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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戎華》第55章 人口買賣
  時間匆匆而過,轉眼就到了十一月十六日,這既是兩部婚期,也是那穆裡大會正式召開的日子。

  在撫冥城北二十多裡外的白音湖畔,原本靜謐安詳的的草地上,如今已經支起了上千頂帳篷,年輕的男女穿著各種花色的衣服,穿行其間,好不熱鬧。

  而在白音湖西側,那裡有好幾個西域風格的圓頂棚子,棚子外還跪著幾十隻駱駝。那裡是商業區,有來自西域的庫特商人,也有來自南方的夏朝商人,甚至還有從東方來的高句麗商人。市場裡各種各樣的商品匯聚在一起,頗有琳琅滿目之感。

  當然,買賣總少不了砍價,往年還出現過因為砍價引起的鬥毆事件,所以今年革虎汗特地派了上百名武士來維持秩序。盡管如此,市場裡的爭吵和叫罵還是少不了的。

  “嘿,郎君好眼光,這安息琉璃碗可是我的鎮店之寶啊!”叫巴布爾的河中商人搓著手,很是熱情地向穆泰推銷著:“若說製琉璃,首推安息。郎君你看,這琉璃入手溫潤,形體晶瑩剔透,而其中含著的那一股天青色,又添了幾分雅致。尤其是這碗壁外側的圓形凸紋,工藝難度之高,沒有幾十年的功夫是做不出來的。這東西放到晉陽去賣,少說也得黃金六十兩,不過我看郎君面善,價格嘛,好商量,哈哈好商量!”

  穆泰把玩著手裡的琉璃碗,很無語。這不過是個劣質玻璃碗,透明度也不行,什麽觸手溫潤,明明是他捂熱了遞給自己的。還有什麽凸紋,配上那股綠色,簡直像握了一隻賴蛤蟆在手裡。

  於是穆泰小心翼翼地把琉璃碗放了回去,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要被巴布爾碰瓷兒。

  巴布爾眼中的失望一閃而逝,但他很快又浮起笑容,熱情地說道:“郎君若是不喜歡,我這裡還有於闐玉,您看這一塊,羊脂白,毫無雜色。圖樣是流雲紋,飄逸靈動,寓意是萬事順意。郎君可還喜歡?”

  穆泰接過巴布爾遞過來的於闐玉,倒是來了點興趣。起初嬸娘給了堂兄、自己和阿亮一人一塊玉佩,據說是大興(異世界長安)過來的寶貝。

  但自己那塊,在剛穿越過來的時候,被自己當作武器掰斷了。後來嬸娘一直念叨著這件事,說要再給他弄一塊,只可惜一直沒機會。

  “怎麽賣?”穆泰問道。

  他不是很擔心會被騙,畢竟巴布爾每年冬天都會來丘穆陵部做生意,是沒膽子騙丘穆陵家族的人的。

  “嘿嘿,不是什麽貴物件。也就黃金五兩,或者興慶通寶五十貫。額...小郎君要是有毛毯毛氈、雜色皮貨我們也可以商量。哦對了,好馬也是可以的,十匹,要沒閹過的。小郎君...您看想怎麽付錢啊?”

  一兩黃金,等於十兩白銀。一兩白銀等於一貫錢,一貫錢等於1000錢。

  “嘖,這麽貴啊...“穆泰倒吸了一口冷氣,不禁開始有些猶豫。他手裡的金銀本就不多,之前買衣服又花了好些。至於銅錢,雖然夏朝的興慶通寶雖然算得上是西域草原的硬通貨,但奈何太沉了,一貫錢就得十斤重,帶著十分不便。

  所以一般草原上的交易,大筆的用金銀,小筆的就以物易物,偶爾才用到銅錢。也因此,穆泰手裡也就兩三貫銅錢而已。

  至於馬匹,穆泰是不想賣的。想也知道,這個巴布爾下一站不是晉陽,就是幽州。若真是賣給他戰馬,豈不是資敵?

  “黃金三兩,賣不賣?”

  “哎喲,我說,小郎君你小小年紀,砍價砍地真狠啊!”巴布爾的胡子都要翹起來了,他很誇張地搖晃著手,氣呼呼地說道:“五兩就是五兩,草原上誰不知道我巴布爾做生意,最是誠信可靠!從來不亂喊價的!”

  “那沒辦法了。”穆泰攤了攤手,順勢就要把玉佩還回去。

  “哎...別別別,其實吧,也還有別的辦法,就是不知道小郎君願不願意。”

  巴布爾碧綠色的眼睛鼓溜溜一轉,靠近穆泰耳畔小聲說道:“若是小郎君那裡有長得好的奴隸,我也願意收,不過得年紀小的,最好十一二歲的那種。男女都行,我就要三個,就三個。”

  穆泰眯了眯眼,心中已經泛起寒意,但面上卻不顯。

  他順著巴布爾的話問道:“怎麽?今年鐵勒婢的行情這麽好?三個鐵勒婢就能賣五兩黃金?”

