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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浮花落》第二十五章:妖龍方除,狐媚又生
  回到宮內,汪公公似大有所獲,暗中向各內侍太監傳言:“因萬歲山黑青之事,皇上近日體虛,正閉門修養禮佛。”

  果然,不出幾日,一太監韋公公仗著自己宮內的身份,又引那李子龍進了宮。韋公公本就急於表現立功,出了這黑青之事,自然不能放過這個機會。自己與李子龍熟知,便覺得此乃天賜的良機。李子龍入了外宮,韋公公便徑直帶其攀上了那萬歲山查看。這萬歲山之尊貴,宮內上下皆知,除了跟隨皇上本人,其他人等怎可擅自入山,此乃大忌,李子龍雖久入后宮,卻不知其中利害;然而這位韋公公立功心切,早已不在意如此規矩。

  果然,待二人山上賞景觀象一番之後,還未下山來,便被一眾錦衣衛團團圍住,為首的便是汪公公。這李子龍見有熟人,連忙行禮,欲說法一番。可汪公公,大手一揮,身旁錦衣衛便手起刀落,當場砍殺了這李子龍。

  韋公公見狀,早已嚇得魂不附體,未等汪公公開口詢問,便一五一十全招供了出來。李子龍借傳法擅入后宮之事、李子龍私通后宮宮女之事等等等等,汪公公暫且隻信其一半,將韋公公交於錦衣衛發落,便領人去抄李子龍的法堂。這抄家的本領,錦衣衛自然輕車熟路,藏得住的藏不住的,都能給翻出來。果然,那法堂之內,除了錢銀之外,竟搜出了龍袍龍帽龍靴,這到讓汪公公倍感意外。拿住道觀內所謂李子龍的徒弟一眾人等,挨個審問,半天時間便有小道士供出了李子龍意圖刺龍謀反的事情。

  汪公公暗自冷笑,一個小小的道士,竟都敢行謀反之事,這謀逆之人,竟還可多次出入宮裡,看來這皇城的規矩是太過松散了。道觀裡前前後後走上一番,搜出的異物一件一件審查,竟注意到了一堆的布袋,布袋內並無它物,唯有大量的蚊蟲。汪公公示意有不解,那些小道士們便爭搶著解說其用。

  案情水落石出,汪公公回宮稟告皇上:“那黑青,並非異象,不過是夏日悶熱時節,雄蚊蟲追逐雌蚊蟲的情景。平日裡山溝地頭,若悶熱異常,常有此事發生。不過平日裡的蚊子,體小量小,難有此次萬歲山黑青一般的景象。這是有人故意為之,預先搜集喂養了大雄蚊無數,雄蚊以草汁為食,可置於萬歲山內豢養。後趁悶熱時節,再帶雌蚊入內,便有了這般的光景。那道士欲造此異象,借機謀反,現已伏法。”

  皇上聽後,龍顏大悅,心情頓時開朗了很多。萬妃聽後更是歡喜,想來是自己手下的宮女和太監們,跟隨這小直子演出了一場戲,便抓住了這罪魁;小直子是自己一手養大的,年紀輕輕便有了這般聰明本領,日後可大用。此後數月,皇上便經常遣汪公公,身著便裝,出入城裡城外,暗查各種民間、官員、異事等消息,來消除自己的疑慮。日久,朝內朝外,宮裡宮外,皆知皇上身邊有個汪公公。

  自此,汪公公已不必每日居於內宮,既有官職又有自由,京城內外隨處可去,且來去自由。可唯獨,沒有再踏進那西河樂坊。

  如今的太子,已過上富足的日子,白日裡有人伴讀五經,夜裡有太后陪顧,還有父皇平日三分關愛。雖底子薄,體弱多病,可好在身旁有公公們精心伺候,身體也愈發健壯。

  轉眼又是夏秋之交,鄖陽,界山之下,琵琶灘,七拐八拐連成環。上遊關中、黃龍之水傾瀉而來,下遊接老河漢口。漢江河水一路凶惡,如猛虎出山撲打著峭壁,能蕩起丈余高的浪花。從遠處江邊,駛來一輛雙馬的篷車,這車到了界山驛鋪,便欲停靠歇息。忽然不知從哪個角落,鑽出來一位中年男子,男子向前湊近這輛馬車,前後細看了幾眼後,就對著車廂裡的人喊了起來:“哎呦,可等到你們了!”

