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興五年正月十八日夜,子時三刻。
剛剛被護院家丁李貴尋回,被駙馬公主夫婦送回房間安睡的江嵐,第一時間掏出了藏在腰間束帶裡的“雲石”。他抑製不住內心的激動與喜悅。終於來到了雲姑娘所在的世界,他要把這個好消息分享給還在苦苦等待著他的那個麗人。
躺下,睡覺。他緊緊握著雲石,強力壓製著內心的亢奮與激動。他要睡著,他必須睡著。
果然,潛意識的力量是最強大的,比數什麽羊都管用。
他又來到了那座小院,瞧見了那個對他笑的仆人,看到院牆南邊盛開著的木棉花。他又見到了假山、秋千架,還有那個粉妝玉琢的小娃娃。當然,還有他的心心念念的曼殊沙華。
她還是那樣,綁著黃色發帶、穿著粉紅色衣裙。對著他笑,微笑中,那可愛的梨渦和小虎牙又露了出來。她那漂亮的劉海總是在微風中飄來飄去,惹得他心癢癢。她對著他哭,喊他“達令”,哀求他不要走,不要丟下自己一個人。
他坐下來要安慰她,滿心歡喜地準備告訴她,自己到了她所在的世界,馬上就要去找她了。
可是,他卻沒來得及說那些話。一句“別哭了”的勸慰剛說出口,那可恥可惡的吸力又把他拽到天上去了。他醒了。
“可惡啊!”醒來後的江嵐揮舞著剛變成李逸後的那兩隻小手,低聲咒罵道。剛才太興奮了,忘記把雲石緊緊綁在手心裡了。
他不怕再燙傷一次,只要能告訴雲姑娘她來了,問問要到哪裡才能到她,哪怕一個月不用那隻左手,哪怕被雲石燙到深可見骨,他也不怕。
他拿起上床之前解下來腰帶,把攥著雲石的左手捆了個結結實實;他帶著甜甜的笑躺了下來,他必須要把剛才的美夢再接上。可是他卻忽略了一點,剛剛醒來時,雲石還是在他手心裡攥著的,並沒有被松開,也沒有滾落在一邊。
於是,他再次進入了夢境。把前面的所有場景又經歷了一遍,卻也在同樣的節點醒了過來。
他的手沒有被燙傷,但是自己的夢,卻也仍舊停留在“別哭了”的那句安慰之後。
“什麽鬼?”江嵐很困惑,“難道這玩意兒壞了?”
不應該啊!此時的雲石還是深紫色的,剛在荒島上“充滿了電”,江嵐記得,剛才在李府地下的土石洞裡,在幫助自己尋找地洞出口時,這家夥還在一閃一閃發光呢!
這時候,雖然沒有了光,但是,至少它的顏色還是深紫色的啊!這就表明,它還有能量,不是嗎?
江嵐不死心,他躡手躡腳地下了床,顧不得夜深,也顧不得天涼。他匆匆披上了剛解下的緞襖,趁著月色,往庭院中的假山靠了過去。他知道,那個地洞中的牆壁應該也帶著和荒島上相同的力量,不然,雲石剛剛也不會在那裡發光。所以,他拿了石頭,帶了腰帶,準備在那裡睡上一覺。他想要借助自己認知中的更為強大的力量,完成這次和雲姑娘的夢會,告訴她自己找她來了,問問她到哪裡去才能找到她。
可是仍舊沒用,他還是同樣的場合下醒過來,什麽都沒有改變。
想想啊,其實真的可笑又可憐。因為江嵐不知道,阻隔他和雲姑娘繼續夢中相會的,正是他想要借助的這股力量。
十二年來,江嵐始終沒有把自己來到這個世界的消息傳給雲姑娘,也始終不知道,該到哪裡去找湘雲。
在合一道道場修習的時候,他問過了凡有關雲石的問題,還有自己心中的疑惑。
了凡笑著說:“這塊石頭只不過是個儲能後再釋放的裝置,不過是力量與立約者之間溝通的橋梁;無論任何時候,它都是做不了主的。好些事,它沒法做,好些事,它也做不到。”
