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夏軍營寨西面戰事膠著之際,一隻哨箭嘶叫著衝入黑暗的天空。
所謂哨箭,也叫做“鳴鏑”,其比較奇特的地方是箭簇後方的骨質哨子,由於其挖有孔洞,就使得其在射擊時,會發生非常響亮的聲音,也因此經常被用作信號箭。
夏軍營寨北部三裡外,賀蘭訥、拓跋翼和穆泰已經匯合,一千五百騎兵,人銜枚,馬裹蹄,整裝待發。
賀莫(丘穆陵什寅)已經與穆泰約定好,只要西面發出哨箭,就是北面發起進攻的時候。
他們這支部隊,也將分成兩部。一部是賀蘭訥率領一千仆骨部騎兵作為先鋒,先行衝擊夏軍大營北牆。另一部是拓跋翼和穆泰,他們則負責斷後。
這一戰,丘穆陵什寅並不認為自己一方可以全殲夏軍,這一戰的目的只是盡可能增加殺傷,換句話說,就是換子。所以賀蘭訥的一千騎兵,一旦攻勢不順,就必須有人掩護撤退。這就是拓跋翼和穆泰的工作。
賀蘭訥部一直行進到距離夏軍營寨兩百步外的地方,才解下了裹在馬蹄上的麻布。
“進攻!”賀蘭訥大吼一聲。
一千賀蘭部騎兵紛紛抽出彎刀,猛夾馬腹,戰馬嘶鳴之聲響起,狂奔而出。
原本戍守在大營北面的夏軍士卒,突然之間就感到地面微微震顫,有喊殺聲越來越近。
“不好了,敵襲,敵襲,北面也有敵襲!”
銅鑼被連連敲響,那名最早發現敵襲的夏軍士卒,大聲嘶吼著,試圖引起更多同袍的注意。
“敵襲啦,敵襲啦!”
可奈何北面戍守的士卒太少,只有幾十個弓手慌亂之中爬上了輜重大車,茫然地張弓搭箭瞄準著北面的黑暗處。
隨著地面震動地越來越厲害,終於,賀蘭部騎兵從黑暗中殺出,他們現在距離夏軍營牆不過幾十步。
但迎接他們的,是夏軍的箭矢。
嗖嗖嗖!
一波箭矢之下,賀蘭部先頭部隊人仰馬翻,但很快後面的騎兵就越過了摔倒的騎士與戰馬,趁著夏軍射箭的間隙,終於抵達了夏軍的營牆。
由於夏軍的營牆是由輜重大車圍成的,所以高度很低。那些身手矯健的賀蘭部騎兵騎到營牆之下,直接借著馬的高度,跳進了大車之中。
夏軍駐守的弓箭手很快就潰敗下來,四散奔逃。
賀蘭部的先頭騎兵,在佔據那些大車後,就從營寨內側解開了大車之間的連接,營造出一個巨大的開口,足夠五六匹馬並行。
在大營外等待的賀蘭訥,見此情景,心中大喜。立刻下令騎兵開始衝鋒。
在他身後不遠處,拓跋翼和穆泰正在竊竊私語。
“拓跋大人,我怎麽覺著,這夏軍也太好打了吧?”
“嘿,我也這麽覺得,太怪了啊,太怪了啊...“
“莫不是夏軍有埋伏?”
“嗯有可能。”
“那我們要不要提醒他們一下?”
拓跋翼側過頭看了穆泰一眼,像是在看傻子,說道:“我們的人進去了嗎?”
“可賀蘭部的...“
“那關我們什麽事,再者說,這一戰本來也沒想著打贏,咱們這些人都死光了也不要緊,只要能盡可能消耗夏軍就行。他是埋伏也好,沒有防備也罷,咱們都得打,他們也都得接著。明白?”
穆泰實在無法認同這種換子的行為,他不喜歡這種依靠著大量傷亡來換取的勝利。於是乾脆不再多說什麽,只是點了點頭。
前方,賀蘭訥已經率領兩百多人衝進了夏軍大營。
但突然之間,原本平坦的夏軍大營的地面上,突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陷馬坑。後續騎兵根本來不及停下,就紛紛栽進了陷馬坑中,這又進一步引發了騎兵之間的混亂。
同一時間,夏軍的重甲長槍兵,從各個營帳中鑽出,迅速組成了一個長槍橫陣。
“虎!虎!虎!”
三百長槍兵結成大陣,步伐統一,沒有戰鼓,就靠著統一的口號,維持著陣型向前逼近。
長槍閃著寒光,逼得賀蘭部騎兵慌亂向後退去。
賀蘭訥大急,幾次催動部下衝陣,但都被夏軍的如林長槍頂了回來。夏軍長槍陣前進的同時,長槍不斷刺出,賀蘭部騎兵人馬中槍者無數。
林棟手持長刀,站在大陣之後,額頭上滿是大汗,眼神中都是茫然。
身旁,屯長郝天挺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道:“都尉,這都是少將軍安排的。少將軍說都尉受了重傷,不適合再在前線迎敵。所以才派屬下負責北面的戰鬥。”
“胡說八道,俺重傷?俺不過是胳膊上挨了一下,算什麽重傷!”