  趕車人一愣,不知道面前此人是誰。反倒是車廂裡出來了一女子,見到此人後,開心的喊起來:“王掌櫃,真的是你呀!”

  “大小姐呀,我在這裡貓了好幾日了,總算是等到你們了。還有遇少俠,你們一路長途跋涉,辛苦辛苦,快去我那裡喝酒歇腳。”中年男子對著遇水流就招呼起來。

  遇水流並不認識此人,對方卻知道自己的名字,且覺得親切異常。正在遇水流納悶兒的時候,梨花趕緊給家人介紹一番:“王掌櫃,王彪,當年京城馬糧店掌櫃,他可是寒哥的救命恩人呀!當年火燒馬糧店,壓陣阻攔官兵,幫寒哥脫身的便是此人!寒哥當時昏迷不醒,自然不認識。可如此大恩,定是記得的!”

  聽到此話,遇水流恍然大悟,想必在此處接迎自己一家的,便是這位老相識,且還是自己的恩人,於是趕緊下車行禮。而後,眾人歡笑開懷,重新上車,直奔別處而去。

  同一時節,貧者閑病,富者閑遊,京城的北門安定,多富人聚居,路上行乞者甚少。城外官道上,朝京城方向,行來一輛馬車,車前車後有四人護衛,車中坐著的正是那西城“招金錢鋪”的趙大掌櫃。這招金錢鋪生意興旺,趙家兒子已十二三歲,可獨當鋪面管家。這趙大掌櫃前年喪妻,久未續弦,平日閑來無事,便趁春暖花開時,往北門春遊半日,現黃昏時候,正在回城的路上。

  可巧,路邊的草地不遠,有一花齡女子,正鋪了席子,獨自拿酒賞花。這趙大掌櫃見了此美景,一時愛上心頭,便停了馬車,上前去行禮問候。那女子當真是生的美不勝收,雖為素顏,臉卻無半點瑕疵;兔兒般的發髻,斜後倒去;臉如梔子,眼睛玲瓏;開襟的花衣,似欲被胸部撐開,凹凸有致;絲帶整齊,腰肢纖細;繡裙蓋住下半身,周遭環飛燕草,點綴五星蔦蘿花。見有男子近身而來,似有所防范,欲閃而去。這趙大掌櫃連忙行禮賠罪,不停的說是自己唐突,隻為賞風賞景而來,怕驚了姑娘的花心。這女子聽後,掩嘴哧哧而笑,便介紹自己道:“小女子名為夜來香,坡下村裡人家,趕在這太陽好的日子,便拿了席子出來賞景遊玩。”二人閑聊幾句,便已熟落。

  女子見男子穿著富貴且隨從眾多,男子見女子花容月貌,二人互為傾心。於是,男子便邀請女子同入車內,入城賞景而去。

  這一年,京城接連出了幾件大案子,受害者都是富商,傳言都跟一個女子有關。富商出城時,偶遇妙齡女子,便帶回家中,次日,富商一家上下全都死於非命,雞狗不留。死者表面無恙,血色無黑,據傳六扇門三法司衙門都無法查明死因。鄰裡口口相傳,妖怪作惡之說不時便傳遍了京城,都說是有狐妖迷人心竅害人性命,人心惶惶,夜路不出。

  自從宮內斬了那妖道李子龍,皇上愈發對宮外的事情感興趣起來。所謂宮外不寧,內宮難安。大理寺、都察院等涉大案要案奇案懸案,均需及早上報於皇上,皇上則會分派給東廠的人去跟隨查驗。然而,東廠卻沒有查出李子龍之事,頗讓皇上失望。新出的這幾件妖狐案業已報於上來,皇上尋思汪公公辦案機敏,又非廠衛之人,又非屬六扇門各衙,暗查此事最為可靠。於是,皇命一出,汪公公又著便裝,帶二三隨從,出宮查案而去。

