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穆裡大會一共要舉辦十天，前三天是雙月會，主要是給年輕男女私下約會用的。從第四天開始，就會舉辦各種比賽。

　　比如賽馬、摔跤、射箭、賽駱駝、馴馬以及冰釣。

　　那些找到對象的小夥子們，自然是不會放過這個在愛人面前展現自我的機會的。那些沒找到對象的小夥子，也會抓緊這個機會，爭取拿到前三名，這樣不僅能獲得賞賜和提拔，而且說不定還能贏得美人的芳心。

　　另外就是，這些項目並非只能男子參與。事實上，這幾年就有好多鐵勒女子在賽馬、箭術和馴馬幾項賽事中奪得頭名。

　　對於取得頭名的女子，賞賜提拔與男子相同。不過大部分時候，女孩們會把軍職換成更多的賞賜，來補貼家用，這就頗為可惜。

　　不過今年情況比較特殊，因為那穆裡大會的第四日，也是丘穆陵崇和賀蘭玉舉行婚禮的日子。

　　也就在這一天，賀蘭部的大隊人馬到達了白音湖畔，可汗賀蘭染乾、世子賀蘭訥以及一眾賀蘭部貴族，都跟著新郎新娘一起來了。

　　畢竟，這不僅是兩個年輕人的婚禮，更是兩部關系重新確定的契機。

　　自從夏軍敗退，仆骨部滅亡後，雲州的格局就有了徹底的變化。從前三部鼎立的局面，變為了丘穆陵部一家獨大。賀蘭部的未來何去何從，就要看這一次兩位可汗會面的結果了。

　　婚禮就在白音湖畔的大營中舉行。在大營的中央是設在高台上的汗王大帳，汗王大帳前已經擺好了十幾個獸皮軟墊和矮桌，這裡是兩位可汗以及諸位貴人觀禮的地方。

　　在汗王大帳的後面，是做飯的地方。部民們在地上清理出十幾個灶點，隊柴生火，煮奶茶，燉羊肉鍋、殺牛宰羊，十分忙碌。

　　汗王大帳前，是一個用青色布幔罩的帳篷，是為“青廬”。鐵勒人婚俗中，最重要的一步，就是“青廬交拜”，青廬就象征著長生天，新郎新娘走入青廬中夫妻對拜，也就像是在長生天的見證下結婚。

　　而既然是在天神的見證下結婚，那自然要互相忠誠，相互扶持。

　　在青廬的前面，還放有一個馬鞍。這是“跨鞍”之禮，也即新郎新娘一起跨過馬鞍，象征著婚後生活平平安安。

　　再往前，是由幾十張色彩斑斕，繡有各種動物圖樣的毛氈。這些毛氈一直從營門口，鋪到青廬前，是為黃道。按照鐵勒婚俗，新婚夫婦要一路走在毛氈上，不能踩地。

　　這一日天氣很是晴朗，又難得無風，雖然是冬日，但陽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很是適合舉辦室外婚禮。

　　穆泰也被分配了一個高台上的席位，此時他正在坐在軟墊上，喝著賀六渾煮熱的馬奶酒。其實他更想去看看堂兄，畢竟一個多月沒見了，還怪想的。不過新郎新娘在結婚前，要一直待在一起，還不能見雙方家人，這也是習俗。

　　不過現在的高台上的人並不多，除了穆泰，還有三哥丘穆陵恪，以及兩部的一些貴族。比如賀蘭部的賀蘭醜奴和叱羅協，這兩位依然是看彼此不順眼，雖然座位是挨著的，但他們倆卻故意坐的很遠。

　　丘穆陵部這邊，是宇文連和段複辰。這個宇文連，就是穆泰手下宇文護的大伯。段複辰，則是四哥丘穆陵宏的小舅子。

　　段氏和宇文氏，是丘穆陵部裡最大的兩個外姓家族。

　　至於兩位可汗，賀莫，以及穆泰的大哥、四哥，還有賀蘭訥世兄，他們六個人此時正在汗王大帳裡進行外交磋商。換句話說，就是在商討，賀蘭部到底是變為丘穆陵部的一部分，還是繼續保持盟友關系。

　　穆泰喝了一口溫熱的奶酒，感覺暈乎乎的，還挺舒服。他看向悶頭喝酒的三哥，覺得他有點可憐，明明是部族裡第一戰神，還是可汗的三兒子，但卻總是被排除在決策圈外，有時候他挺為三哥不值的。

