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開國至今已歷百年,共有六任皇帝。今上章和帝,年逾六旬,已經在位三十年,是大夏少有的長壽皇帝。
他創造了大夏最輝煌的盛世,也埋下了大夏崩潰的隱患。
章和帝的前十年,應該說是勤政愛民、頗有作為的。他一改建武帝時期窮兵黷武的政策,廢除苛捐雜稅,輕徭薄賦。又以身作則,倡導節儉,削減宮廷用度,放歸宮女。
同時,章和帝還啟用以錢惟演、宋之問等賢相推行新政,合並州府,裁汰冗官,重定鹽法,改革漕運。
十年之間,天下大治,倉廩豐足,一派盛世景象。
然而,所謂水滿則溢,月圓則虧,古來王朝都離不開盛極而衰這四個字。
章和十二年,“巫蠱案”發。太子左庶子袁暢告發皇太子劉穎,在密室中製作蠱人,詛咒章和帝早死。章和帝起初還不信,於是一邊詔太子入宮,一邊派內侍省大押官何邡,左羽林大將軍王坦徹查東宮上下。
結果,太子劉穎根本不敢入宮,恐懼之下,劉穎居然帶著東宮左右率千余人,試圖衝進仁壽宮發動政變。
但叛亂很快就被駐防宮城的羽林軍、虎賁軍鎮壓,太子劉穎也身中數箭而死。
整件事情,從頭到尾,不過兩個時辰而已。
等到大司徒崔胤、太傅盧宛帶著百官趕到現場的時候,叛亂已經結束,只有劉穎的屍體躺在那裡。
然而諷刺的是,事後搜查東宮,並沒有發現蠱人。
章和帝自然大怒,以離間天家的罪名,夷滅了袁暢的三族。同時賜劉穎的諡號為“戾”,是為戾太子。
不過,袁暢為何要誣告太子,太子又為何會恐懼到發動兵變,羽林軍和虎賁軍又怎麽會那麽恰巧就殺了太子?
只可惜,這種種疑點隨著“戾太子巫蠱案”的正式結案,也就再沒人能知道了。
戾太子一案,就好像一個轉折點。
從那以後,章和帝開始厭倦於政事,沉湎酒色,奢侈無度,不複章和初年的勤儉之風。為了聚斂更多的錢財,章和帝提拔了善於理財的蕭九郎任大司農。
蕭九郎也不負章和帝的信任,甫一到任就推出了一些列斂財政策。
首先是“腳錢”。大夏的稅收主要還是以實物稅為主,州縣轉運至京城大多通過漕運。河北的財富通過永濟渠進入大河,中原和江南的財富則通過通濟渠進入大河。
但是沿著大河逆流而上,到達陝州一帶的時候,水路就行不通了,必須改陸路。陸路運輸的民夫,一般都是當地官府征發傜役來補充,而這也成為了當地最主要的“常役”。
蕭九郎卻以“陝州百姓多為運役所苦”為由,提出應當由官府雇人來運送賦稅,也因此在征收租調的時候,應當添加一筆“腳錢”,來作為之後官府雇人的花銷。
換句話說,變相加稅而已。而且自始至終,陝州百姓都沒有拿到腳錢,這筆腳錢終究是進了章和帝的腰包。
其次是“榷酒”。夏朝始終允許民間釀酒。章和十四年,關中大旱,蕭九郎趁機提出應當禁止民間釀酒,來減少糧食的損耗。
不過酒總還是需要的,所以蕭九郎就建立了“榷酒”制度,即由專門的榷酤官員發放釀酒資格。民間酒商,若想釀酒賣酒,就必須從官府購得許可,無許可不得經營。
而且這許可每三年一審查,不符合資格者直接取締。
於是大量的酒商,迫不得已交出高額的“購榷錢”,蕭九郎又靠這個制度聚斂了上百萬貫錢財。
靠著給章和帝聚斂錢財,蕭九郎很快就獲得了提拔。章和十五年,蕭九郎升為司空,錄尚書事,成為宰相之一。
而大司徒崔胤、太傅盧宛等忠直之臣卻被漸漸排除出朝廷,或貶謫外放,或定罪抄家。到了章和十七年,章和帝甚至合並了大司空和大司徒兩職,恢復了曾經被廢除的“丞相”制度,任命蕭九郎為丞相,總領百官。
而蕭九郎上任丞相之後乾的第一件事,就是讓邊鎮節度使,兼領采訪觀察使,徹底埋下了盛世崩塌的種子。
這就不得不說道節度使制度的由來了。
建武帝末年,由於長年對外征伐,國家財政早已入不敷出。而邊境局勢,卻隨著以出河店、小金川等關鍵戰役的戰敗,而變的愈發危險。
建武帝無奈,只能在邊境設立十個節度府,允許其調用地方賦稅,養兵練兵,而且在戰時,可以不經中央自主決策。
當然,這種土皇帝的權利也不是沒有製衡的,節度使只有軍權,調用地方賦稅,需要“采訪觀察使”一同署名才行。
