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王猛不能外出,他倒也樂得清閑,每天只是待在帳中讀書。
順手指教弟子。
這卻把文熠給憋的不行。
“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冰,水為之而寒於水……跟著念。”王猛倚靠在床頭隨口背誦荀子的名篇,讓文熠跟著誦讀。
文熠快吐了。
這篇勸學,他小學就背過,全文囉裡囉嗦一大堆,中心思想就一句話: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當然,他早在兩千年以後就都還給了老師,此時他手邊也沒個谷歌百度AI啥的可以問。
所以這會兒他不能像個裝X達人一樣,來一個引經據典倒背如流,驚的師父高呼:“此子有白金之資!”
他必須另辟蹊徑,才能從這文言地獄中解脫出來。
“師父,你為何老想著去南方為官呢?”文熠問道。
這一問,恰恰點中了王猛的心病。
王猛皺著眉頭問道:“你問這個做什麽?”
文熠小心的試探道:“我聽說秦國如今也是正當其時,為什麽咱們不去秦國試試呢?”
他對現在這段歷史所知不多,但王猛和苻堅這一段君臣佳話卻是記得清楚。文熠打算盡可能在不暴露自己身份的同時,將自己師父引導到“正途”上去。
免得整天在這兒過這水深火熱的日子,也好讓他早些享受丞相弟子的福利。
哪知王猛聞言,竟毫不猶豫的嘲笑起他來。
“你可是聽說了為師的頑石與美玉之論,才來這麽問我的?”
“那都是忽悠人的,為師當日不唬桓溫一道,他又怎能邀為師入營詳談?”
“燕國,沒戲!秦國,沒戲!江北這些胡人諸國,都沒戲!”
文熠驚訝極了:老師,這和歷史書上說的不一樣啊!
他問道:“為何這麽說?”
王猛反問道:“你可在海邊玩過沙子?”
文熠不明所以,眨巴著眼睛等著下文。
王猛道:“沙子要想捏成球,只有先用海水打濕了,再用力抓握,才能凝結成球。”
“可惜沙子始終是沙子,只要海水一乾,立刻就散了。”
“如今江北這些胡人諸國皆是白沙,而這金銀財帛、人口牲畜就是海水。”
“別看如今一個個耀武揚威,那只是因為我漢人的鮮血化作了水,把他們連在了一塊。等到鮮血流盡,頃刻間便有覆滅之危。”
王猛一說起來,就有些收不住嘴。
文熠連忙插話道:“可這秦國不是據說和漢人相處的不錯麽?”
“沒錯,他們西戎受我華夏文化影響最深,學的也是最像。”王猛說道:“可是有些東西是骨子裡帶來的,沒個百八十年工夫根本改變不了。”
“即便是氐秦,也隻信任血親兄弟,國中漢人官員雖多,但有幾個是真有實權的?”
“反觀那些苻姓的貴族,一個個手握重兵,虎踞龍盤。”
“這便是他們胡人的取禍之道,根本不是人力可改變的,我才不會去觸這個霉頭。”王猛憤憤然說道。
文熠目瞪口呆。
他現在嚴重懷疑自己是不是跟錯了人,眼前這個體格強健的黑髯男人,只不過是恰好和那傳說中的王猛王景略同名同姓而已。
不過轉念一想,他老師的本事自己可是非常清楚。若說世界上還有一個有這般見識本事的,恰好也叫王猛,那是打死他也不信。
文熠仔細思考,莫非書上所說的故事裡,其實還有許多隱情自己並不知道?抑或是因為自己的穿越而導致了蝴蝶效應,進而使歷史產生拐點,引發了量子不可知論,而成了薛定諤的喵?
文熠希望不是後者,雖然他也不是很清楚後者是什麽。
無論如何,自己這點淺薄的歷史知識是現在唯一可以依仗的東西,他可不想因為莫名其妙的的理論就失去了傳說中的金手指。
文熠想到:我那開爐煉鐵,起鍋熬鹽,生產玻璃肥皂的商業計劃,恐怕還得往後推一推。反正時間有的是,《十萬個為什麽》上學來的知識,又不會過期。
在他滿腦子時空堆疊理論與躍遷函數的時候,薛強一掀營簾走了進來。
他臉色有些不好看,向著王猛說道:“師兄,果然被你說中了,桓溫那廝看樣子是不想讓我倆生離此地。”
“怎麽?”王猛看上去也有些擔心,他問道:“來的是桓溫還是桓衝?”
“桓衝。”薛強道。
王猛沉吟片刻,道:“那還有的救,咱們趕緊去見人家一面吧。”
……
營帳裡,站著著一個二十五六歲的男子。他身著淺色勁裝,皮膚白皙的如同抹了粉,眉目之間卻英氣十足。
王薔端正立在他三步距離的正前方,瞪著大眼睛,眨也不眨一下,一臉崇拜的盯著對方的臉。
桓衝叫她盯得全身發毛,不得不先開口道:“咳……小公子何以這樣看著在下?”
王薔知道對方是誰,但是她不知該怎麽稱呼對方。叫恩公吧,太土,叫公子吧,又顯得太生分,叫桓叔吧,總感覺哪裡怪怪的。
她糾結了半天,乾脆直愣愣的問道:“你的赤蹄白龍駒呢?”
桓衝略有些尷尬,不過幸好,這般場面他往日在江東見過許多次。他溫和的笑著說:“在下的坐騎名叫赤龍,不光蹄子是紅的,全身都是紅的。”
王薔撓了撓腦袋,莫非自己記錯了?
她再次問道:“你成婚了嗎?”
桓衝笑道:“在下這個年紀,早已經娶了兩位妻子,彼此間琴瑟相諧,十分和睦。”
王薔聞言,臉上露出了掩飾不住的失望之色。
桓衝非常清楚這小女孩現在想些什麽,這樣的事情他常常遇到。
且不論自己與這個小姑娘年歲相差不小,自己的孩兒豹奴也隻比她小了兩歲。
就是她年紀恰當,自己又恰巧對其有心,以兩人之間的身份地位而言,也是毫無可能性。
他身為桓家的嫡系子嗣,又是如今權勢最盛的桓溫最看重的兄弟,他的婚姻大事根本由不得他自己做主。
他的兩位妻子,一位出自琅琊王氏,是昔日丞相王導的嫡親孫女,已過世的“江左黑白第一”王恬之女;另一位則是來自鄢陵庾氏,是前任征西大將軍庾翼的親侄女。
他們桓家能夠走到今天的地步,全靠了庾翼將軍不遺余力的托舉。
此便是他們寒門士子的生存之道。
他的婚姻,他的人生,他的所有一切,都要為了家族服務。
桓衝正猶豫著不知該怎麽安慰眼前這個小姑娘。
幸虧王猛的聲音及時從營外傳來。
“鷹揚將軍!”王猛掀簾而入,率先上前抱拳一禮。
桓衝輕輕舒了一口氣,還禮道:“王先生,您是當世大才,直呼我名桓衝即可。”
“桓將軍。”王猛此時有求於對方,並不敢過於僭越。
“不知您這次大駕光臨,是有什麽要我師兄弟做的麽?”他明知故問道。
王薔見父親進來,嘟著小嘴,一臉不開心的掀簾而出,一點也不給他留面子。
跟在後面,正準備入帳的薛強,和她撞了個滿懷。
薛強見到她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滿肚子的納悶。
這又是怎麽了?
現在的孩子都在想什麽?