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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浮花落》第二十三章:度己度人,命薄珠碎
  此去多日,大娘待於樂坊已有些許焦躁,終於見梨花夫妻二人平安返回,這才放下心來!又知梨花已有身孕,全坊上下喜奔忙活,皆聽從差遣。自回坊隻好,梨花卻每日反覆思量,那日紅葉和尚所言,終有一些醒悟。一日,見遇水流正於樓頂賞月,梨花便湊上前去,摟住夫君的胳膊,嬌嬌起來。

  “寒哥~,那日紅葉大師所言,需把孩子托於他人,方能出世,你可明白其意?”梨花試問道。

  “夫人呐,莫全信他人所言,事事皆有變數,結局在人為,我們自己的孩子,自然是自己家裡照看才放心!”遇水流以為梨花為孩子擔心,順口安慰起來。

  “若,不是我們的孩子呢?寒哥同別的女人的孩子…”梨花一點一點試探道。

  “別的女人的孩子?”遇水流聽後先是稍微不解,忽又瞬時想起了什麽,怕是梨花早已知曉自己與七桂的事情。

  見遇水流似有所懂,梨花便不再繞彎子:“寒哥,我知你與桂花有情之事,也知桂花入宮是無可奈何。寒哥心裡仍惦記著她,也理所當然。這細細想起來,寒哥初次見我時的喜悅,與見桂花時的喜悅,確實有所不同。紅葉大師那日說讓我渡人之苦,我想應是讓我渡寒哥之苦。寒哥這幾年人前少言寡語,心事重又無法開脫,皆是從桂花入宮之後。大師定是察覺你我之間似有間隙,猜出你曾與別的女子有情,又說出孩子托於他人那話。”

  看自己的女人能把很多年的事情都翻出來,分析一通,還能聯系到一起,遇水流也甚是驚訝,便繼續聽她講下去。

  “實不相瞞,兩年前,桂花已於后宮產下個兒子,怕被那萬妃所害,一直藏於后宮各處悄悄撫養……”話未說完,遇水流忽然站了起來,左走右晃,不知所措,而後直奔下樓,躲在房內不肯出來。

  夜深,梨花依偎在夫君懷中,續著今日的談話:“我同桂花情同姐妹,一同傾心於寒哥也是自然,三妻四妾之事,我並不在意,寒哥也不必為此煩惱,孩子又不懂這些。寒哥若想見那孩子,我就求大娘想想辦法,帶你去入宮探視,等我腹中的孩子長大後,兩人同為兄弟,也能有個照應。”梨花的話,確實能讓遇水流放下很多負擔,可入宮探視之事。。。。。。遇水流有過闖宮經歷,怕是萬難。見梨花不再言語,遇水流輕輕吻其額頭,哄其入睡,自己卻整夜無法合眼。

  次日,大娘入書房時,遇水流早已等候在此,大娘關切的問有何急事商討?遇水流甚是鄭重,拱手作禮道:“大娘,我聽聞您有京城宮內地圖,可否借我看上一看。”

  “這又不是珍貴之物,自然是可以看。”大娘隨手取出那皮圖出來,接著問道:“水流呀,你是有什麽打算嗎?”

  “實不相瞞,當日坊裡眾人救我回來,聽說是借用了地道,常公曾言,城外地道與城內地道相連,我也想掘地道,一直掘到宮裡去。”遇水流簡短便說出想法。

  “哦~?哈哈哈哈哈!”大娘聽後竟然很是開心,回答道:“湯婆與我都曾有過此想法,奈何工程浩大,又要保密,還有那北海之水阻擋去路,若要從地下過海,掘地需深兩丈,等過了那水泊子,還要行二三裡方入禁城,那處地面房屋與守衛眾多,稍有動靜,便會被察覺。”大娘鋪開皮圖,細細地講於遇水流聽。

  “兩丈深也無妨,我掘個三年五載,定能通入宮內。”遇水流口氣似斬釘截鐵,大娘不僅困惑其緣由來。思索再三,問道:“水流呀,事出突然,你是不是想進宮去見桂花?和那孩子?”