  “誰說不是呢,不過還得說咱們可汗厲害,這幾年夏軍出塞能劫掠到的鐵勒女子越來越少了。中原那邊的行情自然是看漲的。而且我這生意也不好做,往年跟仆骨部能買來不少奴隸,今年這不是...哈哈...這不是被你們給滅了嗎。沒辦法,貴點也值啊。怎麽樣,小郎君可願意賣啊?”

  “哦,原來如此,不過巴布爾,你現在收了多少奴隸了?”

  “小郎君這話什麽意思?我怎麽不太明白?”巴布爾本來熱情的笑容漸漸淡去,說道:“我收多少奴隸,似乎不關小郎君的事吧。三個奴隸換這玉佩,怎麽樣,小郎君咱們也痛快點。”

  “我的意思是,這白玉佩我不要了。但是如果你手裡有奴隸,有多少我要多少。就按剛才的價格,三個奴隸,五兩黃金。”

  穆泰伸出五根手指,在巴布爾眼前晃了晃。身後賀六渾等親衛也隨即圍攏過來,氣氛變得有些凝重。

  “小郎君這是什麽意思?”巴布爾瞥了賀六渾等人一眼,輕笑道:“怎麽,我若是不答應,難道小郎君還要動刀不成?”

  穆泰抬手揮退親衛,笑道:“價格你來提,我一定不讓你吃虧就是了。”

  巴布爾沒有應話,反而轉移話題說道:

  “我巴布爾與你們丘穆陵部做生意,也有小十年了。小郎君...嗯...是叫丘穆陵泰是吧,在今年以前,我始終沒有聽聞過你這一號人物。幾個奴隸,幾十貫,上百貫的事,我還沒那麽在乎。生意嘛,賺錢是一回事,人情是另一回事。我巴布爾不介意虧點錢,與小郎君交個朋友,但是,小郎君值得我交這個朋友嗎?若是我沒記錯,小郎君現在,也只不過是個百夫長而已吧。”

  “今年以前,雲州還是三大部鼎立的局勢,如今呢?今年以前,鎮守平城的皇甫惟明還對草原虎視眈眈,如今呢?今年以前,我還是個被養在外面的不受寵的可汗幼子,如今呢?”

  穆泰看著巴布爾碧綠的眼睛,語氣泰然地說道:

  “你的消息既然這麽靈通,打探我的事應該不困難。值還是不值,你自有判斷。但往小了說,雲州以後是丘穆陵部說了算,跟我交個朋友,你是賺的。往大了說,將來整個漠南是誰的地盤,還尚未可知,我若是你,會願意賭一把。”

  “哈哈哈哈....”巴布爾拍著桌子大笑,身上的肥肉一抖一抖的。笑聲引來其他人的注意,紛紛向這邊看來。

  穆泰倒是毫不尷尬,畢竟上輩子這種在客戶面前吹牛皮的事沒少乾,早就練出了城牆厚的臉皮。於是他耐心地等著,等巴布爾笑完。

  過了好一會兒,巴布爾才止住笑聲,他抬眼看了穆泰一眼,發現穆泰臉色依舊,這才開口道:

  “我巴布爾今天第一眼看到小郎君就覺得投緣,也罷,虧點就虧點吧,全當與小郎君交個朋友了。我這裡有十三個奴隸,按理說得二十二兩黃金。抹個零頭,二十兩如何?這夠朋友了吧?”

  “好,就二十兩,賀六渾,給錢!”

  穆泰咬著牙說道,一陣肝疼。他手裡攏共就有二十八兩黃金,一下子花出了一大半,換了誰也得心疼啊。

  而且這二十兩黃金可不是個小數字,折合成銅錢相當於兩百貫。在夏朝,三公級別的官員一年是一百四十萬錢的俸祿,也就是一千四百貫。(一貫等於1000錢)一鎮節度使,一年俸祿是九百六十貫。一個四品的中州刺史,一年俸祿也才三百貫左右。

  兩百貫買十三個奴隸,真的是非常奢侈了。

  “爽快!那些奴隸就在後帳,小郎君隨我去取就是了。”

  巴布爾接過五塊小金錠,挑了一個拿牙咬了一口,這才又滿面笑容地引著穆泰向後帳走去。

  進了後帳,穆泰果然見到十幾個小孩子,畏畏縮縮地擠在一起。年紀都在十一二歲左右,男女都有,可能女孩兒還多一些。

  見到有人進來,那幾個孩子明顯嚇了一跳,他們驚恐地看著穆泰等人,隱隱有壓抑的哭聲。

  “就是這些了,小郎君數數,一共十三人。小郎君若是怕他們跑了,我這就命人把他們綁起來...“

  “不用,不用了。巴布爾,你出去吧,這裡不用你幫忙。”

  穆泰打斷了巴布爾的話,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離開了。巴布爾也不惱,他施了一禮就退出了帳篷,反正賺到錢了,其他的他也懶得管。

  穆泰招來其中一個最為鎮定的男孩子,溫聲道:“你叫什麽名字?”