後來,當他跟造夢門的師侄黃憶柯提起,說自己總是做一個相同的夢,那個夢每次都不會有任何變化時,這位姓黃的師侄捋了捋自己胸前那半尺長的青灰色胡須,笑著解釋道:“小師叔,您大概是進入了安排好的造夢之境了吧。只不過,就像咱們之前說的那樣,這種完全相同的夢境元素的再現,肯定是離不開相應的載體的。小師叔若要求變,只能從載體上或者造夢者身上想辦法。”
江嵐聽他如此說,只能搖頭苦笑。因為他壓根不知道造夢者是誰,而且,他也沒有那個實力能夠解析或者摧毀雲石的力量。換句話說,就是他對造夢者和載體都無可奈何、無能為力就對了。
雲石的異樣表現和夢境的無限循環,讓江嵐敏銳地意識到,肯定是出了什麽問題,肯定會出什麽亂子。
但是,就算把腦袋想破,他也想不到。這些不尋常的怪事,給他帶來的直接影響是:雲姑娘徹底忘記他了。
當然,他也不可能想到,這一切的罪魁禍首竟然是他自己。他冒失地將雲石緊緊捆在手中,強行改變夢境,向夢中的雲姑娘打聽兩人之事,那雲姑娘本又是個癡情的,見他這般拚了命地來詢問,又怎會不說?可是,這一問一答之間,也就違背了兩人當年與雲石背後的力量所立的血盟。所以,就像天人注定相隔一樣,即便他趕了過來也終究無用,違背盟約的湘雲,早已被當初締約的第三方刪除了記憶。同樣的事,當年江嵐也是經歷過的,只不過是他自己不知道而已。想要回到一開始,重新從那股強大的力量手中取回兩個人共同的記憶,那樣的難度堪比登天,也是幾乎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這下好了,自己歷經千難萬險、拋開父母家人到這裡來了,還咬牙掙命地學了一身的本領,可是結果呢?相愛之人,相忘於江湖了。不,是他自己被扔在江湖裡了。
江嵐的心好痛,頭也好痛。
面對著眼下的無解局面,他不得不做出一個最無奈、也最現實的選擇:至少,他要知道,曲江會當晚,那個站在樓上看風景的心心念念到底是誰!
這事吧,說難其實一點也不難。因為就在曲江詩會的當晚,他就確定了那座別墅主人是誰。畢竟他的那一笑一哭一神經,早就把陪在旁邊的李貴和親茗唬得要死。雖說李逸自小深居簡出,每日只在家讀書習武,亦或去山中閉關修煉,但是李貴和親茗,都是在京中呆老了的人物。這二人雖未見到那姑娘,心下卻異常清楚,惹得少爺如此不堪的罪魁禍首,就呆在眼前的皇家別墅裡。
看著方才還意氣風華、大殺四方的孩兒,突然倒地瘋魔,痛哭哀嚎了起來,船艙中李暮楓夫婦嚇壞了。震驚之中的兩人,趕忙出艙探視,問是怎麽了。
船頭上的李逸見父母出艙問詢,忙要答話,到底還是心中悲痛、喉嚨哽塞,半句話也說不出。隻得把手指著皇家別墅中那扇敞開的窗戶,嗚嗚哭個不住。
把個寧佳公主看得心如刀割一般,遂上前摟在懷中,心肝肉地叫個不住。
駙馬李暮楓見此情景,也是急得無可不可,忙問李貴親茗,少爺到底是怎麽了。
親茗聽問,跪下答道:“回老爺,適才少爺好像在皇家別墅的窗邊見著了一位小姐,不知怎的,先是大喜,因見那姑娘轉身回屋,忽又突然放聲哭了起來。其中緣由,小人實不知為何……”
李暮楓夫婦聞言,忙叫停船,放小舟入水,即便往那別墅中趕去,待要看到底何人,又是為何惹得李逸如此。
的確,在尋常百姓眼中,皇家別墅是天子別院,無上禁地。可是在這兩位心中,那不過就是回娘家的房子裡瞜一眼而已,再平常不過的事兒了。
這邊李逸聽見父母叫放小舟,連忙以袖拭淚,飛也似地跟在二老後面,恨不得一步入得院內,將雲姑娘攔住!然後瓷瓷實實地問她,到底是怎麽了,為何要裝著不認識自己。
傻兄弟啊!那哪是裝的啊!那是你自作自受啊!
