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說,還得說是寧佳公主呢!真是料事如神,站得高、看得遠啊!
果然,曲江詩會,李逸沒跑掉。靖國公李灝下了死命令,要是詩會上不露臉,出去不要說是他李景凌的孫子。
本來還想好好休息休息,到時候就詩會上著看妹子、養養眼也就罷了,這下好了,還得花時間在書房泡個半天,作作弊,倒騰倒騰之前在那個世界記背的詩詞。
好在腦子裡的存貨還很多。自打穿越到這個世界來了以後,雖是選擇了習武之路,但江嵐那個愛看書的習慣,卻始終還是沒有改變。要知道,這裡擺著的可都是一手的古籍啊!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如果錯過了,那豈不是大傻瓜!
不過這一翻書不要緊,江嵐很快就發現,祺國這裡竟然不同於自己認知中的任何朝代。這兒的經史子集,各種學術經典都和自己之前學過得很相似,但卻又各不相同。
這也難怪,一個根本不懂穿越力量的人怎麽會明白,這種時空穿梭是不可能不對歷史進程產生影響的,尤其是,當穿越這種事還不只是他一個人在做的情況之下。
至少,在李逸所在的這個世界當中,江嵐就認識這麽一個胡鬧的女孩子,感覺她都快要把整個聖索菲亞大教堂、哈德良神廟、羅馬戰車競技場給搬到這邊來了。
且休絮煩,還是再說回讀書這件事吧。由於個人對歷史的影響畢竟仍是有限,所以,就這麽兩個好奇寶寶的任性胡鬧,並不會影響經典的百家學說,抑或干擾這個世界對於詩詞歌賦的審美。
然而,就像那句經典的廣告詞說的那樣:一處的不同便是處處不同。誰也不敢小瞧蝴蝶效應所帶來的巨大力量。就比如說吧,江嵐剛到這個世界後不久,便發現在這裡被封為神作、佳作的那些詩詞,並不是自己所熟悉的那幫人寫的;他還專門跟父親做了確認,原來自己記憶中的那些大佬,在這裡都是些聽也沒聽過的人物。了解這樣的事實之後,江嵐有些雀躍和歡喜。因為他想起了前世某著名喜劇電影中的經典橋段:
“樸樹還沒火呢,許巍也沒火,我要火啦!”
不過,他並沒有學那個知名笑星一樣,把這句話喊出來。他只是在心裡壞壞的一笑,把那些小心思,用到了他覺得最有意義的地方。
比如,朝著正在他面前對鏡試衣的愛月說一句:“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
望著年下瘋玩、早上很晚才起,對鏡梳妝的襲人,他會來一句:“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
還有常對他做鬼臉的晴雯,看著她那嬌俏的樣子和可愛的神態,他會說:“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因為只在自己的丫鬟間胡羼瘋鬧,那些可愛的女孩子們又原不知這些鬼話的意思,所以每每如此,那些姑娘也隻哈哈一笑,說一句:“少爺又說胡話了。”
而那些話到了晴雯耳朵裡,引發的反應就更有趣了。只見她瞪著雙眼,死死盯著跟前的李逸,好奇地嚷嚷道:“斜拉以什麽,少爺?你這是跟哪個老道學的咒語?”
“哦,莎士比亞。西邊大不列顛觀的。”
“莎……莎士比亞?大不列顛?這道士的名兒也怪,道觀的名兒也怪!從來名聽說過這樣的名兒!敢情又是你杜撰了哄我呢!”
“怎的就杜撰了?原先我也教過你們百家姓的啊。如何就忘了‘曾毋沙乜,養鞠須豐’?這道士俗家姓沙,法名士比亞,有何不妥?再說了,你聽過大德殿、大雄寶殿,那麽自然也就會有‘大不列殿’,這原都是些道家經典裡的話,你們如何曉得?”
晴雯聽了,果覺有理,想來自是道家經書裡的話,自己不知也是有的。遂才笑著走了。
豈知李逸的杜撰,正是從她那一句問話才算真正開始呢!