  先去調閱案宗,受害宅邸分布在北城東西各一家,南城東邊一家,各宅人口並非盡數被害,有案發當夜未在宅裡之人,也有案發之後方返城之人,雖有幸逃過此難,對案發詳細並不知曉。好在見過那“狐妖”的尚有一人,此人跟隨家主出遊時,路遇此“狐妖”女,此女樣貌面白無特殊,唯有衣物上繡了五角紅花,“妖狐”自稱夜來香,隨後此人便被家主派往店鋪值夜勤,一夜未歸,由此逃過一劫。

  “五角紅花”,汪公公幾人先去找幾家花鋪查問這花的長相,店主直言,此花名為蔦蘿,夏季常開,山野常見,然而店內並無此花。熟此花樣者,持筆繪圖,給眾人看。汪公公甚為驚訝,看這花身,形似喇叭,喇叭口四周五角,紅豔如血,中間綴三四點淡黃,如夜星閃爍。後汪公公又持此圖,遊訪各綢緞店鋪,尋帶有此花樣的布料,果然在東門鬧市裡尋得一家裁衣店鋪。該店專裁女衣,這蔦蘿花色的布料,乃客人自持布料裁衣所剩,邊料上花瓣大小不一,應為自染自繪。店主言,京城之內從未見過此料,這客人送了布料過來,現身量了尺寸,後來又自取,並不知更多消息。

  “嗯,夜來香,客人…”汪公公思索半刻,似回想起一些舊事,便又帶人直去了有司衙門,去查一查黃冊。果然,東門外,五裡莊,葉桃妹,這個曾經拜訪過西河樂坊的丫頭,當年也自稱過夜來香,想來此女子現已十六七歲,雖不知與那狐妖是否為同一人,但查驗一番定是必要的。如此一日已過,近黃昏時,汪公公眾人方回宮歇息,次日隨身藏了兵器,騎著馬兒,兩三人隨從直奔那城外五裡莊而去。

  離莊不到一裡,眾人將馬匹栓於樹叢中,著行者打扮,步行前往村裡。雖離京城不遠,此村卻頗感荒涼,幾十戶土屋遍錯於山腳,偶有雞鳴並無犬吠,也難覓人的蹤影;周遭土地上不見麥草,卻種滿了菜蔬,定是有人聚居於此。敲門了兩三家,沒有回應,汪公公便選了一家最大的土屋,幾人互為墊腳,翻牆而入。只見院子裡有雞鴨成群,見有人進來,頓時亂叫一通,這裡果然是有人住的。幾人正欲進屋查看時,屋門卻突然被人翻開,緊衝出幾名壯漢,手舉著鐵叉柴斧,對著幾人就衝了過來。汪公公急向後退,卻見後面也已竄出幾名農夫,已將柴刀架於其他人脖子之上,汪公公幾人已被包圍了起來。汪公公一行大驚,手下人等手按刀柄卻不敢抽刀。

  此時屋內又竄出一人,手舉鐵刀,對著汪公公嘰裡呱啦喊了一句:“猛喜內狗啃踢!”汪公公聽出來了,這是廣西方言,自小聽過,卻早忘了如何回話。對方見汪公公不回聲,又用生硬的京片兒追問了一句:“哪兒來的膽兒,敢闖五裡莊!”

  汪公公這句話聽明白了,卻並不回聲,反而瞄了手下一眼,遞了個眼神。一持叉壯漢見對方不言語,忍不住也用方言問那持鐵刀之人:“侯爺,這幾個看上去像京城裡出來的,不能留!”這“不能留”三個字,汪公公聽得很是明白,當即狠下心來,對方話音剛落,便左右手各撚出鐵針一支,嗖嗖兩聲,彈射向身後。只聽得啊啊的悶聲慘叫,兩位農夫已手捂眼睛,撤刀往門口跑去。不等前面鐵叉鐵刀扎過來,汪公公早已向後跳開一丈,將背上長劍引出鞘來,刷刷幾聲,長劍畫出兩個劍花,直奔那鐵刀而去。鐵叉欲向前阻攔,不料汪公公左手又是一抖,一枚鐵針直扎那鐵叉人的眉心,那人頭如鼓槌晃蕩,向後擺去,隨後整個人倒地不起。那持鐵刀之人見狀,猛撲向前,二人刀劍碰撞,彼此殺將起來。看這刀勢雖狠如野獸,卻不敵邪劍之毒,劈裡啪啦幾招過後,那侯爺身上已被汪公公的劍劃出很多個血口子。眼見手下死傷無數,自己又不敵對手,那侯爺當即抽身翻牆而逃。汪公公急追出門,此時其他幾位公公早已抽刀製服那些個受傷的農夫,將其擺跪於街口。