流晶河雖然寬闊,但這樣的輕便小舟,若從河中央靠岸的話,大概有個一盞茶的功夫,也就差不多了。
在李駙馬和寧佳公主的催促之下,李貴與管船的小廝死命地劃著,不一時,便到了離皇家別墅最近的河岸。小船一碰河岸,江嵐便顧不得禮數,等不得二老,發著狠地朝皇家別墅的正門跑去。因從適才的言談中,已知那是皇家別院,江嵐便再顧不得喉嚨疼痛,一邊跑,一邊高喊:“臣升平郡王李歷桐求見陛下,速去通傳!”
他怕啊,他怕跑慢了一點,心上的姑娘就化作鳥兒飛走了!
別墅前的侍衛們聞言,又瞧見後面緊跟的寧佳公主夫婦,絲毫不疑來人身份。只是,他們卻仍舊站著不動,根本沒有進去通傳的意思。見兩人沒有動作,可把李逸惹急眼了,他大聲斥責:“為何不去通傳?”
這時後面的駙馬李暮楓也趕了上來,見李逸如此,忙出言訓斥:“不得無禮!快休高聲,驚了聖駕不是頑的!”
守護在門前的侍衛,見這一家三口漸次行至門前,慌忙跪下行禮道:“拜見寧佳公主、參見駙馬、參見小郡王!”
到底是天家侍衛,皇帝親隨,看著此時站在他們面前面紅耳赤、怒目而視的小郡王,這些老油子絲毫不見慌亂,稍頃,只見為首的那個侍衛直起上身,泰然回道:“啟駙馬、小郡王,今日是靜嫻老太妃壽誕,陛下仁孝,只在宮中為老太妃賀壽,並未駕臨別院。”
寧佳公主聽侍衛如此說,剛才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了下來。生怕小李逸一時衝動之下,不顧禮儀,衝撞了自己的皇帝哥哥。雖說都是一家人,但在眾人面前,天威畢竟還是要有的。
因恐孩兒急痛傷身,遂又趕忙問到:“適才樓上觀看詩會的,不知是哪位?可還在院內否?”
侍衛見問,忙回答道:“啟稟公主,方才別墅內的,乃是太后侄孫、安西鎮南王之女和柔郡主。”
“哦,雲兒來京了?可還在院內?叫她來見我。”
“稟公主,和柔郡主五日前隨安西朝貢使團進京。適才已經回宮了。”
寧佳公主聞說,不禁皺眉,複問道:“走了多久了?”
“約有一炷香了。”
此時,站在一旁聽著母親與侍衛對話的李逸,心裡又喜又氣。氣的是自己來晚了一步,到底沒趕上,沒有堵住那個狠心的小妞,問她為何如此無情,既然進京,為了不來尋自己。直到此時,他還報著一絲幻想,想著可能是因為自己把她給忘了,所以小女生才故意賭氣不理他而已。
喜的是,聽方才之言,母親竟是認識這位姑娘的。怪不得自己覺得她和母親的眉眼有些像呢!合著,自己的外祖母是雲姑娘的叔祖母,倆人果然有親!雖然是遠方表兄妹,但是還是很扯啊!幸好幸好,夢裡見到的、倆人的女兒還是很健康很漂亮的!
“我去,這是幹什麽啊!非要整這死出!”江嵐不爽地在心裡罵道。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眼下最重要的,是問出姑娘到底叫個什麽,自己什麽時候能再見到她。
因為到了這個時候,他已經基本可以肯定,如果他的呆病犯了,拿自己當賈寶玉的話,那麽他絕壁是可能給雲姑娘起“史湘雲”這個別號的。因為,按照輩分排,賈母就是史湘雲的叔祖母,一模一樣的親屬關系!唯一的不同是,他這個孫子如今不是孫子了,是……外孫子。
好了,瞎想歸瞎想,還是辦正事要緊。一念及此,李逸趕忙向母親詢問:
“娘,您認識剛才皇家別墅裡的那位姑娘?”
“不光我認識,你也認識的。只是你那是還小,該是記不得的。她剛滿兩歲的時候,鎮南王表弟抱著來見過母親。那時,你也不過才四歲。算起來,你還是她表兄呢!
果然沒錯!這時候,江嵐的腦海裡出現了這樣的身體一幕:一個衣衫襤褸的叫花子攔著一個極為標致、穿著粉紅色衣服的小姐,跟她深情款款地說了一句:“表妹,你不認識我了,我是你表哥洪七啊!”