如今再說準備曲江詩會一事。那些瘋癲詩話,到底是在與眾丫鬟們閑耍時說的,因此並不曾傳開。加上李駙馬與靖國公每每考問李逸學業時,隻問些經典解注、政論經濟之事,從不沾染詩詞。所以,京都之人,皆不知李逸能詩。
當然,他也確實不能。但是,自小就印刻在江嵐腦海中那些風流人物能,不僅能,而且還是太能了,畢竟,那都是些隨便拉出一位,都能夠在祺國豔壓群芳的大才之人啊!
要不然,怎算得千古風流人物呢!
晨間隨駙馬李暮楓拜謁祖父時,江嵐便從靖國公口中知道了,歷年的曲江詩會,不過是些就眼前景致,或“燈”或“月”而成的吟詠,間或見景生情,抒發胸臆之句。曲江會當夜,蜿蜒穿過京都的流晶河上,自是燈火通明,泊滿了各世家大族、風流才子、青年俊秀或租或築的畫舫樓船。這些年輕公子哥們,從極南處的朱雀門碼頭登船,一路觀賞河岸邊的風月盛景;若有好詩佳作,便遣自家小童,搭乘專責送詩的輕舟,快行送至河中心的曲江島上。那時,早已在島上候著的翰林學士、鴻學大家們,便會接詩品評。遇有佳作,便教抄寫於詩牌之上,一面分送至河道兩岸二十四座詩亭內懸掛,供百姓並京中學子瞻仰習學;一面轉呈應天府,著令畫舫最前方官船上的書吏們謄抄,分發各家花船,使彼此研學、相互成和;一面又交由教坊司譜曲,即便在曲江島的新詩台上,著城內最紅的清倌人獻唱,好叫天下傳名。
而這流晶河的兩岸,則是達官貴人、高官顯宦們早就設好的各色小築。京中權貴凡有尚未出閣的千金,待字閨中的少女,可在詩會當夜,從小築之上,觀察各位青年俊秀、才子書生的相貌神采、欣賞那些錦心繡口中醞釀出來的華美詞章。
與江嵐認知中的其他封建王朝不同,祺國不僅重文,也一樣崇商,商人之子是可以參加科舉的;而儒商在這個神奇國度裡,也是一群頗受尊敬的群體。所以,各大商業家族都要求子弟們認真讀書,將來走上仕宦之路。既逢著這樣的盛事,他們如何不來摻上一腳呢?
所以,這場耗資數十萬的、豪華奢靡的曲江會,作為皇商招標後的余興節目,竟只有三成銀子是官中出的,另外的七成,都按比例攤派給了那些中了標的皇商。
瑞興十七年的曲江會,仿佛注定要比以往的每一屆都要盛大、都要氣派。
先是教坊司從江南請來了紅極一時的秦淮花魁,聞名天下的清倌人馬香蘭;接著,是已經停靠在宣武門碼頭多年的靖國公府樓船,在裝飾一新之後,緩緩地向著朱雀門那邊駛了過去。人們不禁猜想:
“難道那個少年成名、風流倜儻的國公爺突然心血來潮,又要重展雄風了嗎?”
還是說是李尚書一時興起,想看看那些個招標皇商,有沒有對這場盛事盡心竭力?
具體是哪一個並不重要,因為這兩條中的任何一條,都給足了那些連年競標的皇商們竭盡全力巴結討好的理由和勇氣。
人們根本想不到,這個沉寂了十余年的畫舫,之所以會再度現世,是因為那個久不在京都、據說是外出遊學去了的小郡王。
人們也想不到,正月十八的這次詩會之後,那個一直默默無聞、低調自持的小郡王,會成為京中的焦點,天下士子仰慕的“詩神”。
當然,就連江嵐本人也想不到,這個他原本抵觸的詩歌慶典、把妹盛會,會給他帶來怎樣如夢似幻的驚喜和震驚!