  “確為此事,那孩兒若是我兒,我豈能任其母子在宮中受人欺凌。還請大娘成全。”遇水流話語依然斬釘截鐵。

  “嗯,掘地道之事我自然是讚同,暫且不議。至於桂花與孩子的事,我與湯婆都有責任,今日便細說與你。”大娘讓遇水流坐下,二人細談起來。

  “我且問你,你覺得如今這世道如何?”

  “城外饑民遍地,就算是京城,真錦衣玉食者也不多,更何況那些地方鄉裡。前幾日去那小城,滿街都是苦力妓女,人人都為口糧奔忙,富者極樂,貧者無望。”

  “嗯,那你覺得當今皇上如何?”

  “雖未曾得見,可想想都知,天下如此凋敝,這皇上定是無能之輩。”

  “嗯,說的在理。常公你自然識得,至於他見識如何,你當比我清楚。你也看得出,這樂坊非普通遊樂之所,坊裡諸位皆有反骨。自永樂年間,京城初設之時,便有了這樂坊。這樂坊明裡是半官半商,暗地裡卻也是徐家的產業。應天府魏國公徐家,家大業大人人得知,明裡有人受爵稱臣,暗裡也有人護國為民。魏國公當年得知其將被賜死,便傳各子口令,暗分家業,各司其職。二代魏國公是明裡一支,續俯首稱臣;另一支中立無為,作備用之軍;剩下一支,便是圖另立新皇。後常家長子被罷爵,次子被貶,又逢涼國公被滅三族,常公便主動欲與徐家聯手謀事。至於日後朱家的子孫,自己兵戎相見那是後話。”大娘長話短說,把樂坊底細全盤托出,講於遇水流聽。

  “水流呀,我問過你娘,你娘祖上屬徐家第一支,到你這裡是第六代,你姥爺當是徐公紹宗。我的師祖則是第二代,徐氏妙錦。京城下屬各鋪,雖面子上分屬各私人,實則俱為徐家後人產業。目的也只有一個,就是擇機取皇上而代之。幾十年來,雖各方義士投靠者多,可性格純粹,體健和家世如你之人卻不曾有。自石門寺,你與常公相見之後,常公便有意立你為新皇人選,可眾人商議,舉兵起事難免又有生靈塗炭。例如永樂十八年,朱棣舉靖難之役,挾民大修宮殿,鑿通河之時,官兵借勢四處打糧,搜民居,淫人婦女,焚人房屋,已至民食草根樹皮而不得的境地。於是我教眾便趁勢起事,奈何力薄不敵,反倒害的無辜僧尼數萬之計被官兵所屠。如此一來,起事這一條路已非上上之策。當今皇上淫靡非常,膽弱體衰,久無子嗣,常公便又謀劃派宮女挾子入宮,隻待皇上崩斃之時,可取而代之。桂花便是那宮女人選,而新皇的父親,便選了你。你與桂花原本情投意合,此乃天意之一;那狗皇帝曾親臨樂坊,偷選桂花,此乃天意之二;桂花本也不願入宮,奈何她是罪臣之後,又有皇上欽點,入宮在所難免,在你父遇害你回鄉探視之時,她曾試圖與人私逃而去,奈何遇人不慎,未能如願,此乃天意之三;你回鄉之後久未歸京,本想此計作罷,可你偏偏在入宮前一日趕回了京城,此又是天意。見巧合之事如此之多,桂花也知此計之用處,便應承了下來,唯獨對你做了隱瞞。你性格柔軟,桂花則強勢,易生得男孩兒。十年之後,可遣良師宜友入宮協同太子,來日太子登位,順政理朝,能救世救民,這豈不是全天下人之福報。”大娘一口氣講完了所有遇水流初來京那半年所遇之事,也似放下重擔,長舒了一口氣。

  大娘一連串長長的記敘,解開了遇水流藏在心中所有的疑惑。桂花是真情也好,假意也罷,坊裡眾人的救命之恩,常公的托付,梨花的愛慕,這些都讓遇水流不會再生任何抱怨之言。自己的兒子躲藏在宮裡無疑,初為人父,怎舍得拋之如野,受人欺凌。大娘也看明白了遇水流的本意,且自己本來想做卻未能做的事,不如就交給眼前這個年輕人,讓其去試上一試。