不過關於這個傳說中的表妹,他是不可能留下任何印象的,因為即便當時到了記事的年紀,那些記憶也是李逸的,跟他沒有半毛錢關系。
“對啊,我是江嵐啊!”想到這裡,江嵐好像明白了些什麽。“我是個來自 21世紀的騷年,怎麽著也不會跟這位古代的美人是近親吧!”
大哥,對不起,打擾一下,我就問一句:近親不看血緣,看靈魂的嗎?
“娘啊,那表妹她叫什麽啊?”
“你表妹是安西皇族後裔,自然也是姓伶舟的;名字倒也好聽,如果為娘沒有記錯,大概是喚作姝雲吧。畢竟也是十五年未見了啊!”
“伶舟姝雲啊!這名字真好聽、真難記、真拗口。”江嵐覺得,自己應該猜到了為何要叫雲姑娘作“史湘雲”了。畢竟,相比之下,“獨孤孤獨軲轆犢子”確實沒有“小明”這個稱呼好記、好打招呼。
“娘啊,那如果我想進宮見表妹,您看成嗎?”
“自家親戚有什麽好避諱的。明天為娘便待你入宮吧,剛好為娘也許就沒見表弟和那孩子了。那孩子既然來了,表弟也便沒有不來之禮。”
“歐耶!”聽公主如此說,江嵐在心裡歡快地大喊了一聲爽!只是面上不好帶出來,都是有身份的人,總要矜持一點吧。於是,他便拱手一揖,對寧佳公主行禮道:“多謝娘親!”
該有的規矩還是有的,畢竟身邊一幫侍衛看著呢!
不過寧佳公主還是從自己兒子那亮閃閃的眼睛當中看出了些什麽。想著剛才在畫舫的時候,心裡還在盤算著給孩子物色一個好媳婦的事兒呢,這樣說的話,親上加親看來也挺不錯呢!何況,瞧著逸兒今晚的反應,他好像真的還挺喜歡自己的這個小侄女呢!
“看來明天要和表弟好好敘敘舊了。”寧佳公主暗想道。
“明天終於能看到雲姑娘了,而且他還是我的表妹!”想到這裡的江嵐喜不自禁。他挽著父母的胳膊,晃晃悠悠地朝著剛才的小船走去,一點也不似剛才那般要死要活,著急生氣。駙馬李暮楓仿佛也感受到了這孩子的開心,只是向來擺架子擺習慣了,所以,他便試圖將李逸的手從胳膊上拿下來。待反抗無效之後,只能歎息著搖頭道:“這孩子多大了啊!成什麽體統啊!”
嘴上雖然如此說, 但是心裡卻是美不滋的。畢竟就這麽一個嫡子,他開心了,自己怎會不跟著快活呢。
於是,一家人離岸登舟。臨上船前,李逸囑咐親茗備好馬車,去離駙馬府最近的船塢便候著。他不能浪費時間了,他得趕緊回去,好好睡覺,養足了精神見媳婦兒!
“明天明天快來吧!我的愛人快來吧!”重新站到畫舫船頭的江嵐在心中大聲呼喊著。
“若是你在船上就好了,我們就可以一起在這裡吹風。”江嵐想著,“那時候,我會把平舉著雙臂的你攬在懷裡,然後對著這煙波浩渺的流晶河高聲疾呼:‘I am the King of the World!’”。
一面想著,一面便覺得自己幸福不已。明天見了面要說些什麽好呢?突然,正在盤算演繹明日見面場景的江嵐,仿佛意識到了什麽要緊的事。只見他急匆匆地跑回了船艙,拉著母親寧佳公主的手,鄭重其事、神色嚴肅地問道:
“娘,明日見了安西的鎮南王,我怎麽稱呼啊?”原來,這家夥不會排輩分啊!
“傻孩子,叫表舅啊!”
“那姝雲表妹怎麽稱呼你呢?”
“當然叫表姑啊!”
江嵐的心中有些惱火,他想把曹雪芹先生喊起來,讓他安排史湘雲見一次林黛玉的母親,也讓林黛玉再見一次史湘雲的父親,這樣,他就不會顯得這麽矬了……
“伶舟姝雲,這名字真好聽啊。”這是江嵐入睡前,口中念叨的最後一句話,也是他腦海中的最後一個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