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染乾是有自己的小心思的,從頭到尾,他隻說賀蘭部臣服於革虎汗,卻不說賀蘭部臣服於丘穆陵部。
他的意思很明確,革虎汗只要活著一天,他賀蘭染乾和賀蘭部就甘作附庸,聽憑調遣。但是革虎汗要是死了,那後面的事,就後面再說。
畢竟,革虎汗自從天成谷一戰後,身體就逐漸垮了。雖然這些日子有大薩滿悉心調理,恢復了些許元氣,但油盡燈枯的大勢卻扭轉不回來。反觀賀蘭染乾,他比革虎汗小十二歲,仍處盛年,可以想見革虎汗是一定會死在他前頭的。
而等到革虎汗一死,論資歷論輩分,還有值得賀蘭染乾效忠的嗎?
當然,也可以論實力。如今的丘穆陵部,人口、軍力都是賀蘭部的兩倍,但也只是暫時的。一旦革虎汗身死,大奧魯(老大丘穆陵榮)和大納顏(老四丘穆陵宏)之間會沒有衝突嗎?
如果丘穆陵部爆發了內戰,他賀蘭染乾一定會出手扶持自己外甥(丘穆陵宏)上位,到了那個時候,兩部的實力對比未必不會顛倒過來。
更何況,一旦丘穆陵宏繼位,哪有舅舅稱外甥大可汗的呢?面子上也過不去啊。
這些小心思連穆泰都猜得出,父汗還能看不出來嗎?這大概就是父汗面色不悅的原因。
賀蘭染乾的想法不能說錯,只是他誤判了兩件事,從而葬送了賀蘭氏本來大好的前程。
其一,丘穆陵部內鬥的烈度,並不會如他想象的那般高。革虎汗這些年一直沒有忘記培養中立勢力,來作為將來的後手。這個中立勢力,就是以賀莫和三哥為首的集團。而且,以賀莫的威望和資歷,只要他活著,丘穆陵部就亂不起來。
賀蘭染乾只知道革虎汗封了賀莫一個“勃極烈”,架空了他的權力,就以為賀莫在族內已經變得無足輕重,這是徹徹底底的誤判。
其二,就是還有他穆泰這個變量。
之所以說他葬送了賀蘭氏的大好前程,是因為如果賀蘭染乾這個時候率部眾投靠革虎汗,那麽以他的資歷和跟革虎汗的關系,再加上他作為最早入股的“合夥人”,賀蘭氏未必不能永為“後族”。
就像穆泰那個世界裡遼朝的皇族耶律氏,和後族蕭氏的關系。
只可惜賀蘭染乾不相信丘穆陵部的未來潛力,也就不願意做這個風險投資。
。。。。。。
宴會一直持續到日落才結束。在眾人各回各家之際,穆泰偷偷找到了堂兄丘穆陵崇,並遞給他一個木盒子。
“這什麽呀?”丘穆陵崇疑惑地翻看著木盒子,打開之後發現裡面是七八個晾乾的...似乎是羊腸的東西?
“那個時候用的,就...你懂嗎,就做那個的時候,把它先放到水裡泡一會兒,然後套在那個東西上用的。”穆泰跟他比劃了一個男人都會懂的手勢,壓低聲音說道。
“不是,用這個幹嘛呀?”丘穆陵崇一下就慌了,畢竟賀蘭玉就在不遠處,他趕忙拉著穆泰躲開,也壓低聲音問道:“而且你把它套上,那個啥不就進不去了嗎,那還怎麽有孩子啊?你可別騙我,阿嬤都跟我說過了,我可明白著呢!我告訴你,這種事不許跟我惡作劇!不然我饒不了你!”
“唉,我的好阿兄,就是為了不懷孩子的。嫂子今年才十七歲,太小了。你還記不記得,前段時間段複辰段千夫長的那個小妾,十六歲懷了孩子,結果生的時候血崩死了,一屍兩命啊。大薩滿是怎麽說的,不就是因為年紀太小了嘛!怎麽,你也想讓嫂子冒這個險啊!”
穆泰裝模作樣地瞪大眼睛,表情很猙獰。
“嘶...”丘穆陵崇倒吸了一口冷氣,他一想到阿玉可能會死,臉就刷的一下白了。他趕忙回頭看看賀蘭玉,見她好端端地與幾個女子聊天,這才松了口氣。
“阿泰,你說的對,是得晚一點,阿玉那麽瘦,那麽瘦...不行的,不能讓她遭這個罪。”
丘穆陵崇像是在對穆泰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而後他抱緊了木盒子,很是感激地看著穆泰說道:
“這個禮物是我今天收到的最好的禮物,謝謝你,阿泰。哦對了,這是你自己做的?”
