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月歷1511年12月初,由於尼黎蘭基王國針對多哈克王國首都的偷襲計劃失敗,特襲隊全軍覆沒,而這場持續了兩年的戰爭也最終迎來了尾聲。
在啟星教會的全面介入下,兩國正式宣布停戰,並通過和談的方式徹底結束了戰爭。
“如今看來,這場戰爭是完全沒有必要的。”多哈克的統治者在和談會議上如此說道。
“有心之人將指使亡命徒損害貴國的汙名推到了我國身上,而這也直接導致了,一場無妄之災降臨到了那些本無辜的人民頭上。”
“蘭星隋的王啊,倘若你同我一樣,對於這場戰爭是無奈而為的話,那麽想必現在,你也應該同我一樣感到憤懣吧!”
“他們的死,定會有人——定會讓那真正的凶手,為其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
寧洱非下城區某酒館,已至深夜。
察覺到有人在拍自己的肩膀,葛文本不想搭理對方的,但奈何對方拍個沒完,酒精在他的胃裡翻騰催化,使他頓感心中忽然生起了一團火。
於是他便從酒館吧台上猛地抬起頭,睜眼開眼找上那人。
“是哪個臭小子在找事兒?”
可他卻感到模糊的視野裡盡是星星狀的斑點與打著炫光的濾鏡,但自己不過是久違的喝了幾杯酒而已,也不知道為啥會出現這樣的幻覺。
來者瞅著桌上堆在他面前的“幾個”空瓶,不禁無奈的搖了搖頭。
“葛文,是我。”那人說道。
“啊,老高頭……你是、來陪灑家喝酒的?”一看清楚了來者,葛文的態度就立馬轉變了過來,還從已經空了的酒瓶中為那人倒酒……
高基斯連歎了口氣,對他的這位朋友說道:“今年是快到頭了,但這個十二月也不過才剛剛過去了三分之一而已……”
“你這時候喝了酒,我估計到年底你的肝髒又要開始折磨你了。”
葛文稍微有些不服氣,跟個孩子似的賭起氣來,抓起另一瓶酒又仰頭幹了半杯。
高基斯連忙上前,從葛文手裡把那瓶還沒喝完的酒給奪了過來。
“嘶你幹嘛呢?”
“我幹什麽?你不是讓我陪你喝酒的嗎?”
聽了這話,葛文莫名大笑起來,高基斯沒理他,灌了兩口之後,他便問道:“你們部門的那小子呢?以前不都是他跟你來喝酒的嗎?”
“你說加爾文?他啊,他死在前線上了……”許是徹底醉了的葛文又來了一次變臉,瞬間趴桌子上哭成了個淚人……高基斯無語的看著他,心裡暗自吐槽著:叫你少喝酒你還跟人強,這下出了醜可就只能怨自己了。
“行了別裝菩薩心腸了,我都知道你還欠那小子好幾回酒錢——他要是死了,你不得笑瘋了?”
“嗚嗚嗚——你、你怎麽知道灑家這不是喜極而泣呢?”葛文繼續哭著喊道。
“……”高基斯自打長這麽大歲數以來,還是頭一回這麽難繃,以前他倒也跟葛文喝過酒啊,怎麽就沒見他跟這回似的這麽大反應?
莫非是真積累出什麽病來了?
“唉——”長歎了口氣後,葛文的情緒似乎已經冷靜了下來,他打斷高基斯的思考,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沒別的。我只是高興。”
“高興?”
葛文伸手擦了把臉,眼神盯著桌上的酒杯道:“尼黎蘭基人在和談上承認他們對多哈克的戰爭行為屬於入侵了。過去這麽久,我們終於反過來把他們按著揍了一頓呐。真解氣!”
“可我聽說,我們的陛下並未向尼黎蘭基索要太多賠償……說到底還是教會結束的戰爭吧。”高基斯說著,同時還喝了口酒。
葛文一聽教會兩個字,頓時眉頭就皺了起來,“哼,要不是那幫只會煽風點火又見好就收的家夥們攔著,咱們早就打到尼黎蘭基那座要塞的底下了!”
“可如果沒有他們,上次尼黎蘭基說不定就要打到我們的北要塞底下了……”
“老高頭!你說你到底是多哈克人還是尼黎蘭基人?”
面對葛文憤憤不平的質問,高基斯低頭又是悶了一口酒,順帶一提,他把葛文的那份也拿來喝了。
“葛文啊,你知道的,我在學會的職位是負責管理書庫,你們當初跟尼黎蘭基人拚死拚活的時候,我只能待在安全屋裡,祈禱等會會是自己人來敲門,然後告訴我們已經安全了。”
“還記得嗎,你曾經的理想是參軍,是去保衛我們的國家。只是你當初裝著的是笨腦子,讓你的大舌頭得罪了部隊裡面的貴族……你才失去了資格。”
“所以呢?這事都過去這麽久了,你還說出來讓我難堪做甚?”
高基斯搖了搖頭,繼續說道:“以一個朋友的角度來說,你是個很不錯的家夥,但是葛文,你不明白,這場戰爭不管有沒有賠款、誰來賠款,它都是沒有贏家的。”
“哼,我不吃你這套!”葛文把胳膊往桌子上一撐,別過了臉去。
“老朋友,這兩年來很多王國人的心態都變得跟你一樣,巴不得叫瑞契納多的那個王國‘保護神’率軍殺穿「紅龍要塞」、殺進尼黎蘭基的老巢那薩昂克,把所有尼黎蘭基人全都殺個片甲不留!”