　　丘穆陵恪察覺到了穆泰的眼光，他轉頭看向穆泰，發現這孩子臉紅撲撲的，正用一種...很惋惜的眼光看著自己。丘穆陵恪翻了個白眼，不用想，這孩子又喝多了。

　　嘩的一聲，革虎汗率先走出了汗王大帳，緊接著賀蘭染乾等人也走了出來。穆泰注意到革虎汗的臉色不是太好，賀蘭染乾的臉色也有些嚴肅，看來是沒談攏。

　　而隨著賓主落座，吉時已到，婚禮就正式開始了。

　　咚咚咚！

　　牛皮大鼓被敲響，讓本來喧囂的大營立刻安靜了下來。接著是號角聲，武士們紛紛就位，保持現場的秩序。

　　再之後是胡笳和馬頭琴的聲音響起，配合著薩滿們的歌聲，倒是頗具草原風格。

　　馬車在營門口停住，丘穆陵崇和賀蘭玉從馬車中下來，踏上黃道。鐵勒人崇尚黑色，因此婚服也是以黑為主，配有紅色，所謂黑中揚紅。

　　丘穆陵崇有些緊張，走路的姿勢十分僵硬，看的穆泰差點笑出來。賀蘭玉也感受到丘穆陵崇的緊張，她輕輕拉住了夫君的手，小聲說道:“別害怕，我拉著你呢。”

　　丘穆陵崇的臉騰的一下就紅了，低聲哼了一句:“我沒怕。”

　　賀蘭玉輕笑，又在夫君的手心裡撓了一下。她有時候挺喜歡這樣逗逗他，傻乎乎的。

　　兩個人一路走到馬鞍處，輕松地邁過了馬鞍，步入青廬。

　　音樂隨之停止，只有大薩滿昂首闊步地走到青廬前，慢慢合上了簾幕。而後背對著青廬，詠唱禱詞。

　　在那青廬裡，年輕的男女相對跪坐，氣氛有一點點尷尬。其實過去的一個月，他們倆經常私下相處。兩個人也曾一起縱馬打獵，一起去冰湖裡釣魚，一起圍在篝火邊講些志怪故事。

　　說起來，丘穆陵崇還要感謝穆泰之前給他講的《西遊記》，讓他在講故事環節，成功大放異彩！

　　但是婚禮，終究是不一樣的，兩個人都有些緊張。

　　“我們現在是不是要互相拜一拜?”丘穆陵崇撓頭問道，率先打破了沉默。

　　“嗯。”

　　“那...那我先?”

　　“夫君?”

　　“啊?你...你在叫我嗎?”

　　“不是你還能是誰呀?”

　　“喔...”

　　賀蘭玉看著丘穆陵崇局促的樣子，有些無奈，於是她轉移話題道:“要是我們一直不出去，外面那個大薩滿恐怕要一直唱呢...”

　　“阿玉！”

　　“嗯?”

　　“就...謝謝你願意嫁給我，我...我的意思是...你能做我的娘子，是我...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事了！我喜歡你...我，我最喜歡阿玉了。”

　　丘穆陵崇像是鼓起了所有勇氣，抬起頭來與賀蘭玉對視。他兩手撐在腿上，因為緊張導致手上關節微微發白。

　　賀蘭玉看著他認真的樣子，不由莞爾，她伸出手指勾了勾，說道:

　　“那你過來。”

　　“啊?哦...唔！”

　　。。。。。。

　　等到他們走出青廬的時候，兩人的臉都紅紅的，看起來青廬裡有些太熱了。大薩滿也很熱，屬於嗓子冒煙的那種，他很不滿意最近的小年輕辦事太磨蹭，不過就是個夫妻對拜，搞這麽久真的是...無語。

　　後面的過程就是新人向雙方父母行禮，賀莫和嬸娘都很開心，嬸娘甚至激動地拉著賀蘭玉的手不松開，搞得賀莫廢了半天勁才把她拉走。

　　賀蘭染乾夫婦也是很感慨，他們好言囑咐了兩人幾句。但穆泰離著近，聽得很清楚，那明明是賀蘭染乾笑著威脅堂兄不許欺負他女兒。

　　不過無論如何，婚禮到此也就都結束了。兩位新人也入座，宴會正式進行到第二階段。

　　也就是最重要的，兩部新關系的宣布會。

　　只見賀蘭染乾端起酒杯，帶著賀蘭訥，步履穩健地走到高台中央。

　　“諸位，請聽我一言！”