“不不不,我求大薩滿做的,按理說可以重複使用,洗乾淨了就行。但是我覺得吧,還是每次用新的好,反正咱們又不缺羊。”
其實草原上,十三四歲結婚,十五六歲生孩子的大有人在。這既是因為鐵勒人的生存環境惡劣,平均壽命低;也是因為人口是草原民族的第一生產力,早生多生是主流的行為。
但是同樣的,早生也導致分娩的風險很高,難產至死的事件屢有發生。對於穆泰而言,要扭轉部族的風氣還有很久的路要走,但是他不願意看到身邊人,尤其是自己的親人遭遇這種事。
更何況,他很清楚,賀莫一家,都是情種。賀莫一輩子隻娶了嬸娘一個人,夫妻二十多年,感情一直很好。
相較之下,革虎汗就可以算得上是妻妾成群了。穆泰不由得聯想到原主的母親,心裡對革虎汗又多了幾分鄙夷。
堂兄完美遺傳了賀莫情種的特點,屬於是在感情上一直不開竅,一開竅就認準一個人永遠不變的那種。而看得出來,丘穆陵崇已經深深愛上了賀蘭玉。如果將來賀蘭玉出事了,他都無法想象堂兄會變成什麽樣子。
所以,無論如何,穆泰都希望能保護好他們。
在送走堂兄夫婦之後,賀蘭訥又找到了穆泰。
“世兄,別來無恙啊。”穆泰雙手交叉捧在胸前,向賀蘭訥施禮道。
“跟我客套不是?不過也對,之前想把阿玉介紹給你,結果你死活不同意。看來你小子,就是打定了主意不願意跟我親近,這麽說來客套也是理所當然啊..“
賀蘭訥背著手,陰陽怪氣地說道。
“啊...不是啊,這...我還小嘛,而且阿兄沒結婚呢,我怎麽能走在前面不是?世兄見諒,世兄見諒嘛...“
穆泰只能求饒,他現在有點心虛。要是賀蘭訥知道是他跟四哥建議,讓丘穆陵崇娶賀蘭玉的,那恐怕場面就要更加難堪了。
但是,他真的還小啊,才十五歲,過了年才十六歲!一個初三的學生,怎麽能隨便談婚論嫁呢!況且,對方還是個高二的學姐!
這不行,作為一個穿越者,現代人的道德操守讓穆泰沒辦法答應。
至於說讓堂兄娶賀蘭玉,那沒辦法,兩部總要聯姻的,堂兄是最好的人選。況且,堂兄是這個世界的人嘛,道德標準自然應該按照這個世界的來,總而言之,穆泰心安理得,但略微有些虛。
“哼,小小小,十五歲還小?我十五歲都有女兒了!也罷,阿崇也很好,沒你小子這麽多彎彎繞!誒?對了,你做不了我妹夫,未必不能做我女婿啊!我家靈兒今年十一,就比你小四歲...”
“別別別!世兄,世兄,那個,您找我到底有什麽事啊?”
穆泰趕忙止住賀蘭訥的話頭,他覺得這一切太荒誕了,他一想到要叫丘穆陵崇姨夫就很荒誕。當然,他居然還想了一下,這就更荒誕了。
“哦,就是這個。”賀蘭訥也覺得把自己寶貝女兒嫁給這小子太虧了,乾脆不提了,他揮手示意仆從。那仆從是個馴鷹人,他抬著右臂,右小臂上包裹著厚厚的皮革,有一隻類似鷹或者隼的生物驕傲地站在上面。
“海東青,這可是好東西。你之前救我一命,我總想著得送你點什麽。正好,前段時間有高句麗的商人到我們那裡,送給了我父汗這隻海東青。據他所說,這海東青是室韋人用來搞東珠的。這事也算是奇聞,聽說在松河下遊有很多產大珠的蚌,稱為珠蚌。又有天鵝專門吃這些珠蚌,但是蚌中的珍珠天鵝吃不下,就藏在嗉囊裡。室韋人豢養海東青,就是用來捕獵天鵝的,他們抓住天鵝,破開嗉囊就能獲得東珠。是不是很有意思?”
穆泰觀瞧著那隻海東青,只見他全身一身白羽,只有後背和翅膀上有著黑色的花紋。兩隻剛健有力的爪子牢牢抓在那仆役的小臂上,身形挺拔,小腦袋左右轉動,頗有些顧盼生威的樣子。
“父汗把這隻海東青賞給了我,我就想著把它送給你。這海東青也是捕獵的好手,如果你之後想去打獵,就可以帶著他,他飛在天上方圓幾裡的獵物都看得清清楚楚,有他在,不怕獵不到東西。”
穆泰腦子裡,卻猛然冒出了一個念頭,這海東青,不就是最好的偵察兵嗎?
在這樣一個時代裡,有空軍偵查,豈不是降維打擊?
這個點子讓穆泰興奮起來,他伸出手就像摸一摸海東青的後背。
“誒別!”賀蘭訥還來不及提醒,就見那海東青閃電一般張開鳥喙,狠狠一口咬在穆泰的手上。
嘶...
穆泰呲牙咧嘴地好不容易才把手扽了出來,只見左手虎口處差點被撕開,鮮血流了一手。
賀蘭訥有些幸災樂禍地說道:“你猜為什麽我父汗要把他送給我,就是因為他也被啄了一口,比你還慘呢哈哈哈哈....“
“世兄,我看你是想報復我吧...“
穆泰很無語,但這點小傷也不值當用命元恢復,只能接過賀六渾遞來的上藥,自己簡單包扎了一下。
不過他也留意到那隻海東青,似乎有些好奇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眼神倒是不複之前的冷酷。
難道自己的血這麽好用?穆泰不由得想到了小白,這小家夥,每周都得喝點自己的血,像個吸血鬼似的。
“這個馴鷹人我也一並送給你。”賀蘭訥指了指身邊皮膚黝黑的仆役,說道:“他叫黑狸,是個啞巴,但是馴鷹有一手。有他在,用不了多久這個鷹就順服了。我這個做哥哥的,還能真害你不成?誒對了,那個高句麗商人應該早就到你們這了,好像姓大,你見過他了嘛?”
“啊?沒有啊,不知道,可能去別處了吧。”
已經去死了,穆泰暗暗吐槽道。
而就在穆泰和賀蘭訥聊天的時候,在大營西面五裡外,正有十幾個騎兵向著營地的方向匆匆趕來,而他們打著的旗號,正是雲內州,尉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