同時,節度使只能決定將官的升降去留,對於地方文官,是沒有干涉權利的。對於地方文官的監察權,也在采訪觀察使手裡。
所以,靠著采訪觀察使對節度使的製衡,終建武一朝,一直到章和帝十七年,邊鎮都沒有割據作亂的傾向。
然而,蕭九郎卻做出了這個違背祖宗的決定。他的理由依然冠冕唐皇。
章和十七年,隴右節度使張方平率軍三萬,與吐谷渾六萬大軍大戰於渺川,大勝之。而後一路逼近吐谷渾的都城青唐,圍城二十余日,就在眼看著能夠拿下青唐城,蕩平吐谷渾的時候。
隴右軍卻因為補給中斷,不得不倉皇撤退。
造成補給中斷的原因,說來可笑。
隴右采訪觀察使秦堪一向與張方平不和。在聽聞渺川大捷之後,因為嫉妒張方平的軍功,秦堪以不能耽誤農時為名,放歸了大量民夫。
這就導致糧草輸送的人力不足,而恰巧又碰上了山崩,道路難行,進而造成了前線補給中斷。
這個案子告到朝廷,卻引起了劇烈的爭論。
武將們認為秦堪督運糧草不利,致使前線功虧一簣,斷送了消滅吐谷渾的最好時機,應當嚴懲不貸。
而文官們則指出,張方平春日開戰,不顧農時,本就是錯誤的。這幾年隴右災害不斷,若是今年因為戰事耽誤了農耕,到了秋日不知要多出多少饑民,到時候隴右亂起來,誰又能但這個責任。
況且,吐谷渾地處高原,土地貧瘠,氣候惡劣,就算佔領了他的土地也沒有任何收益,反而還要負擔巨大的駐軍成本,這樣的拓邊到底有什麽意義?
而蕭九郎卻趁機進言說,其實問題的本質在於武將不知民事,文官不知軍略。正是因為張方平只顧著戰事,才忽視了隴右的民生;而秦堪也隻想著民生,卻忽略了戰機是轉瞬即逝的。
所以,最好的辦法,莫過於讓節度使兼領采訪觀察使。如此以來,邊鎮大將也能清楚地了解本地的民生狀況,出兵作戰也會有所考慮。
同時,對外征戰,最重要的就是同心協力,所謂上下同欲者勝。節度使和采訪觀察使相互製衡,非但不能合力,還容易相互掣肘,反而給了外敵機會。
章和帝十分認同蕭九郎的提議,所以正是下詔,各節度使兼領本鎮采訪觀察使。
此詔一出,朝野震動,文武百官群情激憤,紛紛指責蕭九郎禍國。然而章和帝卻早已經厭煩了這些官員的爭吵和互相指責,在他看來,只有蕭九郎一心一意幫著自己解決問題,其余人,沽名釣譽之輩罷了。
蕭九郎也趁此機會,收獲了各邊鎮節度使的好感和支持,進一步坐穩了丞相之位。
而隨著蕭九郎得勢,越來越堵的聚斂之臣匯聚到蕭九郎麾下,他們以為聖上斂財的名義,大行貪腐。清正之臣進一步被邊緣化,幾年之間,吏治敗壞,朝堂風氣愈發不堪。
至於地方,從章和十七年之後,各大邊鎮都隱隱有了割據之勢。 而為了討皇帝歡心,也為了保證自己不會被替換,邊鎮節度使們都搞著各自的養寇自重。
比如幽州節度使羅之遠,就是各中高手。他每次上報告捷,都謊報戰績,把傷亡說的特別高,好像每一次都是慘勝。而且每當他還朝述職的時候,這些塞外蠻夷一定會大舉入侵,嚇得章和帝不得不馬上催著他回去。而羅之遠一回去,又馬上會取得一場慘勝。
幾次下來,章和帝愈發堅信,只有羅之遠坐鎮幽州,才能換得北疆的安穩。
到了章和二十三年,高句麗人興起,侵佔遼東之地,進而威脅遼西。原平盧節度使張玄遇與高句麗三戰三敗,損兵折將。
章和帝不得已只能命羅之遠兼任平盧節度使,發幽州兵抗擊高句麗。
於是,從章和二十三年後,羅之原就身兼兩鎮,成了真正的東北王。
晉北節度使皇甫嵩,其實也是在玩養寇自重的遊戲。憑借著晉北的軍力,他真的不能一舉蕩平丘穆陵部和賀蘭部嗎?
不是的,如果他真願意死磕,那麽贏家一定是晉北。
而且事實上,早在皇甫嵩上任之初,革虎汗就曾經向他表示過,願意再度臣服夏朝。畢竟革虎汗的仇人是杜位,又不是新來的皇甫嵩,而且無論如何,以丘穆陵部的力量對抗晉北那簡直是癡人說夢。
但很可惜,皇甫嵩只是回復道:“汝輩胡虜,吾必盡戮之。”
也是這句話,讓革虎汗徹底放棄了對夏朝的幻想,也將對杜位一人的仇恨,擴展到了夏人全體,從此走上了一條終生與夏朝不死不休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