郝天挺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林棟的臉色,哪怕是在昏暗的火光中,林棟的臉色也十分蒼白,再配上滿頭虛汗,整個人顯得更加虛弱。
郝天挺又留意到林棟的右臂傷口處已經發黑,似乎有潰爛的趨勢。
“都尉...都尉說的是。”
一說起自己這個邪乎的傷口,林棟就有些煩躁,他繼續問道:“那後面的,你打算如何安排?”
郝天挺直起身子,自信說道:“都尉您瞧好吧,今天所有進來的韃子都活不了。”
聽到這話,林棟突然想到了一個可能,嚇得一下子抓住郝天挺大聲問道:“少將軍呢?少將軍在哪?”
還沒待郝天挺回答,大營外突然想起了夏軍的戰鼓聲。
......
皇甫惟明這一夜一直提著一顆心,他知道韃子會夜襲,但不確定會從哪個方向。他確實不願意跟敵人硬拚,但沒辦法,如今戰鬥的主動權在敵人手裡,自己就只能接著。
所以他提前在大營北面挖了陷馬坑,來應對一直在北面跟著自己的一千騎兵。又在西、北兩面都安排了四百長槍手,分別由吳忠、郝天挺兩位屯長率領,來應對夜襲的敵人。
剛入夜不久,東面就傳來韃子夜襲的報告,對此他並不擔心,韃子如果要靠繩索下來,是擋不住夏軍弓弩封鎖的。所以他很放心地安排了林棟去東面,這既是對林棟能力的信任,也是對這個自己一路提拔的下屬的關照。
但很快,西面就爆發了戰鬥,他親自過去觀察了一下。發現敵人都是披甲武士,而且勇猛異常。於是皇甫惟明只能下令讓吳忠率領長槍兵,在必要時候頂上去扛住對方的攻勢。
而他自己,則親自率領兩百親衛營,從東面悄悄出營,繞道北面暗中埋伏。
皇甫惟明預計的不錯,北面的這一千騎兵,都是輕騎兵,而且不甚精銳。只要自己抓住時機,從後方背衝,敵人一定潰敗。
當大營中響起人馬栽倒的悲鳴時,皇甫惟明就知道自己時機到了,可就在他打算率軍衝出時,一個親兵匆忙趕來報信,說就在他們前方三百步外,還有一隻數百人的騎兵。
這個情報嚇了皇甫惟明一跳,他也沒想到敵人居然還有援軍。
無奈之下,皇甫惟明只能繼續派出親衛暗中偵查,若是敵人不動,他自己也不能動,否則就是自己被前後夾擊了。
.....
在皇甫惟明前方(西面)三百步外,穆泰正焦急地關注著戰局,當他看到賀蘭訥被夏軍的長槍兵包圍時,便焦急地對拓跋翼說道:
“拓跋大人,世兄(賀蘭訥)有危險,我們不能再這麽等著!”
拓跋翼沉默著,他實在是不願意耗費自己的兵力,去救賀蘭部的人。
“拓跋大人,世兄(阿訥)是染乾汗的獨子,若是因為我們不救而死,兩部還如何維持盟約!”
拓跋翼終於動容,這才對穆泰說道:“泰大人,你也知道我們是接應撤退的部隊,不能調動太多。所以泰大人你要是去救,可以,但不能帶走超過一百武士。”
“好,不用一百武士,五十人足矣。拓跋大人,還請您看顧好我的退路!”
說完,穆泰縱馬而出,身後賀六渾、仆骨懷可、忽魯罕、宇文護和數十名武士緊緊跟上。
拓跋翼看著穆泰遠去的身影,喃喃道:“小孩子心性,還真把盟約當回事。”
一條陷馬坑將賀蘭部騎兵分作兩段,賀蘭訥以及兩百多人深陷夏軍槍陣的包圍,只不過半刻鍾,就已經折損了數十人。
其余的賀蘭部騎兵則逡巡不前,既想要救少主(賀蘭訥)但又恐懼夏軍長槍。外加夏軍的神臂弩手和弓手都慢慢圍了上來,衝著他們不斷放箭,這些賀蘭部的騎兵,眼看著就想要跑路了。
“讓開,讓開!”穆泰大吼著驅趕擋在身前的賀蘭部騎兵,他不是沒想過把他們也調動起來,但這些賀蘭部的騎兵也不會聽他一個丘穆陵人指揮。
於是,穆泰只能靠著自己的數十人。
那些賀蘭部騎兵見這夥人凶猛無比,紛紛躲閃避讓。有些本來膽怯的騎士,見此也壯起了膽子,跟在穆泰他們身後,向前衝去。
到了陷馬坑前,穆泰勒馬不前。轉頭對忽魯罕說道:“我給你那把弓好用嗎?”