火樹銀花、歌舞升平、鑼鼓喧天、鞭炮齊鳴、紅旗招展、人山人海。
這是祺國京都的上元慶典,這是天下讀書人向往的頂級盛宴。
正月十八酉戌交刻,順天府尹敲響了朱雀門碼頭邊的大鼓,曲江詩會正式開始。
流晶河兩岸燈火通明,京都的天宇下,滿月高懸,一場一場煙火,不間斷地劃破長空,裹挾著熱鬧與歡愉,接續升騰。
鼓聲過後,碼頭邊停靠的畫舫樓船,在應天府官船的帶領下,一艘接一艘地駛了出來。百舸爭流之間,人們毫無例外得把目光投在了最氣派的那艘花船之上。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的是,本欲一睹國公爺或駙馬神采的人群,並沒有得償所願。
相反地,他們在船上看到了一位長相清秀、英氣逼人的翩翩少年。竊竊私語之間,人們漸漸猜出了他身份:不出意外的話,這便是那位出門遊學的升平小郡王了!
意識到船頭之人的身份之後,百姓們紛紛透出了讚賞的眼神。
不愧是國公之後、公主之子,這面孔、這身段、這氣質,人間少有的俊品人物啊!
只是不知道,出外遊學多年的小郡王到底才華如何;河岸兩邊看熱鬧的百姓和學子們充滿了期待。
而那些雅致小築當中的少女們,也都跟著春心萌動,竊竊私語了起來。
至於說了些什麽,可能翻譯成現代的話,諸位看官會更加喜聞樂見一些吧。
盡管具體內容會因人而異,但其中的中心思想大概就是:“臥槽!好帥的小奶狗啊!吸一口!過來,姐姐抱抱!來,姐姐看個手相!給老娘笑一個先!”
就在這樣的美人、美景、期待和歡呼聲中,第一波佳作,從前方的官船之上,傳了下來。
只見官船上的主禮官高聲唱到:
“梅翰林之子、京都才子梅靜文南呂令一首!”
江嵐接過親茗遞過來的,剛剛從官船上送來的抄本,邊看邊聽那官員佔道:
“南呂令——!”
“冬雪盡消散,紗窗外、春嫣然。雞犬聲相連,萬戶起炊煙。新燕伴歌舞,乳芽始露尖。”
江嵐看罷,丟在地上,不禁哂笑了起來。
“好哇,看來潛規則這種事,不管什麽朝代、什麽場合,都是暢行無阻的鐵律啊!”
是的,今晚的詩作“評委們”,沒有比翰林更大的官兒了;而梅翰林作為當今最德高望重的老翰林,他那兒子哪怕是個蠢貨,也會被叫作才子;寫的東西即便是狗屎,那也得是佳作!
沒辦法,人是社會的人,拚爹到了任何世界都是至高無上的真理。你不認也得認。
正好笑間,只見那位主禮官又從官船內攜了篇新稿出來,高聲念道:
“江南皇商耿萬三之子耿文忠醉花陰一首!”
接過詩稿的江嵐,又聽那禮官念道:
“醉花陰——!”
“春風難辨章台路,總是吹不住。思量陌上柳,滿枝稠絮,零落自有處。”
“韓氏舍人今又顧,與輕薄相妒。客舍顏色新,緣何卻步,問長條安否?”
江嵐聽罷,覺得有些意思。不過細細想來,又是一臉嘲弄之色。誠然,這位耿少爺是有點本事在身上的,但這詞句之間,處處都透著煙花巷的低俗情趣,醋缸子都翻到鍋裡了。想愛不敢愛,優柔踟躕,薄情小人啊!
好叫列位看官知曉,江嵐這貨,因為深受這些年的經歷並所讀各類情愛小說的荼毒,總覺得世間男子都是薄情負心之人。雖然他自己也不拿自己當什麽好貨,但是每每遇著這樣的事,總是會替女孩們抱不平,恨不得咬死那群孟浪輕狂的子弟。這會子,讀完了這位耿少爺的詞作,他又開始疼惜其詞作中的這位不幸女子了。正在纏綿悱惻之際,忽又見親茗遞過來一份新的詩稿。
江嵐看時,只見那上面寫道:
“臨江仙成王世子尹竹坡作”
“殘寒銷盡東風暖,一年春正好處。別來少聞音書。他年如相見,盼款洽如初。”
“又逢人間上元日,此身相隔江湖。煩托乳燕寄尺素。銜泥梁上過,唱冰心玉壺。”
江嵐讀罷,點頭不語。心下想著:“倒有些意思。此人也是個多情的種子,可交的朋友。只可惜自己常年不在京中,日後若有緣,當得一見。”
這邊江嵐正在咂摸尹竹坡這首詞作中的思念與多情,親茗又來送詩,並小聲回道:
“這是禮部薑侍郎府上的公子薑君複所作,那可是京中百姓交口稱讚的大才子呢!”