“你這不很懂的嗎!”
“可是啊朋友可是啊!這有什麽意義呢?我們摧毀了尼黎蘭基,把他們的國土納為己有,然後讓多哈克王國成為整個西大陸最大的國家?”
“怎麽,你身為多哈克的一員,你難道不希望我們的國家成為冠絕嗎?!你**(粗口)到底是不是多哈克人??”
高基斯一瞬的功夫就沒了氣兒,但他並不是因為理虧或言絕而壓低了聲音,接著他一把攬過葛文,湊到他耳邊說道:“這樣到最後,是會毀了多哈克的。”
“你放屁!老子的國家都當成世界第一了,誰還能毀了它?!”
高基斯又一臉無奈的看著葛文歎了口氣,所幸此刻酒館的其他客人基本已經走完了,要麽就趴在桌子上醉的不省人事……沒人聽兩個老漢在這裡扯胡。
“朋友,實話告訴你吧,在這世界(丹迪忒)上,沒有哪個國家或者組織能比那該死的教會強大!”
“……你說什麽?”聽到這話,葛文也稍微冷靜了一下,而高基斯趁著這個功夫繼續解釋道:“之前,我從一本繪本裡讀到了一段歷史,你知道一百一十六年前,也就是多哈克誕生之前,我們腳下這片土地的所有者是誰嗎?”
“我能知道嗎?我又沒讀過史,有話快說。”葛文不耐煩的說道,但是他的聲音卻也自然而然的壓了下來。
“「提特爾」,王朝提特爾。葛文,我就這麽告訴你了,那個王朝比當今的多哈克跟尼黎蘭基加起來還強,但它現在早就化為了歷史的塵埃,而你猜猜是誰乾的?”
“早完蛋的國家關現在的我們什麽事?”
“行,那如果說多哈克與尼黎蘭基,曾經都屬於提特爾呢?別這麽看我,我沒必要唬你,一百多年前的提特爾為什麽好端端的就滅國了?多哈克跟尼黎蘭基又是怎麽來的?這些你想過沒?”
“……我說了,我對歷史不感興趣。”
“很多,或者說絕大多數的王國人也跟你一樣。提特爾的覆滅不因別的,就是因為它觸動了啟星教會的利益——提特爾想跟啟星分庭抗禮,然後就被啟星神不知鬼不覺的拆成了兩半,成了當今的多哈克與尼黎蘭基。”
“如果現在的多哈克真如你所說的那樣發展下去,那麽也只會重新走上提特爾那一條路……陛下沒有繼續向尼黎蘭基施壓恐怕也是因為他深知這點。”
“……”
“寧洱非這個名字,就是從提特爾那時候傳下來的,既然多哈克的初代國王沒有給它改名,將過去徹底消除……”
“那麽,他一定是想以此來告知王國的後人,真正潛在的威脅到底在哪個方向。”
“你的意思是,叫我原諒尼黎蘭基?”
“不,尼黎蘭基迫害過我們的歷史切實存在,我當然不希望任何多哈克人忘記……我只是聽說最近燈塔與教會的聯系越來越多了,而你又身為秘聞調查處的副部長……我單純是希望你們能盡量保護住屬於多哈克的東西。”
“……你這家夥,有這種話直說不就好了?我還以為你是尼黎蘭基派過來招收內應的呢!”
“葛文,這片大地的歷史太過豐富了,我想從這裡邊找到些什麽,然後用在我們自己身上。寧洱非永遠是我們王國人的,我希望這句話能流傳下去,十年、百年、千年,都不嫌多。”
“這、這誰又不想呢?”
“教會的人不會這麽想的——一群人堆砌沉澱累積起來的東西太多,一定會誘發質變,他們的教條不允許他們賭,賭這場質變的結果究竟是好還是壞的。”
“在史學上,曾有個老前輩告訴了我一個道理:人類只是這個「時代」的主宰, 或許也能成為下一個時代的……”
“可萬事萬物總有輪回,不可能什麽事都只會一成不變的進行下去。我們個人的力量雖然渺小,但只要在這縫隙裡共同努力,一定能盡可能的將我們自己的火種延續下去的。”
“你想的還真多……嘛,總之我會注意他們的,多謝提醒。”
葛文想了想,放棄了再追加一杯的決定,“教會啊,我從他們當初袖手旁觀的吃著上賓貢,卻任由侵略者踐踏多哈克的時候就已經不再相信什麽「人類至上」的屁話了。”
“大家都是人類,那不就是各打各的誰也不欠誰的嗎?如果放上千年前那巨人還在的時候也就罷了……”
“你說的很對葛文,啟星教會在許久以前尚且踐行著他們原本的初心——但是時過境遷,它已經存在了太過長久,而千年以來他們堆積起的力量,或許終將有一天,會化為與其等額的欲望。”
……
“嗨,又見面了。星伊小姐。”
夜幕上飄著極光,在寧洱非本看不到極光的。
它們就好像是某人身上的裙擺,受著月光的照耀,隨風而起。
星伊仰躺在床上,似乎把自己家的天花板還有屋頂為什麽都消失了這“無關緊要”的事拋之了腦後……
此刻在她紅粉相融的眼眸中倒映的,是一個坐在光禿禿房梁上的禮服少年,與他分享給這片夜空下唯二之人的禮物——
靜謐而盛大的宴席。
……折磨與無窮的時光中,這是予以他“獨”一無二的慰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