忽魯罕一愣,沒想到泰大人這個時候說這事,但還是老實答道:“屬下還沒在戰場上用過,什寅大人不讓用弓箭。”
“這次特例,我允許你用。待會兒我會過去去救世兄(賀蘭訥),忽魯罕,你要掩護我。夏軍長槍兵都披重甲,但是臉上沒有面甲,我要你對著他們的臉射,你做得到嗎?”
忽魯罕目測了一下距離,點點頭道:“沒問題。”
“好,賀六渾,你帶二十人,去東面;宇文護,你也帶二十人,去西面。你們來一定要攔住夏軍長槍兵,不能讓他們合圍。仆骨懷可,你帶十個人跟在我後面,我們正面殺過去!”
幾人紛紛領命而走。
穆泰也拔出長刀,直接跳進陷馬坑中,踩著坑底的屍骨,勉力爬到了對面。身後仆骨懷可也帶著十余人跟了上來。
賀蘭訥身上已經中了兩槍,流血不止,他身邊的親衛也越來越少,情況愈發危急。
突然,斜處裡刺來一槍,徑直扎在賀蘭訥的腰上,將他捅下馬去。
“少主!”親衛驚呼。
那個一擊得手的夏軍長槍兵,眼見敵將墜馬,心中大喜,也不顧陣型了,徑自脫離槍陣,挺著一杆長槍就想趁勢殺了敵將。
長槍刺來,賀蘭訥瞳孔劇震,避無可避。
咣!
一柄長刀從側面挑開了長槍,穆泰貼身過來,順著槍杆,一刀刺入那個夏軍的脖頸。
噗呲一聲。
一刀斃命。
“世兄,快,跟我走!”穆泰並不戀戰,而是拉起了倒在地上的賀蘭訥,撐著他就向後退去,邊退邊說道:“懷可,頂上去,攔住敵人!”
仆骨懷可默不作聲,但動作乾脆利落,直接擋在了兩人身前。
“阿泰,你怎麽...“
“我見世兄有難,就衝了進來。世兄不必擔心,拓跋大人還在營外準備接應,沒事的。”
“真沒想到,居然是你來救我。”賀蘭訥苦笑道:“現在害你也被困在這裡了。”
“世兄不必說喪氣話!”穆泰臉上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語氣輕松地說道:“只要世兄不心疼,小弟我還是有個法子能脫困的。”
賀蘭訥聞言來了精神,趕忙說道:“沒關系,只要能脫困,什麽辦法都好啊!”
“很簡單,只需要這樣。”穆泰說著,一刀狠狠扎在賀蘭訥的戰馬屁股上。那戰馬吃痛發狂,狂奔著衝向夏軍的槍陣。雖然夏軍反應很快,刺死了那匹發狂的戰馬,但整個陣型還是被衝的凹進去了一塊。
賀蘭訥眼中一亮,立刻命令道:“快,扎戰馬的屁股,扎戰馬的屁股!”
那些親衛和賀蘭部騎兵雖然心疼自己的馬,但是眼下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刻,也不得不忍痛下手。
很快數十匹吃痛發狂的戰馬向各個方向狂奔而去。一下子就衝亂了夏軍的槍陣。
“阿泰,乾得好!我們趁現在快撤,快撤!”賀蘭訥大喜道, 本來以為今天要死在這裡,居然峰回路轉,逃得一條生路。
“世兄,你受了重傷,你先撤。小弟我來斷後。”穆泰說道,他的眼睛卻盯著陷入混亂的夏軍陣型。
賀蘭訥聞言,心中大為感動。自己和丘穆陵泰(穆泰)並不熟,只是這幾日有來往而已,沒想到對方竟然如此仗義。
“好,那阿泰,你一定要小心,小心啊!”賀蘭訥說得情真意摯。
但穆泰卻沒有理會,他知道,現在退是最穩妥的選擇。但夏軍清理完這些戰馬的屍體,重新聚攏過來也用不了多久。到時候,自己這一方身前是大坑,身後是槍陣,根本沒有活路可言。
所以最好的選擇,就是現在趁機擴大戰果,進一步打亂夏軍的陣型,給賀蘭訥他們先行逃回爭取時間。
說起來,他之所以要來救賀蘭訥。一方面是因為他真的不想看到丘穆陵部和賀蘭部的盟約作廢。二是,他現在既然選擇要依附於四哥,就必須保住賀蘭部。拓跋翼是大哥的人,所以他樂得見賀蘭部受到削弱,也樂意見到兩部不再聯合。
但自己的立場,跟拓跋翼不一樣。
“仆骨懷可,跟我衝!”
穆泰率先衝進了夏軍的槍陣,手上刀法刁鑽,隻對著脖頸、腋下、膝窩、手指等沒有甲胄覆蓋的地方砍。
周邊的夏軍想要聚攏過來,亂槍捅死他。但每當有夏軍想要靠近,就會被一箭射中面門。有忽魯罕在身後,穆泰總是放心的。
仆骨懷可帶著十余人,和其他願意戰鬥的賀蘭人也加入戰鬥,貼身與夏軍長槍兵搏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