  兩人既然商量妥當,大娘便直接了得的,開始安排之前想過的計劃:“水流呀,那日你隻身闖宮門,實屬我料想之外,如今細想起來,卻是理所當然。是我考慮不周,差點害得你丟了性命。自那馬糧店燒毀至今,無人再敢提起那塊地。不如就趁此時,再偷偷買那地回來,借重建門鋪為名,掘那地道,也可做個掩護。”大娘手指馬糧店,提筆劃線到城牆下:“此處為兩水之交,河窄水輕,可在此下通過入到外宮,只要過了這第一關,便可長驅直入掘到禁城的城牆下,然後便入后宮。此事不宜聲張,人多嘴雜,要隱秘行事才好,你要與梨花好好商議一番,她有孕在身,萬不可冷落了她,只是接下來隻苦累了你自己。”

  “多謝大娘成全,此事猶如心頭刺,不除之不快。梨花與我同心,我會護她周全。若乾成了這一條路,以後諸多行事方便。雖然我有私情,可也知大義,我等所受之苦,有人正受之百倍,待地道打通之時,便也是重謀大計之日。”遇水流的回答依然斬釘截鐵。

  不日,舊馬糧店那間土地,又重回樂坊的囊中。鎬錘釺鍬,土車燈油木樁懼備,先遣人修了座土屋,遮於氣孔之上,後搭起睡房與廚房,把舊馬糧店重整成鐵匠鋪,並差人日夜捶打馬鐵柴鐮之類,作響掩護。梨花閑時,便會去鐵匠鋪轉上一轉,遇水流為避外人耳目,白日下井掘土勞作,夜晚出井陪伴梨花,累則歇息,勇則精進,也能日進三尺。如此日久,掘土倒也成了一件日常的差事。湯婆有言:“為常人不敢為之事,自磨心性,思己過,終可為主。”

  轉眼九個月已過,梨花順利產下一子。當日風雨散去,陽光入樓,便給孩子起名為“遇現,名風清”。遇母算著日子,早早就回了京,爭著照看自己的孫兒。

  又經兩年,地道之事終成,於宮內新掘兩氣孔,一個封堵於萬歲山的樹叢中,另一個則隱藏於禁城西后宮,假山石中。大娘知遇水流不久便會入宮,便提前差人查知了桂花孩子的模樣、宮中住處、出玩時辰等消息,告知了遇水流夫婦。梨花則尋購黃玉一塊,左右複刻同字,分為兩段,一段交於遇水流,另一段掛於自己孩子的身上。

  一日夏初,霧朦朧,目視僅十步。禁城西后宮內,不時傳出來女子與孩童玩耍之聲。近處看,有皮鞠應聲滾落至牆角,那孩子便也隨之奔至牆邊,尋來尋去卻尋不見球的蹤影,只見一灰衣男子,立於牆角,一手捧著圓鞠,一手召喚那孩子上前來。這孩子反倒並不懼怕生人,隻走上前去討。灰衣男子卻單膝著地,一把摟住孩子仔細端詳一番。只見這孩童,臉瘦如葵花籽,長發披過腰臀,穿著大人的上衣改成的袍子,遮住個小腳。灰衣男子看罷,親親摸摸孩子的臉蛋兒,然後逗其笑笑,取出一把木梳,一塊玉佩,塞到孩子的腰兜裡。此時院中傳來一女子喚孩子聲音,這孩子對灰衣男子同樣笑笑,也不言語,搶過皮鞠,便轉身逃去。

  只聽院中傳來一女子的聲音:“小石頭,去找個皮球也那麽久呀!”又有另一女子聲道:“石落呀,你這玉佩從哪裡拾的?還有這梳子……”那女子聲音戛然停住。不多時,只見有女子拉著孩童,複向牆邊走了過來,左尋右尋卻不見有他人的身影,女子彷徨久立,悻悻而回。假山石後,灰衣男子見到此景,如品百般滋味。