　　所有人都屏氣凝神，安靜地等待著他的表演。

　　“二十三年前，晉北節度使杜位，為了討好他那個好大喜功的皇帝，不惜殺良冒功！我們賀蘭部的先可汗，我的阿爺，就是被他誘騙到平城給殺了！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你們丘穆陵部身上。他們殺了我的父親，還要出兵殺我們的男人，劫掠我們的女人和孩子，他們把我們當豬狗一樣對待！你們都還記得嗎！”

　　砰砰砰！一眾貴族都被勾起了往日的記憶，紅著眼睛憤怒地拍著桌子。

　　“可是憑什麽！他們憑什麽這麽對我們！我們以前對夏朝不恭敬嗎?不順服嗎?原本說好不變的貢賦，他們年年上漲，可我們還是硬著頭皮交了，哪怕部族一天比一天窮困，我們還是交了！他們連年出兵漠北，哪一次不是我們的兒郎衝在最前面，哪一次不是我們死最多的人！可是他們是怎麽對我們的，賞賜隻給夏軍，我們一點也得不著！”

　　哐啷一聲！

　　賀蘭染乾憤怒地將手中酒杯砸在地上，大喝道:

　　“就這樣，他們還要罵我們一句蠻夷，罵我們畏威而不懷德！哈哈哈哈哈...可笑...可笑啊！到底誰才是蠻夷?是夏朝背叛了鐵勒，是他們背叛了我們！”

　　“對！是夏朝背叛了我們！”那些貴族的情緒被激了起來，紛紛附和著大罵道。

　　穆泰倒是很冷靜，他慢條斯理地吃著烤羊腿，完全不受賀蘭染乾的煽動。說到底，賀蘭染乾口中的我們，也不過是這幫貴族而已。讓他去看看那些奴隸，他還說得出“我們”?

　　再者說，這種鼓動仇恨的言論，穆泰上輩子就很討厭。“他們”又是誰?夏朝難道不是一個抽象的概念嗎?是章和帝這個皇帝?還是杜位這個節度使?還是晉北軍，抑或者是晉北的百姓?你又要去找誰復仇呢?

　　穆泰始終覺得，愛與恨，都應該針對具體的人。不要因為一個名詞，而去愛那些你沒見過的人，因為那樣你會失望;也不要因為一個理念，而去恨那些你沒見過的人，因為他們不是你想象的那個樣子。

　　“但是，長生天保佑我們，讓我們有了丘穆陵革虎！丘穆陵部的可汗， 我的姐夫！是他帶領著我們重新振作起來，即使是在最困難的時候，他也沒有放棄過。我們的部族，從幾十人，到幾百人，上千人，到如今已經有了十萬人的規模。這，都是革虎汗的功勞！二十年前，夏軍來草原就像是來玩的，我們根本抵擋不住！可是四年前，我們在呼勒河邊打退了夏人，那是我們第一次堂堂正正地擊潰了夏軍啊！你們都還記得嗎?”

　　“到今年，三千最精銳的夏軍，全軍覆沒！那皇甫嵩老兒的兩千親衛營，那可是最精銳的晉北騎兵，還不是被我們打崩了！再加上那三千多各地的駐防軍，如今雁門關以北，夏軍幾乎沒有可用之兵了，只能龜縮在平城裡不敢冒頭！這一切，都是丘穆陵革虎的功勞！”

　　“所以，我要與你們說，這雲州，可以沒有我賀蘭染乾，不能沒有他丘穆陵革虎。我今天，也要在這裡，當著你們眾人的面宣布一件事。那就是，從今天起，我不再稱可汗，賀蘭部也將臣服於革虎汗。從今以後，革虎汗是雲州鐵勒的大可汗，而我則是小可汗，丘穆陵部和賀蘭部，從此就是一家了！”

　　說罷，賀蘭染乾轉身面向革虎汗，單膝跪地，雙手交叉捧在胸前，彎腰一禮，道:

　　“賀蘭染乾，拜見大可汗！”

　　賀蘭訥也跟著跪倒，其余所有貴族，無論是賀蘭部還是丘穆陵部的，包括穆泰等幾個革虎汗的兒子們在內，都紛紛離席，單膝跪在地上，向革虎汗拜倒。

　　“長生天在上，拜見大可汗！”

　　高台之下的武士、仆役、部民也都跪倒，山呼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