江嵐接過詩,邊讀,邊聽那主禮官高唱道:
“百花羞——!”
“寒山一帶,鍾鼓聲遲遲。水煙淡淡籠輕舟。兩岸萋萋,不似廣陵舊景。暝色裡,燕子樓仍舊、愁緒仍舊。斜暉落盡,闌乾倚遍,幾人見歸舟。昨夜灞橋別離,汍瀾執袖。猜不得,風波遠處,幾人回首。悠悠,幽幽,道是別緒離愁,為誰不休?”
江嵐聽罷,一拍大腿,上來就是一句“好家夥!”他不懂詩詞,也不知這世界的詞作格律是怎樣的,但是他懂看。這首詞比之前見到的那些,又不知高妙了多少。他不會點評,但這些年來,自己也經歷過許許多多場別離,每一次的淒涼心境,大約這首詞也都說出來了。既然能夠引起共鳴,怎的不算好詞呢?
正想著,書童親茗又遞過來一篇,悄悄說道:
“這是太學正汪翰林府上的公子汪鳳林寫的,據他們說,也是好的,少爺看看?”
江嵐接過看時,只見那上面寫道:
“簪花行汪鳳林敬作”
“一年春好處,濃芳未至,已是留她不住。寒蛩不歇,解不徹、唱不透,最是家國別處。淚眼無計,欲說還休。當時道尋常,豈料清江紙,再無天樣。蘭舟孤影,隨江天同赴海幢。朝雲暮雨,十二峰已在身後。沙暖衾寒,豔羨禽鳥有伴,交頸啁啾。”
江嵐看罷,邪魅一笑。好一個 Sao年,這是在哪裡學了些把妹的閑話,搶自己生意來了!“文字不錯,就是太浪了些。趕緊找個人,收了這個孽畜吧!”
江嵐嘿嘿一笑,把詩稿又遞回給親茗,又問他,可還有嗎?
“回少爺,還有。只是好像是個曲兒,據別船上說,倒也不大好。”
“拿來我看。”
“這是教坊司清倌人柳如是姑娘寫的,少爺看著玩吧。”
“鶯鶯歌妾如是和曲江詩會勿笑”
“一別經年,近鄉情怯。雖是重逢,卻間遠別。人道重逢千般好,獨歎行行重行行。踟躕,張窈窕對鏡扶腰;踽踽,伶仃人奔赴霸橋。此夜曲中聞折柳,悔教夫婿封侯。”
“謔~~~!這姐們是想誰了這是!把自己整得這麽淒慘啊!就說了,找什麽無情郎啊,自己玩兒不開心嗎?”江嵐看罷,咧嘴一笑。又把那紙遞與親茗,說道:“卻是一般。收著吧,好歹是人家姑娘寫的呢!”
江嵐你個死變態啊,無論到哪你都改不了這死德行是吧?
這時,剛剛一旁默默不語的李貴卻極為難得地開了口:“少爺,剛才我爹遣人傳話來了。”
“哦,老管家說什麽?”江嵐,也就是我們的小郡王李逸,聽他如是說,慌忙問道。
“我爹說,國公爺急了。言說一首你的詩也沒見著,說要是再這樣下去,他要叫船上的老爺夫人打你了。”
李逸聽了這話,哈哈大笑,趕忙叫取筆墨,用李駙馬最愛的、打小便教他習學的瘦金體,恭恭敬敬地在紙上寫罷,便交由親茗,快船送至曲江島。
不一時,果然聽得前方官船上的主禮官,扯著嗓子賣力地嚷道:
“靖國公之孫、寧佳公主嫡子、升平郡王李歷桐,生查子一首!”