  事後,遇水流心結已解,似恢復如初,在坊內也能談笑自然,和睦如初。

  一日,禁城乾清宮,張公公正為皇上梳頭。皇上肥倚龍榻,看著銅鏡內的自己已有白發無數,不僅感慨:“朕年近三十,有了這白發纏身,卻仍無一子!”張公公聞聲,趕緊跪在一旁,回道:“聖上早已有子,藏於后宮,不敢現身。”皇上聽到此言大喜望外,急問兒子所在,要求立見。

  聖諭傳到了西后宮,七桂知道兒子終可見於天日,急忙給其穿戴整齊,囑咐道:“石落呀,過會兒有個穿黃袍的人見你,他就是你父親,以後跟著他好好過吧,娘許是陪不了你了!”隨後眼見孩子隨著使者離去。次日,七桂同被接到萬壽宮居住,皇上也親臨相熟幾番。

  此事傳開,萬妃豈能不知,日哭夜哭,惜自己無子,恨被奴才們欺瞞,如今身邊唯一可信之人,便只有那小直溜兒,於是便遣他去安樂堂調閱那孩子生母消息。

  此時的小直溜兒已年近十二,身長似半個大人,久處宮中,既得萬妃恩寵,又得皇上賞識,后宮上下難有下人不知此人。他先去了安樂堂,找到監官,查閱得那孩子的生母名簿,竟發覺孩子生母與自己同出一地,甚是好奇。隨即攜萬妃禮,去拜訪萬壽宮探查一番。聽聞有人來訪,七桂到有些許的意外。見到小直溜兒時,雖然對方已長高許多,卻一眼就能將其認出。而小直溜兒,也是見面後方知要查之人竟是自己的桂花姐姐。禁城雖小,故人卻也難有機會相遇,時隔多年,七桂欣喜十分,欲留其多聊一會兒,小直溜兒卻略顯得拘謹,似尊卑有別,吞吐不知該言何。躊躇許久,終是告知了七桂自己的來意:“萬妃要我來查閱那孩子生母是誰,不想竟是桂花姐。萬妃恐有害你之心,我卻無力相助,該如何是好。唯有皇上過問此事,方能有所轉機。”七桂當即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可皇上何時來何時走又有何打算,自己哪裡能做得了主。小直溜兒言畢便告辭而去。

  果然,次日,未等到皇上來萬壽宮,萬妃卻先差人來見七桂。那小太監隻對七桂言道:“小的奉昭德宮主子之命,前來傳話,主子言:你若不在,主子當視那孩子如己出,養其大,扶其位,保其榮華。”說完便匆匆離去。

  世間縱有萬般的狠毒,攜子要挾是為罪大惡極。這后宮的凶險誰人不知,已為人母,孩子為大,七桂記掛著孩子的安危,也知自己已無路可選,回想起這十年的榮華屈辱,如養在籠中的金絲雀,任人拿捏,掙扎來又掙扎去,終始是難逃天命。大娘、湯婆、梨花、小鵝姐,還有遇哥哥,人人皆浮現在眼前,一牆之隔遠在天邊。思來念去,愈來愈感傷神,終是半夜裡心一橫,口銜香粉,將木梳別於發髻,自縊而去。

  紅顏命癡薄如紙,深宮鎖歎君無情,愁雨淚落珠粉碎,青絲玉項系白綾。張公公得知此事,恐多年前之事會傳於外人之口,也知自己難逃一死,即刻傳信宮外,而後閉門吞金而去。

  西河樂坊,張大娘收得宮中傳信,悲憤不已,卻也知此時尋仇,為時尚早,只能強忍下來。而後借故,托宮裡人尋得二人的屍首,靜悄悄葬於石門寺之後。

  全宮皆知萬妃之狠毒,太后為保朱家香火,便讓孩子搬去了仁壽宮,與自己同住。幾月後,皇上頒旨,喜立太子,昭告天下。而此時的小直溜兒,已然深得萬妃與皇上的倚重,依照宮內的規矩,已過十歲,先淨身,後升為禦馬監掌事,人稱汪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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