他以師叔的身份,開始了在三宗六門的學藝之路。
你好哇,三宗六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