喊罷,原本喧鬧的流晶河兩岸,竟然荒唐地陷入了難得的寧靜。大家都屏著呼吸,想聽一聽,這會新近遊學歸來的小郡王,生長在大祺最博學之家的小少爺,到底能耐如何。
只聽那禮官,聲音中仿佛帶著得意與興奮,顫抖著念道: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剛念完這四句,河兩岸那些風雅小築裡的千金們,眼睛便亮了起來。
好一個“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老娘的小奶狗就是懂浪漫!”
當然,她們之中,沒有人會這麽說,但所有人可能都這麽想。
“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
隨著禮官把後四句念完,流晶河的畫舫上、河岸兩邊的街道上,都此起彼伏地響起了喝彩之聲!
“寫得真好啊!”
“這是今晚頭一篇應景之作啊!”
“清新脫出,別出心裁。不愧是詩書禮儀之家啊!”
河邊國公府的觀景閣上,拿到這首小詩的老國公,也是讚不絕口。
“歷桐這孩子不錯”,老頭一邊讀詩,一邊對著身邊的老誥命說:“多少有點我當年的風范了。”
老夫人剛聽完詩,就知道,自己這個孫兒真的是才華橫溢,也不虧兒子經常在他二老面前讚他。此詩一出,今晚所有的那些個優柔陰鬱纏綿靡靡之音,都被比下去了!
又聽見老頭如此說,便抿嘴笑道:“是啊,自然是老爺教得好啊。”
國公聽如此說,十分受用。忙點點頭,又囑咐身邊的李伯重去船上告訴:“若有好的,不許藏著掖著,盡管寫來,須使門楣生光、祖宗歡喜才好!”
於是,接下來的整場詩會,幾乎都變成了李逸一個人的獨角戲。沒奈何,他的那些詩一出,再沒有人敢狗尾續貂了。
“靖國公之孫、寧佳公主嫡子、升平郡王李歷桐,青玉案一首!”
既然為了讓祖父高興,在署名時,江嵐便刻意選擇了國公爺給取的字,想必如此,祖父會更加歡喜才是。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辛稼軒這片元夕詞一出,江上江邊市井中,那些自詡才子的讀書人都傻了眼。大氣中帶著細膩,有氣勢磅礴,又有鶯鶯燕燕,這種風格、這種寫法,古往今來,聞所未聞!
這國公爺家的小郡王到底是跟了哪位文壇大家學習?這樣的詩作,豈是凡人能寫出來的?
就連一向保養甚好、氣勢不凡的老國公,看完這首詞之後,也是禁不住地顫抖,大有帕金森綜合征的神態。
“我生了個好孫兒啊!”
誥命聽如此說,忙接過詩稿來看,看到底是怎樣的詞作,能把這個自視清高、睥睨天下文壇的老爺子激動成這樣。
待看完後,老誥命也是一臉欣慰與滿足,對著老國公便笑道:“這可比下去了。”
靖國公一聽,哈哈大笑說:“哪裡是比下去了,這叫後繼有人了!”
接著便是頌讚詩會盛況的《上元夜燈》:
“千門開鎖萬燈明,正月中旬動帝京。三百內人連袖舞,一時天上著詞聲。”
書寫上元節盛會,君民同樂的《元夕詩》:
“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遊伎皆穠李,行歌盡落梅。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改自東坡詞作,帶著鄉間野趣的《蝶戀花》:
“燈火都城三五夜。明月如霜,照見人如畫。帳底吹笙香吐麝。此般風味應無價。寂寞山城人老也。擊鼓吹簫,乍入農桑社。火冷燈稀霜露下。昏昏雪意雲垂野。”
向小築內的裙釵們問好致意的《解語花》:
“風銷焰蠟,露浥烘爐,花市光相射。桂華流瓦。纖雲散,耿耿素娥欲下。衣裳淡雅。看楚女、纖腰一把。簫鼓喧,人影參差,滿路飄香麝。
因念都城放夜。望千門如晝,嬉笑遊冶。鈿車羅帕。相逢處,自有暗塵隨馬。年光是也。唯只見、舊情衰謝。清漏移,飛蓋歸來,從舞休歌罷。”
凡此種種,不一一羅列贅述。
這一夜,升平郡王小李逸出盡了風頭。自第二首《青玉案》一出,整條流晶河上,所有的畫舫樓船,皆不敢再往曲江島上送詩。島上的那些翰林、大儒們,見了那驚為天人的十五篇神作,不由仰天長歎:“上天眷顧,我大祺出了詩神了!”教坊司的宦官頭子葉飛,喜得像是要飛起來咬人似的!有了小郡王的這十五首詩詞,哪怕教坊司才人散盡,官人們也會絡繹不絕,擠破頭似的入來聽曲兒!