  村裡的男女老少,都現身冒了出來,手持菜刀農具,堵了兩面街口,漸漸逼近而來。汪公公大吼一聲:“奉皇命查案來此,敢阻攔者,斬!”不想村裡百姓並不懼怕,依舊衝向前來。汪公公手按牆頭,翻身而上,向四周巡視一圈,只見那侯爺,趁村民鬧事之時,已逃入村中另一土屋之內。汪公公不去理睬村民,縱身躍上屋頂,腳踏瓦片急追那侯爺而去。連跨數個牆頭,到達那土屋之上,後高高躍起,又擊墜而下,穿房梁直入到屋內。只見那侯爺正躲於床榻上,一位年輕的女子正依偎在身旁,欲為其包扎血跡。那侯爺,見汪公公從天而降,便欲提刀起身,汪公公卻長劍一指,怒喝道:“你若伏法,我不殺你。”聽這一聲,那侯爺知自己並非對手,無可奈何,隻好丟刀靜坐下來。

  汪公公反腕收劍,環視屋內各處。後推開衣櫃,只見一豔麗長袍掛於櫃中,那長袍上,果真繡著血紅的五角蔦蘿花樣,襯於細草之中,如星星點綴,且還有股奇特的香味,這香味,能直帶他回憶起當年西河樂坊的舊事。是的,當年夜來香入西河樂坊行竊之時,也有這般香氣,而這香氣像是印在了心裡,竟能讓汪公公記到如今。汪公公此時算是明白了,然而卻覺得眼前有些恍惚。身後的侯爺見狀,已悄悄提刀上前,趁汪公公不備,一刀便要砍下去。哪知汪公公機敏非比常人,劍雖收於背後,手心早就備藏了鐵針,只在聽到動靜那一瞬之時,手腕翻動, 四指撚針,又是“嗖”的一聲。汪公公不用轉身去看,那侯爺,已舉刀站立不動,眉心滲出血跡一點,猶豫半分,隨後撲倒在地。

  再看那女子,當真也是非同尋常,見侯爺倒地,卻並不驚恐,反而倚靠於榻上,媚眼全開,提裙露腿,盯視著汪公公,似喚其上前來。

  汪公公神魂未定,半步半挪,似被女子用繩索拴住一般,手中寶劍垂下,拖地而行,自己慢慢被拽於床榻之前。那女子,手帕一抖,又甩出奇香無數。汪公公此時已面紅耳赤,女子便持粉帕,伸手向汪公公的臉上摸去。此時,一把鋒利的劍,悄悄抵於女子的喉下,女子察覺之時,一時大驚,急忙向床尾縮去。汪公公舉劍指向這女子,是的,此女子的摸樣雖有些許變化,卻一眼就能認出是那“夜來香”無疑。

  汪公公輕聲問道:“你可還記得我!”

  “奴家不敢寄掛官爺,還請饒奴家性命,讓奴家做牛做馬都可!”那女子聲音顫抖著求饒起來。

  “當年,你在西河樂坊偷的銀子,掌櫃的不願追究,你卻不知收斂,現在竟乾起殺人越貨的勾當,怎能饒你去再害人!”汪公公見女子眼神疑惑,知其並未認出自己,想來是平日作惡無數,早已不記得樂坊行竊之事,也不會記得遇到過的人的摸樣,便繼續追問著:“說說吧,你是如何作案的,同夥有誰,一五一十的全講出來,能不能留你性命,我自會跟皇上求情。”

  那女子,夜來香,看著地上死去的侯爺,知大勢已去,不可能再過以前的日子,便隻好一五一十地招供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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