  那個男孩見穆泰面善,也大著膽子走近了些,小聲說道:“木喇,大人,我的名字叫木喇。”

  穆泰從懷裡掏出一塊奶糖遞給木喇。這奶糖是堂弟丘穆陵亮最愛吃的,想來木喇應該也會喜歡。

  “你今年幾歲了?”

  “十三歲,大人。”木喇接過奶糖,咽了咽口水,卻沒有吃,而是轉頭看向那群小孩,而後怯生生地問道:“大人,我能把這個,留給我妹妹吃嗎?”

  “你還有妹妹?她也在這裡?”

  “嗯。”木喇點了點頭,但立刻像是想起了什麽,很著急地說道:“大人要是想買我,能不能也把我妹妹買走。她很聽話,還會給羊擠奶,而且吃的不多的。大人只要給我一個人的口糧就行。而且我很能乾活的,養馬放牛我都行的,我最會給馬梳毛了....”

  看著小木喇絮絮叨叨地說著自己“擅長”的事情,穆泰不由得有些心疼。他想起來自己的堂弟,也想起來自己的侄子侄女們,都是差不多的年紀,但人生卻如此不同。

  “好啦,你們我都買走了,來,我這裡還有些奶糖。拿去給其他人分了吧。”

  說著,穆泰又拿出一把奶糖,遞給了木喇。木喇先是一愣,很快又高興起來,捧著奶糖就給其他的小孩子分了起來。

  大概是他年紀最大,也最有威望,那些小孩子倒是很有規矩的沒有亂搶,而是安安靜靜地等著木喇分發糖果。

  等到孩子們都吃上了奶糖,他們對穆泰的恐懼也就徹底消散了。穆泰於是就問起他們的家人,有幾個孩子,比如木喇兄妹,他們根本不知道父親是誰,而母親呢也早已死亡,屬於是徹底的孤兒了。

  還有幾個孩子,他們的父親或母親還在,只是依然在某個貴族家裡當奴隸。

  這種事在草原上常有,父母屬於某個貴族,而孩子卻被賣到其他貴族家裡。說到底,奴隸,不過是財產而已,不配有父母子女。

  “那你們想阿爺,阿娘嗎?”

  “想,但是貴人們說,我們就是牛羊, 賣了的小羊羔就不是自己家的了。所以我們雖然想,但現在我們是大人的奴婢了,不應該想阿爺阿娘。”

  一個叫若洛的小女孩說道,她今年十一歲,父母都在宇文家做奴隸。

  “不,你們不是牛羊,你們和我一樣,都是一樣的人。而且從今天起,你們也不是我的奴隸,你們是我的部民,我是你們奧魯(民政官),明白嗎?”

  幾個孩子面面相覷,他們雖然聽不懂穆泰在說什麽,但能成為部民,不做奴隸,肯定是好事!

  “真的嗎?我們不是奴隸了?”

  木喇有些不敢相信,他瞪大了眼睛問道。

  “嗯,不是了,從今天起你們都不是奴隸了。還有,你們凡是有父母的,帶去我去找他們,我會把他們一起買過來,都來做我的部民。”

  “真的嗎!太好啦!”小女孩若洛第一個歡呼起來,但很快她就意識到自己還沒有感謝穆泰的恩德,於是趕忙跪在地上,就想給穆泰磕頭,生怕晚一點就會惹對方生氣。

  “好了好了,快起來!”穆泰可不敢讓這小女孩兒跪自己,好歹是經過九年義務教育的現代人,這種禮受了心裡都有愧。

  其他的小孩子也很開心,跟著若洛一起歡呼。只有木喇皺著眉頭看他們,覺得這些孩子太沒有規矩了。

  “好啦,我們走,去把你們的父母都帶過來!”

  賀六渾全程看著自家主子跟這幫小奴隸對話,總覺得哪裡怪怪的,嗯...自家主子一直就是這麽個怪人。

  搖了搖頭,賀六渾帶著其他親衛,跟上了穆泰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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