觀景閣內,國公誥命兩口子樂開了花。詩會還沒散,就趕忙安排李伯重回府,準備賞賜少爺的彩頭!有這一晚,足慰平生!老爺子哪怕到了那邊去,也能夠挺胸抬頭地去見列祖列宗了!
當然,本就在畫舫深處安坐的李暮楓和寧佳公主兩口子,更是老懷安慰。這孩子,當得起文武雙全,對得起李家先祖,也不辱皇室血脈了!
得子如此,夫複何求啊!
當然,在開心的後勁兒驅使之下,寧佳公主更加堅定了要給兒子物色一位好妻子的想法。
“至少,得配得上我兒的才華德行人品才好!”
公主心裡暗暗想著。這時,國公家的畫舫也緩緩駛到了靠近曲江島的河心位置。
在那裡,皇家的觀景別墅“飛燕樓”,俯瞰著整座小島,還有小島兩邊穿行不息的畫舫樓船。
別墅朝著水面的窗戶旁,一位素衣飄飄、長相清麗異常的小姐,正手扶著窗欞,向外觀瞧。她想要看看,今夜晚間,那位技驚四座、唬得眾人再不敢作詩的“詩神郡王”到底是怎生模樣。
適逢佳節,沿河兩岸原本燈火通明,河中央的位置更是視野開闊,皇家別墅上的照明,自又比別處分外亮眼。所有這一切,都給這位姑娘提供了很好的“看猴”體驗。
當然,若是畫舫上的那些清俊少年抬頭觀瞧的話, 也自然能把這位姑娘看得一清二楚。
只不過,誰都知道這裡是皇家別墅,花船經過這裡時,沒有一個人敢大聲喧嘩,也沒有誰敢仰面觀望。
可凡事也總有例外。因為就是有那麽一個人,他根本就不在乎這個世界的禮製,對那些所謂的尊卑觀念更是嗤之以鼻。更何況,常年不在京城的他,壓根也不知道,這裡有一個什麽皇家別墅。
所以,他挺著胸脯、高揚著臉,大喇喇地朝著那扇窗戶望了過去。
這一望不要緊,江嵐當時就神經了!那顆心臟砰砰砰地狂跳,他先是一陣大笑,跟著馬上又滾下淚來!
那就是他心心念念、朝思暮想、牽腸掛肚、魂牽夢縈、追風逐電、銅頭鐵肩,大聖齊天,不,去它的,想不起來什麽了,什麽也不想了!那就是他要找的雲姑娘啊!!
“郡主你看,下面那個就是小郡王李歷桐啊。”
一旁的宮女回完之後,那位站在窗前的姑娘應聲望去。四目相對之際,姑娘馬上就注意到了李逸的癲狂之態。
“原來,卻是個瘋的。”姑娘歎了一聲,在宮女的攙扶之下,轉身往樓內走去。
“怎麽回事啊!”驚覺這樣的變化,江嵐頓時傻了眼!不是她叫自己來這個世界找她的嗎?
為何看她的反應,竟是毫不相識得一般?!
江嵐想不明白,他要瘋了!
不過事實也確實令人傷心。
當一個帶著前世記憶的人,遇上了一個記憶被清空的人,到底該怪誰,又能怪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